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室裡,除了地火在爐下流淌發出的低沉嗡鳴,一片寂靜。
但很快,這寂靜就被一種更凝實、更緊繃的氣息取代。
無需再多言,三個人,三條瀕臨極限又掙紮著爬起來的命,被同一個瘋狂的目標拴在了一起。
琉璃背靠微涼的石壁,緩緩坐下。
她收起玉簡,然後取出一個素白玉瓶,倒出兩粒龍眼大小、縈繞著淡綠生機的丹藥,看也不看便吞服下去。
丹藥入腹,化作溫和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她閉上眼睛,脖頸間的玉佩持續散發著溫潤白光,與丹室內精純的靈氣一內一外,滋養著她破損的經脈和黯淡的本源金芒。
煉丹之前,她必須讓自己的狀態不至於太差。
楚雲逸煉化了控火令之後,則走到丹室一角,先將三人湊出的所有靈石——他自己的、墨辰的、還有閒雲散人留下的那些——倒在地上,藉著照明石的光,一塊塊仔細檢查、分類。
上品的、中品的、下品的、靈氣損耗嚴重的……
他分得很細。
同時,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掃過地麵、岩壁上那些黯淡甚至斷裂的古老陣紋。
他的手指不時在虛空勾勒,指尖有微弱靈光閃爍,似在推演計算。
調息與陣道推演,同步進行。
墨辰最直接,適應了搗火杵之後,便提著那柄豁了口的斷刃,先走到厚重的石門前,用肩膀頂了頂,又附耳上去聽了半晌,確認外麵通道死寂一片。
然後他回到室內,在靠近入口又能兼顧琉璃和楚雲逸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緊接著,他撕下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露出腰間那道幾乎將他開膛破肚的傷口,皮肉外翻,暗紅髮黑。
他看也不看,掏出楚雲逸之前給的金瘡藥粉,咬開塞子,對著傷口就倒了下去。
“嗤——”
藥粉觸及翻卷的血肉,冒起細微的白煙。
墨辰渾身肌肉猛地繃緊,額角青筋直跳,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金瞳都縮成了針尖,愣是冇喊出聲。
他粗暴地將布條纏繞上去,用力打了個死結,然後才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鬢角。
阿狸輕輕躍到他盤起的腿上,琉璃色的眼眸看了看他猙獰的傷口,伸出粉嫩的小舌頭,小心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冇事……死不了。”
墨辰啞聲道,用冇沾血的手胡亂揉了揉阿狸的腦袋。
然後抓起幾塊楚雲逸分過來的、靈氣黯淡的下品靈石,握在掌心,開始嘗試吸收裡麵所剩無幾的靈氣,修複幾乎枯竭的妖力。
“楚冰塊,”
墨辰一邊齜牙咧嘴地運轉那點可憐的妖力,一邊頭也不抬地問,“你那堆石頭,夠鼓搗你那鬼畫符不?不夠我這還有幾塊硬的。”
他踢了踢腳邊幾塊品相稍好的中品靈石。
楚雲逸正將一塊靈石嵌入地麵陣紋的一個關鍵凹槽,聞言頭也冇抬。
“暫時夠用。此地聚靈陣根基猶在,我隻需修補關鍵破損,強化其隔絕與彙聚之效,非是重建,消耗尚可承受。”
“琉璃師妹,傷勢恢複如何?”
琉璃恰在此時收斂了心神,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藥香的濁氣。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眸子裡的神采,卻比剛纔明亮凝實了許多。
“丹藥輔以靈氣,外傷已無大礙,本源亦在緩慢修複,約恢複了七成。”
她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穩定,“隻是神魂耗損與靈力操控的精微處,非一時之功。但時不我待,準備工作,必須立刻開始。”
“七成?”墨辰皺眉,“夠用嗎?煉丹那玩意兒,聽你說得玄乎,不是要全神貫注嗎?”
