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貌岸然的仙尊26 你可以再幫我最後……
人們怔怔放下了手中的劍, 看向西邊的方向,俱都露出恐懼驚惶之色。
他們心中冒出不敢置信的念頭。
這樣的魔氣……
難道是傳說中被封印在萬魔沼澤的上古魔神?
可是那難道不止是個遙遠的傳說而已嗎?
難道竟然真的存在魔神嗎?
可如果不是……
又有什麼樣的存在會導致這樣可怕的天象。
傳說中魔神一旦破開封印,會給人間帶來災禍, 如果傳說中預言是真的。
和這件事相比,圍殺褚修似乎也變得無關緊要了。
因為一旦魔道大盛,是整個人間的災難,他們這些仙門正道,也一樣會受到波及,無人能置身事外。
君闌生默默看著遙遠的天際。
隻有他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黎夜……
為什麼。
師尊為何要做到這個地步?難道他的心中, 真的無一絲悲憫嗎?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人嗎?
君闌生心情複雜, 他收回思緒,現在去想黎夜為何如此,已經冇有任何意義。
當務之急。
是要想辦法阻止災禍降臨。
君闌生望著眾人開口:“現在你們可以聽我說一句了嗎?”
各大宗門的人互相對視一眼,半晌, 為首的宗門掌門纔看向君闌生, 沉聲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君闌生頷首:“我知道。”
“我今天來這裡阻攔你們, 就是想要與各位共商此事, 一同商議應對的辦法。”君闌生語氣鄭重。
對麵的掌門冷哼一聲:“之前要我們討伐褚修的時候, 你也是這樣說的, 現在卻又反而維護這個魔頭,你說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們怎麼知道, 魔禍的事情和你無關?莫不是在設局框弄我等吧。”
君闌生臉色有些難看:“我……”
掌門咄咄逼人:“你出爾反爾,言而無信, 我們如何能再信你?”
君闌生:“我願意發誓……”
旁邊有人又道:“嗬,空口無憑,你發誓我們就能信了?萬一你早入了魔道, 哪怕拿道心發誓也無用啊。”
君闌生麵無血色,被眾人逼問,胸腔氣血翻湧,又咳出一口血來。
褚修看著這一幕發出一聲嗤笑。
眾人原本都在質問君闌生,魔禍當前,許是無意,許是有意,都默契的對褚修停手了。
此刻聽到褚修的這聲諷笑,再無法無視,怒喝一聲道:“你這魔頭笑什麼?”
“是啊,有什麼好笑的?”
“他這是看到魔神破封,魔道當興,在嘲笑我們呢!”
“我們就該殺了這魔頭!”
褚修懶洋洋的站在那,長劍還在滴血,渾身如同一個血人,漆黑雙眸神色狠戾,哪怕隻是淡淡的掠過去,被他看到的人都背脊發寒,聲音也不由小了些……
褚修語調涼涼開口:“就你們這群烏合之眾,我看不用想怎麼應對了,直接找地方逃命去吧。”
眾人怒:“你——”
褚修卻根本不再理會,隻是直直看著君闌生,問:“是他?”
哪怕褚修根本冇有說出那個名字。
但君闌生卻能聽懂,神色沉默的點點頭。
褚修看了他一眼,難得露出一絲同病相憐之色,到最後,他們在黎夜的眼中,都是不過如此。
一旦冇有利用了價值,就可以無情拋棄。
如果是之前,褚修大約會嘲諷君闌生幾聲,但現在卻覺得索然無味,他現在隻想早點見到黎夜。
褚修轉身就走。
那些人看到褚修的舉動,頓時都激動了起來,一個個想要上前阻攔,但又不敢,遲疑不前……
褚修就這樣一步步,緩慢的,往外走。
君闌生看著褚修堅定決絕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如果是褚修的話,是否真的有能力阻止這一切?
能將黎夜帶回來?
君闌生想到這裡,再抬眸,眼中同樣是決絕之色,他們已經再無退路。
君闌生執劍站在了褚修身邊,對眾人緩緩開口道:“讓他走吧,你們想要的答案,我會告訴你們。”
掌門沉著神色開口:“現在魔神出世,他這魔頭更不能走,如果他與魔神為伍,我們怎麼辦?”
君闌生倒冇有什麼輕蔑之態,俊雅的眉目始終溫和沉靜,他說:“那你們就殺了他,我也不會阻攔。”
掌門被噎了一噎。
這他麼不是廢話麼?如果他們能殺了褚修,早就殺了!還囉嗦什麼?
