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東方那線慘白剛剛浮現,徐長老嘶啞的命令便已砸在每個人心頭。
“收拾,出發!”
冇有質疑,冇有猶豫。
殘存的隊伍在沉默中蠕動起來,收拾簡陋的行囊,攙扶重傷的同袍,吞嚥能短暫提振精神卻透支潛力的丹藥。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藥味,以及昨夜那場短促廝殺殘留的死亡氣息。
隊伍人數已不足四十,人人帶傷,臉上刻著劫後餘生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無人交談。
隻有腳步碾過礫石的簌簌聲,傷者壓抑的呻吟,以及胸膛裡擂鼓般的心跳。
朝著那片撕裂大地的黑暗裂口,隊伍緩慢而堅定地挪移。
越是靠近,周遭環境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星煞之氣不再是稀薄的霧氣,而是變成了粘稠的、帶著冰碴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瘋狂衝擊、侵蝕著每個人體表那層搖搖欲墜的護體靈光,靈力的消耗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狂風自那深淵巨口中噴湧而出,不再是嗚咽,而是變成了萬千冤魂齊聲尖嘯的鬼哭之音。
捲起的也不再是砂石,而是混雜著灰黑色煞氣的、鋒利如刀的冰冷晶粒,劈頭蓋臉地打來,在護體靈光上濺起點點漣漪。
終於,裂穀口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完全展現在眼前。
冇有想象中的坦途入口,隻有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無數道寬窄不一、深不見底的幽暗裂縫,如同大地龜裂的醜陋傷疤,縱橫交錯,遍佈視野。
裂縫之間,聳立著無數根猙獰扭曲、頂端尖銳如矛的暗色石柱,它們沉默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表麵泛著金屬般的冰冷光澤,在昏暗中反射出點點不祥的微光。
裂縫深處,隱約有灰黑色的氣流無聲湧動,彷彿蟄伏的凶獸在呼吸。
隊伍被迫停在險地邊緣。
徐長老抬手,目光凝重地掃過前方死亡迷宮,最終落在林楓身上:“林丹師,此地……可有眉目?”
林楓冇有立刻回答。
他越眾而出,先仰頭望向裂穀上方那變幻莫測的灰暗天穹,瞳孔微縮,接著又俯身,指尖幾乎觸及地麵,仔細觀察著石柱的紋理和地麵細微的顏色差異。
片刻,他直起身,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峻,聲音在狂風中依然清晰。
“徐長老,諸位請看——”
他抬手指向裂穀上空,那裡偶爾有幾乎透明的淡灰色氣流一閃而過,扭曲不定,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那是‘虛空裂風’!非是尋常氣流,乃是此地空間因常年星煞與地脈衝突,變得極不穩定,偶有裂隙產生,吸納狂暴星煞後形成的毀滅之風!”
“無形無質,卻鋒銳無匹,等閒法寶觸之即損,金丹修士的護體靈光在其持續切割下,亦支撐不了太久!”
他又猛地指向地麵幾處,那裡在昏暗光線下,隱隱反射出極淡的、不自然的金屬光澤。
“再看那些反光處,以及部分石柱的中下段特定區域——那是‘蝕金煞’沉澱顯化!”
“此煞氣對靈力極度敏感,一旦沾染,便會如同附骨之疽,以靈力為燃料瘋狂燃燒,蝕骨銷金,極難撲滅!”
“我們絕不能踏足那些區域,行進時也需極力收斂靈力波動,避免外放觸及!”
“林丹師!”陳雲平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臉色比紙還白。
“照你這般說,這鬼地方豈不是絕地?我們就在這兒等死嗎?還是掉頭回去?”
徐長老冇理會陳雲平的聒噪,盯著林楓:“可能辨出路徑?”
林楓眉頭緊鎖,緩緩搖頭,目光在複雜的裂縫與石柱間逡巡。
“此地煞氣流向混亂無章,地形又過於複雜,更麻煩的是,許多危險是自然形成、隨機應變的陷阱,並無固定規律。”
“在下隻能勉強看出幾條……可能煞氣相對稀薄、流風軌跡稍緩的‘線’,但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若要穩妥通過,需有人……先行探路,親身驗證,並留下安全標記。”
徐長老的目光掃過身後眾人,最後落在一名身材瘦削、麵色沉靜的丹霞閣築基巔峰弟子身上。
“趙銘,”他聲音不容置疑,“你去!依林丹師指引,小心前行五十丈,以熒光粉留下路徑標記。若有任何異狀,即刻退回,不得猶豫!”
那名叫趙銘的弟子臉色微微一白,但深吸一口氣,抱拳領命:“弟子遵命!”
他走到林楓麵前,躬身一禮。
林楓快速在地上劃出幾道簡單的線條,指明起始方向和需要注意的幾處疑似危險點,又低聲囑咐了幾句收斂靈力的要訣。
趙銘仔細記下,再次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完全內斂,隻憑輕身功法,如同狸貓般,踏入了那片死亡地帶。
起初三十丈,有驚無險。
他完全按照林楓的指示,身形靈動地在石柱與裂縫間穿梭跳躍,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看似穩固的石塊或特定位置,並用指尖彈出一小撮特製的熒光粉末作為標記。
後方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緊緊跟隨著他。
就在他即將抵達預定的五十丈標記點,前方出現一塊相對平坦、可供落腳的石台。
趙銘精神略微一鬆,足尖一點,身形轉向,準備落向那石台邊緣一塊顏色略深、看似堅實的凸起。
就在他左腳踏上那塊凸起的刹那——
異變陡生!
石台周圍,數道原本緩緩流淌、毫不起眼的灰黑色氣流,彷彿瞬間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發出低沉嗚咽,從四麵八方向他彙聚、纏繞而來!
速度之快,遠超之前任何一次“虛空裂風”!
那不是普通煞氣,而是高度凝聚、充滿毀滅意誌的“流煞”!
“小心!”林楓的驚呼與徐長老的怒吼同時響起。
但已經晚了。
“啊——!”
趙銘臉上的放鬆瞬間被無邊的驚恐取代,他隻來得及發出半聲短促淒厲的慘叫。
體表那層淡青色的護體靈光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連一瞬都未能支撐,便“啵”的一聲徹底湮滅!
他腰間懸掛的一麵用以應急的靈龜小盾剛剛亮起微光,便被洶湧而至的灰黑色流煞淹冇,光芒瞬間黯淡、粉碎!
“不——!”
在眾人駭然欲絕的目光中,趙銘的身影被那數道灰黑色流煞徹底吞噬。
流煞如同貪婪的饕餮,瘋狂撕扯、侵蝕著他的身體。
眾人能清晰看到他劇烈掙紮的輪廓迅速乾癟、萎縮,血肉在流煞中飛速消融。
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原地隻剩下一具勉強維持人形、掛在幾片焦黑破碎衣物中的慘白枯骨!
緊接著,一股紊亂的氣流捲過。
那具枯骨如同風化的沙雕,瞬間崩散,化為漫天飛灰,連同他身上的衣物、法器、儲物袋,徹底消失在這片死亡之地,彷彿從未存在過。
死寂。
徹骨的寒意順著每個人的脊椎瘋狂上竄。
一名築基巔峰、擅長速度的修士,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眨眼間屍骨無存!
這裂穀之險,這天然殺陣的恐怖,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隊伍中響起壓抑到極點的抽氣聲,以及無法抑製的、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陳雲平雙腿一軟,若非旁邊護衛眼疾手快扶住,幾乎癱倒在地,臉上再無一絲血色。
前路斷絕,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切地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