“正因如此,才需儘快。”琉璃的目光重新落回玉簡,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是她極度專注思考時的習慣。
“閒雲散人前輩的筆記中提到,他最後功虧一簣,主因之一是地火蘊含的陰煞之氣,在凝丹的緊要關頭突然失控反撲,侵入丹爐,導致陰陽失衡,藥力衝突炸爐。”
“他留下的控火法訣,可引動、調節地火大小,但對那陰煞之氣的細微變化與核心爆發,掌控仍嫌不足,需依賴丹室本身的防護陣法來隔絕。”
楚雲逸終於停下手中的活計,看了過來,神色凝重。
“不錯。九幽地火,乃地脈陰煞彙聚顯化,其性陰寒暴烈,更兼有侵蝕心神的煞氣。尋常控火法門,難製其根本。”
“前輩的控火令,主要調控其‘烈’與部分‘陰’性,對那最險惡的‘煞’,以及陰火核心的驟然變化,確實力有未逮。而此地的防護陣法……”
他指了指地麵幾處明顯暗淡斷裂的紋路,“年久失修,關鍵節點靈力流失,能否在關鍵時刻完全隔絕陰煞,尚未可知。”
琉璃點頭,目光掃過那靜靜坐落、下方紅光隱現的“蘊靈”爐,語氣斬釘截鐵。
“所以,兩件事至關重要。第一,防護陣法,尤其是隔絕陰煞、穩定內部靈氣波動的部分,必須加固到極致。這關乎成丹與否,更關乎我等性命。第二,”
她頓了頓,體內隱隱有極其淡薄、卻堅韌無比的金色星輝流轉。
“我需要全力運轉一門特殊的煉體功法,它能在短時間內極大增強我對丹火反噬、靈力衝擊以及陰煞侵蝕的承受力。”
“但代價是,功法運轉期間,我對外界的感知和反應,會降至最低。丹爐之外的一切,我無法顧及。”
楚雲逸眼神一凜,立刻明白了琉璃的意思。
“陣法交給我。我會儘我所能,將其修複加固,確保煉丹期間靈氣穩定,陰煞不侵。你隻需全心應對丹爐之內,外麵的一切風雨,”
他看了一眼正豎著耳朵聽的墨辰,“由我們來擋。”
琉璃不再多言,重新沉浸到玉簡浩瀚的資訊和自身記憶的汪洋中。
她不僅要吃透閒雲散人的心得,更要將他那些關於“道元丹”的零散、大膽甚至有些冒險的改良思路,與自己腦海中那些源自合歡老祖的、更加古老高深的丹道記憶相互印證、融合。
她時而蹙眉苦思,時而在空中虛劃藥力融合的軌跡,時而對照地火口跳動的紅光,測算著火候的細微差異。
楚雲逸也進入了狀態。
他像是最耐心的工匠,俯身於那些古老而複雜的陣紋之上。
他先花了近一個時辰,不厭其煩地反覆揣摩原有陣法的每一道走向,每一個轉折,每一處節點。
結合遺刻中提及的操控法訣,在腦海中勾勒出整個陣法殘缺卻依舊龐大的靈力執行圖景。
然後,他開始動手。
將品質最好的靈石,鑲嵌到幾個最主要的靈力節點,替換掉那些早已灰白、一碰就碎的舊靈石。
對於斷裂的陣紋,他並指如筆,以自身精純靈力為引,小心翼翼地在斷裂處勾勒、連線。
他的靈力控製精細入微,既要修補斷裂,又不能乾擾原有陣法的整體運轉韻律。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鬢髮和後背,臉色因持續消耗而更加蒼白,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動作穩定而精準。
“喂,楚冰塊,”
墨辰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蹲在旁邊,看著楚雲逸趴在地上,對著那些彎彎繞繞、發著微光的線條戳戳點點,忍不住道。
“你畫得跟鬼畫符似的,靠譜嗎?彆到時候丹冇煉成,先把咱們幾個困死在這烏龜殼裡,或者一個不小心‘轟’——”,
他做了個誇張的爆炸手勢。
楚雲逸正好完成一處關鍵節點的連線,輕輕舒了口氣,這才側頭瞥了墨辰一眼,語氣平淡。
“陣法之道,失之毫厘,謬以千裡。我雖不敢說儘複此陣上古玄妙,但加固其核心,確保其在接下來幾個時辰內,能穩定提供防護、彙聚靈氣,尚有幾分把握。”
“至少,比現在這四處漏風的樣子,要穩妥數倍。”
他指了指丹室入口方向:“你若有暇,不妨去門口通道處,佈置幾個簡單的預警機關。此地雖隱蔽,但小心無大錯。煉丹一旦開始,受不得半點驚擾。”
墨辰撇了撇嘴,但還是拎起斷刃站了起來。
“行行行,你們人族就愛搞這些彎彎繞,老子去門口守著,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觸黴頭。”
他拍了拍腿邊的阿狸,“走,阿狸,跟俺去放哨,這兒悶得慌。”
阿狸“嗚”了一聲,輕盈地跳到墨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