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層觀星平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精純的星辰之力化作若有若無的霧靄,在平滑如鏡的地麵上緩緩流淌。
平台中央,那尊高達十丈的星辰晷靜靜矗立,晷針永恒地指向頭頂星河中那顆紫氣氤氳的帝王星。
彷彿在無聲地計量著時間,也計量著平台上三方勢力之間那脆弱到一觸即破的平衡。
三方人馬,各自占據一角。
彼此間隔著數十丈距離,目光警惕地交織、碰撞,又迅速移開,彷彿空氣中都瀰漫著看不見的火花。
暗星盟還剩四人。
獨眼老嫗“暗星婆婆”拄著蛇頭柺杖,獨眼半開半闔。
看似在調息,但那渾濁的眼珠卻不時掃過琉璃和血煞宗的方向,精光隱現。
她身旁,麵色陰沉的“影先生”盤膝而坐,鐵骨摺扇橫於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扇骨。
另外兩名金丹三層的修士則臉色發白,氣息不穩,顯然攀登階梯損耗巨大,正拚命吸收著此地濃鬱的星力恢複。
血煞宗隻剩三人。
斷了一臂的“厲老”靠坐在一塊凸起的平台邊緣,斷臂處用血煞之氣強行封住。
臉色灰敗,但眼中凶光不減,死死盯著琉璃和她身邊昏迷的林楓,如同盯著獵物的禿鷲。
“骨老”盤坐在側,胸口那焦黑的劍痕依然可怖。
他正吞服丹藥,周身血煞之氣翻騰,試圖壓製傷勢。
僅存的那名代號“血三”的血煞衛,則如鐵塔般立在兩人側前方,沉默而警惕。
而琉璃這邊,情況最為不妙。
她剛剛將林楓小心地放靠在星辰晷巨大的、冰冷的基座旁。
林楓依舊昏迷,但服下她僅存的極品丹藥後,臉上那層死灰之氣淡去了些許,胸口微弱的起伏變得稍稍有力。
琉璃自己則臉色蒼白如紙,額發被汗水浸透貼在臉頰,體內靈力幾乎見底,神魂因強行完成傳承和抵禦階梯意誌而陣陣刺痛。
阿狸守在她腳邊,琉璃色的眼眸冷冷地掃視著另外兩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呼嚕聲。
短暫的休整,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誰都知道,那最後的九級星光台階,纔是真正的分水嶺,也是廝殺開始的號角。
“咳……”暗星婆婆忽然咳嗽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緩緩睜開獨眼,沙啞刺耳的笑聲在平台上迴盪。
“嘖嘖,血煞宗的厲老鬼、骨老鬼,咱們這些老不死的,能活著爬上來,喘上這口氣,都不容易啊。”
她的目光轉向琉璃,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
“還有這位小姑娘,真是讓老身刮目相看。”
“揹負一人,竟能登上這萬階天梯,這份心誌毅力,了不得,了不得。”
她話鋒陡然一轉,蛇頭柺杖指向平台前方那九級高聳、光華內蘊、散發著令人心悸波動的星光台階,聲音變得陰冷。
“不過,這最後九階,諸位也都看見了。”
“光華內斂,威壓暗藏,老身活了這麼久,還冇見過這等氣象。”
“依老身看,這九階的凶險,恐怕比下麵那萬階加起來,還要可怕十倍!”
她獨眼掃過厲老和骨老,又瞥了一眼琉璃,緩緩道。
“眼下,就剩咱們三方。”
“這小姑娘得了星辰傳承,對這最後關卡,或許知道點什麼,有些優勢。”
“不過嘛……”
她拖長了語調,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她身邊就剩個半死不活的丹師和一隻小畜生,自身也消耗殆儘,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暗星婆婆頓了頓,臉上擠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偽的“誠懇”表情,對厲老道。
“厲老鬼,咱們之前的恩怨,暫且放下如何?”
“機緣當前,何必自相殘殺,讓這小丫頭看了笑話,甚至撿了便宜?”
“不若……我們兩家暫時聯手,先清了場,奪了她身上的傳承資訊,再各憑本事,登頂奪寶。”
“總好過在此乾耗,或是……被某些人暗中算計,步了迷宮裡的後塵!”
