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之身穿朝服往朝堂上一站,惡意從四麵八方湧來,唯有他身後的純臣拜服於太子之賢德,甘願力挺。
太子名聲是好,朝中百官多數拜服。
但謝老大人身為太子外祖,站隊太子卻慘遭背刺,今日老大人未曾上朝,也沒有暗中指示,他們不敢貿然站太子一列。
這不明擺著嘛,人家親外祖想拉偏架,都被太子在朝堂上大義凜然撅了回去,誰敢貿然乾這費力不討好之事?
除了那些隻辨是非曲直的純臣敢無腦站太子殿下,其他朝臣都是俗人,不求封妻蔭子,但至少別把性命搭進去。
燕帝居高而坐,故意丟擲難題。
京城南郊百裡,有山匪作亂,屢禁不絕。
但這些山匪又頗有來頭,其中有洪澇難民跋涉千裡無以為家,隻能佔山為匪。又有得不到妥善安置的殘兵遊勇,被過往貪官汙吏侵吞餉銀,隻能落草為寇。
都是可憐人,且從來隻劫富濟貧,不幹那隨意打家劫舍之事。
正因如此,這些山匪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
朝廷不好拿他們怎麼辦,若大肆剿匪,賊匪佔據地勢之便,勞民傷財且難見成效。若不剿滅,他們這簡直是在挑釁朝廷威嚴。
其實這個難題已經擺在這兒很久了,大皇子跟其他幾位皇子贊同剿匪,太子則覺得山匪也是大燕子民,他們被迫落草為寇,若能感化則感化。
燕帝穩坐高堂,每次都是坐山觀虎鬥。
看幾個政見不同的兒子互相鬥法——
剿匪沒成效,那是大皇子等人無能,口口聲聲要剿匪,卻連一幫散兵遊勇都乾不過。
富戶們心驚膽顫,埋怨朝廷剿匪不徹底,讓他們沒安全感。那是太子優柔寡斷,他心疼賊匪,力諫朝廷對山匪手下留情。
總而言之,解決不了的問題,總有皇子們背鍋。
而燕帝隻是夾在皇子們之間的父親,他有心想用點小事歷練兒子們,卻不料那麼多皇子,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
總歸是燕帝聖明,太子以及諸多皇子各有缺陷。
像諸如此類的難題,數不勝數。
燕帝自己拿不定主意,又不想壞名聲的,就讓太子跟其他皇子鬥法,甭管哪一方把問題解決了,這不都是他這個當皇帝的厲害?
都說了。
當皇帝的,心都臟。
哪怕是對自己兒子,那也是功勞都是老子的,民怨都是兒子的。
其他皇子有時候還會知難而退,不想被親爹當槍使。
但原主是個棒槌!
燕帝貶斥看不順眼的大臣,原主認定對方清正廉潔,他就非得站出來鳴不平。好,本來沒理由貶斥的,立馬就多了“結黨營私,蠱惑儲君”的罪名。
燕帝想提拔寒門,又怕得罪世家,原主立即站出來仗義執言,還要舉例說明:哪戶世家大族子嗣不賢,根本不堪為官。若為官隻看門第,由這樣的世家子弟入朝,我大燕危矣。
原主不是不知道這樣得罪人。
但他被謝皇後教壞了腦子,謝皇後一心要他當君子,不偏不倚,不行差踏錯,還要討陛下歡心。
原主一來是真覺得自己君子風範,二來是覺得這樣能為父皇排憂解難,能讓父皇開心。
至於得罪的朝臣世家……
他們自己行得不正,做得不端,難道還怕別人說?他提出來敲打他們,也是為了他們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可惜,現在站在朝堂上的,是唐安之。
唐安之也是個棒槌。
燕帝問他怎麼看剿匪之事。
唐安之蹙眉深思:“父皇,兒臣未曾領兵,剿匪不擅長,您得問擅長此事的朝臣。”
燕帝剛想發怒,這麼點事你都說不出個一二三,立你這個太子作甚?
唐安之已經先發製人,轉身麵向所有朝臣,不緊不慢,卻語氣淩厲。
“剿匪,不過區區小事爾。”
“朝中眾臣成百上千人,一股散匪卻還需父皇過問,那朝堂上站著的,究竟是我大燕的中流砥柱,還是一群廢物蠹蟲?”
不就是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嗎?
不就是一板一眼當個太子嗎?
像男主那樣寬以待人,嚴以待己,那是不可能的。
他在往後的日子裏,就要讓整個朝堂知道,什麼叫辦事效率化,朝政專案化,專案精細化,各項落實到責任人!
媽的,當個太子,專門被用來平賬、背鍋、頂包,那還要這麼多朝中大臣幹什麼?
“京畿護衛將軍,你來說,山匪人數幾何?”
“什麼?你不知道?你負責護衛京畿,與山匪多次交手,連人數都不曾掌握,你失職!”
“戶部尚書,若出動人馬剿匪,你可有此次行動的預算?需要花銷多少,能否與詔安山匪的花銷持平?”
“什麼?你也不知道?民間婚喪嫁娶之事,都要盤算著手頭銀錢,然後計劃行事。剿匪或詔安這麼大的事,你戶部那麼多人,都想不到提前規劃?你失職!”
“還有京兆尹,南郊之地也歸你管。你是否有跟山匪頭目談判過?去瞭解過他們的訴求?敵我雙方開戰前,尚需互派使臣,談不攏纔打。
你幹了什麼?什麼也沒幹,就敢將這爛攤子往上彙報,那要你何用?”
唐安之將整條任務鏈上的官員,幾乎都點了個遍。
事實就是——
該辦事的人都沒辦。
就討論剿匪要不要進行。
難怪這麼多次,連群山匪都打不下來。
唐安之再轉身,沖燕帝一鞠躬,“父皇,這匪剿與不剿,兒臣以為並非高位者先下令,低位者去執行。而應當是臣屬們各司其職,討論出不同方法的可行性,再來請父皇裁決。”
“否則事情沒有得到妥善解決,屆時百姓議論紛紛,認為陛下決策失誤,而非臣子無能。父皇,您覺得呢?”
唐安之問得在場有關朝臣們,頭皮發麻。
太子殿下不這樣的!
他向來從情理出發,考慮山匪情有可原,可憐富戶無辜受難,通情達理,幾乎不為難他們這些大臣。
但誰能想到,他不通情達理的時候,他無差別攻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