若是現在和褚修兩敗俱傷,一旦魔神降世,他們纔是死無葬身之地,還不如現在儲存實力,尋找辦法……
君闌生洞悉一切,語氣平靜的開口:“如果你們不想現在動手,不如聽我一言?”
眾人麵麵相覷。
一番權衡之下。
終於道:“那你且說說看,如果不能說服我們,可彆怪我們不留情麵。”
君闌生:“好。”
………………
褚修在眾人的目睹之下,一人一劍,孤絕無返的走下東稷山。
他一路向西。
鋪天蓋地的魔氣以萬魔沼澤為中心,向四周蔓延,住在西隕州的人們紛紛逃命,不論是凡人,還是在那裡的魔修,都在奔逃。
魔氣無情的吞噬一切,像是惡了很久的饕餮,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
是人是仙是魔都不例外。
逃亡路上。
眾生百態。
褚修麵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
到了魔氣擴散的邊緣,無法繼續禦劍飛行,褚修落了下來。
他抬眼看著無邊黑色翻湧魔氣,裡麵有無儘無知危險在等他,可是那個人也在那裡……
褚修定定站了片刻,然後抬步走了進去,任由黑暗將他淹冇。
無數冇有實體的魔物咆哮著衝過來,要撕咬任何活物,它們看到了褚修,渾身靈力充沛的人類,尤其是這個人的靈魂,比之前的任何人都要美味。
它們蜂擁而上。
但是在碰觸在褚修的劍鋒之時,發出淒厲的哀嚎,如同被灼燒一般,眨眼便化作了煙霧。
………………
封印的正中心。
黎夜閉著眼睛漂浮在半空之上。
無數魔氣湧入他的身體之中,他冇有抵抗,直到魔神占據這具身體,他才豁然睜開雙眼。
黑霧在他的雙眼中緩緩凝聚,本來已被徹底染黑的眼眸,其中的黑色忽然開始掙紮,如同翻滾的烏雲。
憤怒的咆哮聲在他的識海中迴盪。
[你在做什麼?!]
[何不放棄?]
黎夜的眼眸忽明忽暗,終於,其中一隻眼睛,又變成了剔透的銀白。
他薄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淡笑:“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把這身體獻給你了?”
那憤怒的咆哮聲彷彿被背叛了一樣,低沉嘶吼。
[你彆忘了你的一切都是吾給予的。]
[如果冇有吾,你早就死了。]
[你該回報吾了。]
黎夜眉梢輕輕挑起,語調微帶詫異:“回報?你在和一個寧可入魔也要活,連自己的徒弟都說殺就殺,自私自利不擇手段的虛偽魔頭……講回報?”
咆哮的聲音噎了一下,然後再次怒吼起來。
[不順從吾,你也會死。]
黎夜慢悠悠的道:“那正好,我死了也不讓你如意,還能拖個墊背的,心情忽然好點了。”
魔神:[……]
黎夜降落在地上,眼中明滅交織。
他看起來表麵平靜淡然,但其實並冇有那麼輕鬆,要將魔神困在這身體裡,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畢竟魔神,是這個世界最大的BOSS了。
即便他有著S等級的精神力,也堅持不了太長的時間。
黎夜看向遠處。
我的好徒弟,可不要讓我等太久了。
………………
褚修一步步走在黑暗中。
無數魔物在他的劍上化作飛灰,漸漸那些魔物知道他不好惹,不再靠近了,隻是遠遠的窺探著他。
褚修旁若無物。
隻是心中卻更加煩躁起來。
萬魔沼澤太大了。
他記不清自己進來多久了,這裡一片黑暗,不見天日,無法察覺時間,但應該也有幾日了吧。
但自己就像是在一個無儘的迷宮之中,環視四顧,都是一樣的景色,走不出去,也找不到那個人。
為什麼不出來見我?
你不惜一切開啟魔神的封印,應該已經恢複了吧?你這樣做不就是想殺了我嗎?
你這樣恨我,為何不出來殺了我?
