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清冽,倒映著藍天流雲,也倒映出一張沉靜的麵容。
琉璃蹲在溪邊,看著水中那個眉眼間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多了幾分風霜與堅毅的女子。
山風拂過她額前碎髮,也拂過頸間那顆溫潤的狼牙。
阿狸趴在一旁的石頭上,琉璃色的尾巴輕輕擺動。
離開狼山已有三日。
身後是綿延的、沉默的群山陰影,眼前是起伏的丘陵與未知的前路。
她冇有直接南歸合歡宗。
懷中的“隕星”匕首與“鑒”之碎片,在離開狼山範圍後,偶爾會傳來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脈動,指向東方。
狼山外圍村落的老獵戶,在接過她幾塊碎銀後,也含糊提過,東邊大澤邊緣有處“水雲集”,三教九流混雜,訊息比官道上的驛站靈通十倍。
東方。
她掬起一捧溪水,清涼刺骨。
水珠從指縫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旋即墜入溪流,無蹤無影。
“前塵如水,來路可鑒。”她低聲自語,聲音平靜,“我道如星,縱有隕時,亦曾照夜。”
水中倒影的眸子清澈而堅定。
狼山月夜,墨辰彆扭又執拗的約定;
秘境崩塌,楚雲逸決絕的背影;
雲崖子沉重的托付;血煞宗猙獰的麵孔……一幕幕閃過,皆如這溪中倒影,清晰可見,卻又觸之即散。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安穩一隅,不是既定之路。
她想要的,是看清這世間的真,是握住屬於自己的道,是追尋那破碎星辰背後的真相,是……赴一場莽莽群山之約。
“自今日起,”她緩緩站起,掬起的水早已流儘,掌心空空,心意卻從未如此滿溢,“我便是——星隕真人。”
阿狸輕輕躍上她的肩頭,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頰,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鳴,彷彿在應和這個新名號。
琉璃換下了合歡宗那標誌性的、略顯繁複的衣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月白色的簡潔勁裝換上,外罩一件深青色、不起眼的鬥篷,寬大的兜帽能掩去大半容貌。
她將如瀑青絲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再無多餘飾物。
唯有頸間的狼牙貼著肌膚,傳來恒定的微溫;腰間的“隕星”匕首與懷中的碎片,沉甸甸地提醒著她的使命。
鏡中之人,氣質已截然不同。
少了幾分合歡宗弟子特有的柔媚流轉,多了幾分獨行散修的清冷與利落。
眼神澄澈,深處卻藏著曆經生死後的沉靜,以及選定前路後的果決。
“走吧,阿狸。”
她最後看了一眼溪水中陌生的倒影,轉身,向著東方,邁開了步伐。
腳步平穩,踏在碎石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向未知的遠方。
……
“水雲集”坐落在一片廣袤沼澤的邊緣,依托幾處地勢較高的土丘建成。
木製或粗石壘砌的房屋雜亂無章,街道狹窄泥濘,空氣中混雜著水汽、腐殖質、香料、丹藥、以及難以言明的各種氣味。
修士來來往往,大多步履匆匆,神色警惕或漠然,修為多在煉氣中期到築基初期,偶爾能感受到一兩道更強的神識掃過,又迅速隱去。
琉璃壓低兜帽,收斂氣息,如一滴水彙入河流,悄然融入集市。
她冇有急於打聽,而是先花了半天時間,在幾個看似熱鬨的茶館、酒肆角落靜靜坐著,要一壺最便宜的靈茶,慢慢啜飲,耳朵卻捕捉著四麵八方湧入的零碎資訊。
“……黑風嶺那夥劫修越發猖獗了,前幾日‘靈草齋’王掌櫃的貨都被劫了,據說死了兩個護衛……”
“……聽說‘青丹門’在大量收購五十年份以上的‘霧隱花’,價格比市麵高了三成,莫非他們要煉什麼新丹?”
“……東邊‘墜星荒原’知道不?上月又有異象!一道灰撲撲的光,就那麼‘咻’一下衝上天,隔了幾百裡都能感覺到地麵震!”
“太可怕了,好幾個不信邪的築基前輩組隊去了,這都個把月了,音訊全無!我看呐,凶多吉少……”
“噓!小聲點!墜星荒原那地方邪性,靠近血煞宗的地盤!最近他們的人在那片活動可不少,一個個殺氣騰騰的,也不知道在找什麼寶貝……”
“……血煞宗?那幫殺神……聽說西邊有個小家族不肯讓出靈礦,一夜之間被滅門了,現場那叫一個慘……唉,這世道……”
“……要說安穩,還得是東邊最大的‘星煞城’,有元嬰老祖坐鎮,規矩嚴,等閒冇人敢鬨事。就是最近,進城盤查也嚴了不少……”
“墜星荒原”、“血煞宗”、“星煞城”……琉璃默默記下這些關鍵詞。
尤其是“墜星荒原”的異象和血煞宗的頻繁活動,讓她心生警惕。
雲崖子所言的“星墜之地”,是否就在那裡?
血煞宗的目標,是否也與那可能存在的星辰之力、乃至“天魔心核”有關?
她離開茶館,在坊市裡隨意走動,用幾株在狼山外圍采集的、不算太珍貴的藥材,換取了東域大致的簡略地圖、一些補充靈力的常用丹藥。
經過一個擺滿各種殘破法器、古怪礦石、不明獸骨和雜物的攤位時,她腳步微微一頓。
攤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修為不過煉氣三層。
攤位上大多是無用之物,蒙著厚厚的灰塵。
但琉璃的目光,卻被角落一樣東西吸引——那是一枚隻剩小半的玉佩殘件,邊緣破損,玉質渾濁,佈滿裂紋,看起來毫無價值。
然而,那殘件上極其模糊、幾乎被磨平的古老雲紋,以及玉質深處那一點點極其微弱的、近乎錯覺的溫潤感,讓她心頭一跳。
這紋路……這感覺……與她懷中那枚母親給的玉佩,竟有幾分隱隱約約的相似!
並非完全一樣,材質也差得極遠,但那種古老、內斂、彷彿承載著時光的氣息,有那麼一絲微妙的共通之處。
她蹲下身,狀似隨意地翻看幾塊獸骨,最後纔拿起那枚玉佩殘件,入手冰涼粗糙。
“這個怎麼賣?”
老頭掀了掀眼皮,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十塊下品靈石,不還價。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雖然破損了,說不定有啥來曆呢。”
典型的攤主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