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閣主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和,如同深潭,落在林楓身上,帶著一種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聲音不疾不徐,如春風拂過殿內凝滯的空氣。
“林丹師不必多禮。看座。”
一旁侍立的青衣道童立刻搬來一張繡墩,放在林楓身後。
林楓謝過,卻未立刻坐下,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
“閣主與諸位長老麵前,晚輩不敢僭越。”
“坐吧,你身上有傷,不必拘禮。”
陸閣主擺擺手,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已轉向侍立一旁的吳長老
“吳長老,昨日呈上的那‘星元補天丹’丹方,老夫仔細觀之,確為上古妙方。”
“構思精奇,對金丹修士大有裨益,對我閣丹道傳承亦是寶貴補充。”
“林丹師能得此傳承,可見福緣深厚,能獻於閣中,更是有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林楓略顯蒼白的臉上,笑容不變,話鋒卻已悄然轉向。
“不知林丹師此次洞府之行,除這丹方外,可還有其他收穫?”
“我丹霞閣以丹道立身,對這些古方遺澤,向來是求之若渴的。”
試探,開始了。
林楓心知肚明。
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受寵若驚”,從懷中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玉簡,雙手奉上。
“回閣主,洞府之中,確還得了一些零散的星辰屬性煉器材料與幾株外界罕見的靈草圖錄,晚輩已詳細記錄在此。”
“晚輩願一併獻於閣中,雖不及‘星元補天丹’珍貴,亦是晚輩一番心意。”
他故意將材料價值說低,以襯托丹方的“主要貢獻”。
一名道童上前接過玉簡,呈給陸閣主。
陸閣主神識沉入,片刻後取出。
臉上溫和笑意不減,將玉簡輕輕放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幾上,彷彿那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玩意。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案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卻更加深邃地看向林楓,微笑道。
“林丹師有心了。”
“不過,老夫聽聞那‘星衍洞府’乃上古大能‘星衍散人’所留。”
“此位前輩,不僅精於星辰推演,於丹道一途更是登峰造極,尤擅煉製……助益元嬰大道的靈丹。”
他語氣略微一頓,如同獵手在丟擲誘餌前的短暫寂靜。
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都隨之凝滯了一瞬。
趙長老目光更加銳利。
錢長老笑容更深。
吳長老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連一直閉目的孫長老,眼皮似乎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陸閣主的聲音繼續響起,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直指核心的壓力。
“據說其洞府最珍貴的傳承,便與‘化嬰’息息相關……”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林楓的眼睛,緩緩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必須由他親口問出的問題。
“不知林丹師,在洞府之中,可曾有幸……得見‘化嬰丹’丹方?”
核心試探,圖窮匕見!
殿內落針可聞。
道童屏住了呼吸,幾位長老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齊齊聚焦在林楓身上。
林楓感到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了幾下。
牽動傷勢,讓他喉嚨一陣發癢,忍不住低咳了兩聲。
他藉著咳嗽微微低頭,掩飾眼中瞬間閃過的精光。
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坦誠中帶著巨大遺憾的神情,甚至眼眶都有些發紅(傷勢與激動所致)。
他重重歎了口氣,聲音帶著苦澀與不甘。
“不瞞閣主……”
“晚輩,確在洞府的一些殘破玉簡與古老壁畫記載中,見到過與‘化嬰丹’相關的隻言片語,甚至……”
“一些模糊的煉製場景片段。”
此言一出,趙長老眼中精光爆射,錢長老笑容凝固,吳長老麵露駭然,連陸閣主敲擊桌麵的手指也微微一頓。
林楓話鋒急轉,語氣更加苦澀。
“但……皆非完整丹方!”
“多為前言不搭後語的殘篇斷章,且最關鍵的主藥辨識、君臣佐使配伍、乃至具體的煉製火候、收丹時機,十之**都已缺失。”
“或被歲月之力、或被人為毀去!”
“晚輩與星隕道友拚儘全力,也隻勉強拚湊出一些關於輔助結嬰、穩固心境的古丹殘方,且謬誤甚多。”
“晚輩正在日夜推演,試圖補全一二,但至今……尚無絲毫把握,實不敢妄言‘得見丹方’!”
“每每思及此等無上丹方可能已徹底湮滅,晚輩便痛心疾首。”
“恨自己修為低微,福緣淺薄!”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情真意切。
將一個“見過寶貝卻冇能拿到、懊惱不已”的年輕丹師形象演得淋漓儘致。
更重要的是,他丟擲了“輔助結嬰古丹殘方”這個新的、足以讓人心動、卻又不會立刻引發滔天巨浪的誘餌。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唯有林楓壓抑的咳嗽聲和陸閣主手指敲擊桌麵的輕響。
“哼!”
趙長老率先打破沉默,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金鐵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與壓迫。
“林丹師,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血煞宗已釋出宗門追殺令,指認你與那‘星隕’殘害其長老,奪其宗門秘傳,鬨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
“你作何解釋?”
“莫非你要說,血煞宗堂堂大宗,會無緣無故汙衊你一個小小的金丹丹師?”
“莫要因你一己之私,為你那來路不明的同夥遮掩,便為我丹霞閣引來潑天大禍!”
此言咄咄逼人,直接將個人恩怨上升到了宗門安危的高度,試圖以勢壓人,逼林楓就範或露出破綻。
林楓臉色因激動(表演)和傷勢而更顯蒼白。
但他猛地挺直了本就有些佝僂的脊背,目光清澈堅定地迎上趙長老銳利的視線,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被汙衊的憤懣與凜然。
“趙長老明鑒!”
“洞府探秘,各憑機緣本事,此乃修仙界亙古不變的道理!”
“當日洞府之中,血煞宗之人見寶起意,欲行殺人奪寶之舉在先。”
“晚輩與星隕道友不過是迫於無奈,自衛反擊,何來‘殘害’之說?!”
“至於‘奪其秘傳’,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星衍洞府’乃無主之地,內中傳承寶物,自古有緣者得之!”
“血煞宗霸道慣了,見不得他人有所獲,便顛倒黑白,汙衊陷害,欲置我二人於死地,其心可誅!”
他喘了口氣,目光掃過殿內諸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晚輩林楓,今日願以心魔起誓——在‘星衍洞府’之中,絕未主動襲殺、掠奪任何血煞宗弟子之傳承!”
“一切衝突,皆因對方欲奪我性命機緣而起,晚輩所為,皆為自保!”
“若有一字虛言,叫我林楓金丹碎裂,神魂永墮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心魔誓言的金色紋路在他眉心一閃而逝,冇入虛空。
這是最重的誓言之一,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立下,分量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