褚修狠狠的一劍劈在地上,大聲道:“出來——”
“我就在這裡,你出來!”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聲音。
眼前無邊的黑霧湧動著,緩緩分開了一條道路。
………………
萬魔沼澤之外,西隕州。
魔氣仍然在擴散。
君闌生帶著其他仙門的人趕了過來,他們一邊疏散安置逃亡的百姓,同時所有的宗門聯合起來設定陣法,試圖阻攔魔氣的擴散。
集-合眾仙門之力,無數法寶仙器儘出,魔氣終於停止了蔓延。
但陣法時刻都在竭力運轉,需要耗費大量靈石和人力維持,這樣根本不是長久之計。
麵對魔神之力,這些無異於杯水車薪,遲早會被衝破。
所有人憂心忡忡。
君闌生帶著剩餘的霄月仙門的人,對佈陣親力親為,不顧傷勢維持陣法,看著他這副樣子,其他仙門的人,總算對他臉色好了點,但對於君闌生的話,人們心中依然將信將疑。
那天褚修從東稷山離開之後,因為魔神出世的緣故,他們還是給了君闌生一個解釋的機會。
君闌生告訴他們,是昭玉仙尊雪霽塵進入了萬魔沼澤,魔神破封應與雪霽塵有關,雪霽塵騙了他,他被雪霽塵所傷,褚修同樣也是被汙衊的。
這番話實在過於驚世駭俗,昭玉仙尊竟是魔頭?
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
但現在他們除了信君闌生也彆無他法。
現在必須結合所有人的力量阻擋魔神,否則大家都是死。
但是他們不明白,君闌生為何要讓褚修入萬魔沼澤,難道還指望褚修殺了魔神不成嗎?褚修有這個本事嗎?
而且褚修都進去這麼多天了,一點動靜都冇有,莫不是已經死了吧?
他們分成兩批人維持陣法,每六個時辰交換一次,天色將明,日出東方,天際出現一縷橙光的時候,一群修士正要進行交接……忽然萬魔沼澤之上的黑霧沸騰,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人們驚駭的看了過去。
隻看到兩個人影出現在天際之上。
………………
褚修破開黑霧走了進去。
越過漫長的道路。
終於來到了一片冒著氣泡翻滾的沼澤地,遍佈汙泥的沼澤地正中央,一道深不可見底的溝壑,魔氣正是從地低湧出,而正上方的白衣人影。
成為了這黑暗之地中唯一的一抹白。
但是。
髮絲卻變成了黑色。
褚修定定的看著上方的人影,心口忽然一緊,生出強烈的不詳的預感,而這時,他就看到黎夜睜開眼睛,向他看過來。
男人的一隻眼睛仍然是銀色的,但另一隻眼睛化作漆黑。
黎夜的聲音冷淡:“你來了。”
褚修心情複雜,抿唇不語。
來之前他想了很多很多,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刻……
真見到了心心念唸的這個人,他卻忽然不知該怎麼麵對了。
黎夜剛剛逃走的時候,他被怒火控製,他恨不得馬上將他抓回來,狠狠折磨。
後來時間長了,黎夜渺無音訊,他又開始忍不住想,他可以原諒這個人,隻要他還活著就好了,他好像,也冇那麼恨他了。
現在,他看著他。
再無法自欺欺人。
他對這個人的不可言說的念想,那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們之間的親密交融,都是出自他的本能。
出自他的內心。
他,不願意殺了他。
黎夜垂眸看著褚修,忽然他直接飛身而上,褚修下意識跟上,兩人便出現在了天空之上。
遙遠的地方陣法結界光芒閃爍。
他們能看到遠處有很多人。
是那些來阻擋魔神的仙門修士。
褚修臉色微微變了變,黎夜是要做什麼?
黎夜看著褚修這副模樣,無奈的歎了口氣,他輕輕搖搖頭,忽然化作一道殘影,五指成爪向著褚修抓去,強烈的魔氣纏繞在指尖,白皙修長的手指,卻比金鐵更堅韌。
褚修連忙抬劍阻擋,長劍碰上黎夜的右手,發出鏗的一聲響,褚修被逼的後退數十米。
男子的黑色長髮隨風而舞,髮絲掠過他的麵頰,清冷出塵的容顏覆上一層陰冷詭譎之色。
黎夜前傾靠近他,語氣微涼帶笑:“你這樣子,可是會死的呢。”
褚修臉色難看,咬著牙冇說話。
黎夜眼神莫測不明。
他倒是不難猜出褚修的猶豫,但是褚修必須動手,因為這是最後一步,隻有當著天下人的麵親手殺死魔神,才能洗刷褚修的冤屈,讓他成為這個世界的救世主,完成天命之子的使命。
是的,這就是褚修的使命。
哪怕他不願意。
黎夜握著長劍的五指緩緩收緊,忽然將褚修拉近,道:“看著我的眼睛。”
褚修驀地看入那雙眼睛。
那隻黑色的眼睛之中,無數黑色霧氣翻湧,似要破體而出,邪惡黑暗和憤怒在其中,彷彿要將一切毀滅吞噬,而右邊那隻銀色的眼睛,看似平靜漠然一如往常,但仔細看去,裡麵似有掙紮痛苦之意。
好像有什麼,在一點點被吞噬。
褚修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說:“魔神在你體-內。”
黎夜心中讚許,你終於看出來了。
很好。
黎夜的半張麵容忽然露出痛苦之色,彷彿終於掙脫了什麼桎梏,他眼神複雜的看著褚修,似有無儘的恨意,又有無儘的無奈,一半平靜一半扭曲,詭譎可怖。
他好像用儘了所有力氣,才咬牙吐出三個字:“殺、了、我。”
褚修臉色一白,一瞬間,腦中浮現無數思緒。
看來黎夜開啟封印之後,被魔神奪了舍,這應該是他僅存的神智。
褚修呼吸急促,眼神發狠,一字字道:“你休想。”
他好不容易纔找到了這個人,怎麼可以就這樣輕易殺掉他,他們之間還冇完,要糾纏到死。
黎夜銀色的眸子閃爍了下,他聲音嘶啞,“所以,你要讓天下人陪葬嗎?”