“聯手?”厲老抬起眼皮,眼中凶光暴閃,目光如毒蛇般在琉璃身上舔過。
隨即又看向暗星婆婆,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暗星婆子,你倒是打得好算盤。”
“聯手,可以!”
“但這小賤人身上的傳承資訊,必須共享!”
“還有那個姓林的丹師,必須交給老夫處置!”
“老夫要將他抽魂煉魄,以解心頭之恨!”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向琉璃。
她握緊了手中的“隕星”匕首,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
她上前半步,將昏迷的林楓完全擋在身後,清冷的目光迎著厲老和暗星婆婆,毫不退縮,紅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做夢。”
“嗬,小丫頭,口氣倒是不小。”影先生陰惻惻地開口。
鐵骨摺扇“唰”地展開,扇麵上繪著扭曲的鬼影。
“就憑你現在這強弩之末的樣子,加上一隻畜生,能擋得住我們任何一方?”
“咳咳……哈哈……哈哈哈……”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陣虛弱卻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笑聲,突然從琉璃身後響起。
是林楓!
他不知道何時竟然恢複了一絲意識,正艱難地抬起頭,靠在冰冷的基座上。
臉色慘白如鬼,胸口包紮處滲出血跡,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譏誚。
他看向暗星婆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暗星盟的前輩……咳咳……您這提議,乍一聽,似乎不錯。”
“聯手清場,再各憑本事……聽起來很公平。”
他話鋒猛地一轉,語氣變得尖銳如刀。
“不過,前輩您行走修真界這麼多年,難道冇聽過一句話嗎?”
“叫做——與虎謀皮!”
他目光掃過臉色陰沉的厲老和骨老,繼續笑道,每說一句都牽動傷口,讓他眉頭緊皺,但語氣卻越發清晰。
“血煞宗的行事風格,何曾講過半分信義?”
“翻臉如翻書,背後捅刀子,那是家常便飯。”
“遠的不說,就說在這迷宮之中……”
林楓故意頓了頓,看著暗星婆婆和影先生驟然變化的臉色,緩緩道。
“前輩麾下那些不幸隕落的道友……當真全都是死在星靈爪下,或是迷宮險地之中嗎?”
“有冇有……是被某些‘自己人’趁亂下了黑手,奪了寶物,甚至……煉了功法?”
“黃口小兒!滿嘴噴糞!找死!”骨老勃然大怒,猛地站起,周身血煞之氣狂湧,胸口的傷口崩裂,黑血直流。
他指著林楓,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暗星婆婆的獨眼驟然眯成一條縫,手中蛇頭柺杖握緊,指節發白。
她冇有立刻反駁林楓,也冇有看骨老,隻是那獨眼中的光芒,變得極其幽深、複雜。
影先生也麵色鐵青,林楓的話,顯然戳中了他心中某個一直存在的疑點。
之前迷宮混戰,他們確實有兩人死得不明不白,現場痕跡有些蹊蹺。
琉璃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上前一步,聲音冷靜而堅定,如同玉石相擊。
“傳承資訊,我確實知道一些關於台頂的情況。但若你們想靠廝殺強搶……”
她頓了一下,目光決絕地掃過兩方人馬,一字一句道。
“我寧可自毀神魂,讓這資訊永遠湮滅!”
“大家誰也彆想得到!一拍兩散!”
“你……”厲老臉色一變。暗星婆婆獨眼也猛地睜開。
“而且,”林楓強撐著,不待對方反應,立刻介麵,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這最後九階,諸位也都感應到了,絕非單靠蠻力修為就能硬闖。”
“其中必然蘊含星辰運轉之玄奧,需悟透其中真意,方能找到生路。”
“在下不才,對丹道陣理略知一二。”
“或許……可以嘗試解析這九階奧秘,為大家找出一條相對安全的登階之法。”
他喘息著,看向暗星婆婆和厲老。
“前提是,我們三方,暫時休戰。”
“否則,大家就一起耗在這裡,或者一起硬闖,看看誰能活著上去。”
威逼!利誘!
琉璃以“自毀資訊、魚死網破”相威脅,斷絕了對方強搶的念想;
林楓則以“解析台階、提供生路”為誘餌,給出了合作的希望。
一硬一軟,將暗星盟和血煞宗逼到了抉擇的關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