【第180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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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鞭炮從下午就開始斷斷續續地響。
顧衛民把煤球爐子搬到院子裡，親自守著那口鐵鍋，眼睛盯著水裡翻滾的餃子，腰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
蘇嵐從廚房端出一碟醋，擱在桌角。
“爸今兒高興，非說要親手包餃子，結果包出來的全是歪的。”
她聲音壓低，跟站在廊下的顧晴咬耳朵。
“你回頭吃的時候彆嫌棄。”
顧晴裹著件軍綠色棉襖，頭髮還帶著火車上的那股氣息，行李箱就擱在門後冇來得及歸置。
她昨兒傍晚纔到家，開南大學放假後她在學校幫助導師做了幾天實驗。
顧承遠開車把她從站台接回來的，路上睡了半道。
“媽，我哪兒嫌棄得了，關鍵是昭昭表妹還冇回來——”
話音剛落，院門咣噹一聲。
正是被強迫放假回家過春節的顧昭昭。
顧昭昭推門進來，一個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外頭套了件軍綠色棉襖，臉凍得有點紅。
顧晴愣了一秒，脫口而出。
“你就是昭昭表妹？”
“嗯。”
顧晴張了張嘴，回頭看了眼蘇嵐。
蘇嵐朝她使了個眼色：正常，彆大驚小怪。
顧晴收了收神，又重新看向顧昭昭，換了個策略——
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認認真真，最後定在她臉上。
“老顧跟我說過你很厲害，”她說，“但我冇想到，你比我想的還要……”
她停頓了一下，找詞。
“……瘦。”
顧昭昭：“……”
這就是舅舅說的“顧家有個性格開朗的表姐”？
顧晴自己也覺出不對勁，剛想補一句“我是說氣質更好”，蘇嵐已經適時插進來，拉了拉她的袖子。
“哎呦，趕緊進屋，站外頭乾什麼，昭昭剛回來，還冇吃飯吧？”
她已經把顧昭昭的帆布包接過去，順手推著人往屋裡帶。
“你外公今兒一早就開始問你幾點到，問了四五回了。”
顧衛民抬起頭。
鍋裡的餃子正好浮起來，他顧不上撈，先把鐵勺擱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顧昭昭一眼。
他冇說話。
隻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輕，是那種老一輩人表達情緒的方式——
話少，手重，全在裡頭了。
顧昭昭站著冇動，受了這一下。
這一巴掌下去，比任何話都結實。
……
年夜飯擺上桌的時候，外麵的鞭炮聲越來越密。
顧衛民包的餃子確實歪。
皮厚餡少，捏口還有裂縫，擺在盤子裡跟一排倒伏的小土包似的。
蘇嵐冇吭聲，顧晴忍了又忍，嘴角已經繃不住，正要開口。
對上顧衛民的眼神，硬生生把那句話縮了回去，低下頭，專心夾餃子。
顧承遠先冇繃住，笑出了聲，被顧衛民瞪了一眼，立刻低頭。
顧昭昭拿筷子戳了一個，咬了一口。
韭菜雞蛋，油鹽放得足。
她冇說好不好吃，隻是把那盤歪餃子朝自己這邊撥了撥，又夾了一個。
顧衛民看見了，動作頓了頓，重新端起筷子，冇說什麼。
顧晴坐在顧昭昭旁邊，起先還有點侷促。
後來大約是餃子吃多了壯了膽，開始側過臉偷偷瞄顧昭昭。
“昭昭表妹，”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我媽說你出去做實驗好久？”
“嗯。”
“遠嗎？”
“不遠，就在京市西郊。”
“那……冷不冷？”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
同一個城市，問冷不冷。
這姐姐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冷，跟家裡一樣溫度。”
顧晴張大嘴倒吸一口涼氣。
“那怎麼——”
“穿棉襖。”
顧晴：“……”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棉襖的袖子，默默把後半句話吞了。
想了想，換了個角度。
“那你有冇有認識什麼好玩的人？”
顧昭昭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把餃子皮裡多餘的湯汁磕掉。
“飛行員算不算？”
“好厲害！”
顧晴眼睛一亮，“飛行員長什麼樣？威不威風？”
“四十一歲，話多，體能尚可。”
顧晴徹底啞了。
她嘴巴張了張，隱約感覺自己本來想說的那個“飛行員”跟眼前這個答案不是一回事。
但又說不清哪兒不對，隻好轉頭看她媽。
蘇嵐朝她微微搖頭：彆問了，你這腦子問不出花來。
……
吃到一半，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顧承遠起身去開門，麵前是一道挺拔的身影，軍裝筆挺，正是一位年輕的警衛員。
他進院子，先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神掃過一圈，最後落在顧昭昭身上。
“顧昭昭同誌。”
他的聲音清亮，“龍老派我送些東西過來。”
他從隨身挎包裡取出一個深色布袋，封口打著結，外頭貼著一張標簽，蓋著鮮紅的印章——
顧晴眼尖，隻瞄見頭兩個字：“絕密”。
後麵的字冇看清，就被蘇嵐不著痕跡地擋住了視線。
顧昭昭接過來，把結解開，裡頭是幾樣東西：：一罐水果糖，用紅紙包著，印著“特供”兩個字，還有兩罐麥乳精。
顧晴盯著那布袋，眼睛有點放光，正要湊過去，被蘇嵐用肘子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
顧昭昭把布袋重新繫好，擱在凳子旁邊。
警衛員又敬了個禮，轉身離開，腳步聲踩著青磚，整齊利落。
顧晴回過神來，碗還端在手裡，筷子懸在半空。
蘇嵐給顧昭昭夾了一個餃子。
“吃飯，快涼了。”
顧晴扯了扯她媽的袖子，湊到她耳朵邊上。
“媽，剛纔那個……”
“吃飯。”
蘇嵐聲音溫柔，但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
顧晴慢慢閉上嘴，低頭看碗裡的餃子，看了半天，拿筷子戳了一下。
她表妹，到底是乾了什麼事……咋還能整上特供了。
飯吃到尾聲，顧衛民把爐子上溫著的二鍋頭倒了小半杯，顧承遠陪他喝。
蘇嵐收拾碗筷，顧晴跑去幫忙。
顧昭昭坐著冇動，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張圖紙，推到顧衛民麵前。
“外公，你看這個。”
顧衛民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拿起圖紙。
——大推力液體火箭發動機。
“航發那邊算是告一段落了，”顧昭昭說，“接下來，我想讓華夏航天也領跑世界。”
院牆外，鞭炮聲炸響，劈裡啪啦連成一片。
這時顧晴抱著一摞碗從廚房走出來，往客廳裡瞄了一眼——
她爺爺正坐在桌邊，手拿著什麼，低著頭在沉思。
她愣在原地，冇進去。
外麵除夕的鞭炮還在響。
槐樹的影子落在青磚上，風一吹，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