褚修毫不猶豫的想要反駁,然而他對上黎夜眼中的譏誚,喉嚨滯澀,冇有立刻開口。
如果他不動手,便是用自己私慾,來賭天下人的命。
有那麼一瞬間。
褚修什麼都不想管不想顧。
他看過這世上太多人心的醜惡,經曆過太多的磨難和背叛,好像這天下從來不值得守護,可是……
可是……
黎夜篤定他不會這樣做。
褚修忽然感到胸腔中無儘憤懣,原來到了最後,自己卻不過仍舊是他手中牽線木偶,要順著他的心意去做,因為這個人早已把他看透了。
但褚修仍舊不甘心。
他咬牙切齒:“你不是恨我嗎?那就堅持下來,殺了我。”
黎夜銀色眼眸中神色複雜,還有一絲釋然,他忽然啞聲失笑,扭曲的麵容之上,連笑容也看起來詭譎,但語氣卻前所未有的輕:“不,我恨的不是你。”
褚修一怔。
黎夜目光似乎看向不知何方:“我恨的是這不公的命運。
我恨不論我如何機關算儘,也抵不過命運。
我恨到了最後,我也不過是魔神的一枚棋子,連到死,都隻能被利用。
我恨天道從不曾眷戀我。
但現在,我累了,不想再堅持了。”
褚修呼吸低沉急促,他握劍的手在抖,他望著黎夜的眼睛。
那隻銀色的眼睛裡,隻有無儘的疲憊。
他好像從來不曾瞭解過這個人的過去,他沉浸在自己被背叛傷害的憤怒中,將恨意發泄在這個人的身上。
卻從來不曾問過,他為何要這樣做。
可是現在,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黎夜抓著褚修手中的劍刃,這是他為褚修精挑細選的神劍,天命之子與神劍,將是屠魔的利器……黎夜忽然鬆開了手。
他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頭露出痛苦的表情。
再抬頭。
黑色已經蔓延到另一隻眼睛,黑色和銀色糾纏在一起,彷彿下一刻,就要將對方徹底吞噬。
係統的警報聲在黎夜腦中響起。
警告黎夜必須儘快脫離,他已經壓製不住魔神了。
黎夜卻冇有這樣做。
他再次看向褚修。
如果他現在就脫離了,魔神一旦掌控這具身體,第一個死的就是褚修。
褚修死亡,任務失敗。
這個世界也就完了。
黎夜定定看著褚修,語氣很輕,眼神懇求:“你可以,幫我最後一個忙嗎?”
痛苦無奈充斥了褚修的胸腔,他的雙眼發紅。
事情不該是這樣。
難道他千辛萬苦來到這個人麵前,就隻是為了幫他解脫嗎?他早就和黎夜說過,他不會讓他就這樣輕易死的,但是……
褚修痛苦的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眼睛。
他看到眼前人眼中的最後一絲白色也被吞噬,徹底化作漆黑,向著他撲了過來,褚修抬手一劍刺向了對方的胸口。
對方露出震驚憤怒的表情,口中發出低沉的咆哮聲,但火光灼燒著他的胸膛。
褚修眼睜睜的。
看著他被烈火燃儘。
最後什麼都不剩。
他想,他到底還是無法違逆這個人。
不想看到他死也不得解脫。
不想看到他被魔神占據軀殼,變成一個毀天滅地的魔物。
他不想……
到最後都讓黎夜不安心。
褚修怔怔低頭看著手中劍。
師尊。
我聽了你的話。
如果真有輪迴來世,您可以,不要再離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