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合歡宗的藏書閣已矗立在眼前。
飛簷鬥拱,氣勢恢宏,卻莫名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琉璃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份不安壓下,邁步踏入這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地方。
閣內一層人聲嘈雜,濃鬱的脂粉香氣混雜著各種駁雜的靈氣波動。
大多數新入門的女弟子都聚集在最顯眼的熱門功法區,爭相翻閱著《合歡訣》、《媚心術》等功法玉簡,臉上帶著或興奮或討好的神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急功近利的浮躁。
她們的眼神中,有對力量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迎合。
琉璃的心沉了沉,目光掃過那片喧囂,最終也走了過去。
宗門規定,所有爐鼎弟子,必須修習《合歡訣》,以待來日服侍主人,助其修為精進。
琉璃抿緊嘴唇,指甲悄然掐入掌心,一步步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感覺格外沉重。
她知道,自己目前冇有選擇。
至少在明麵上,冇有。
守在此區域的一名麵容刻板的女執事抬了抬眼皮,冷冷道:“姓名,靈根。”
“琉璃,水靈根。”琉璃低聲回答。
女執事在一個玉冊上劃了一下,扔過來一枚散發著粉紅色曖昧光暈的玉簡,語氣毫無波瀾。
“《合歡訣》基礎篇。好生修煉,穩固根基,以待來日好生服侍主子。”
那“好生”二字,帶著刺骨的寒意。
琉璃沉默地接過那枚玉簡。
玉簡入手溫潤,卻讓她感覺像是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恥辱感灼燒著她的掌心。
完成了這項“必須”的任務後,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轉向了角落裡那個冷冷清清、書架甚至蒙著一層薄灰的區域——水係功法與基礎術法區。
這裡的玉簡寥寥無幾,擺放得整整齊齊,卻鮮有人問津。
與之前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她放慢腳步,指尖劃過一枚枚冰涼的玉簡,仔細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氣息。
一些玉簡散發著誘人但虛浮的能量波動,被她直接忽略。
最終,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枚紙張泛黃、書脊用古篆刻著《基礎水係功訣》的玉簡上。
旁邊還有一枚配套的記載著《水箭術》的簡陋玉簡。
觸手溫涼,氣息中正平和。
“《合歡訣》是枷鎖,是活下去不得不披上的外衣……但《基礎水係功訣》,纔是我琉璃,真正安身立命,掙脫命運的根基!”
“我一定要獲得爐鼎大比前十!”
她心中默唸,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這兩枚代表著她內心反抗與希望的玉簡。
就在她拿著三枚玉簡(包括《合歡訣》),轉身準備去守閣長老處登記時,一個尖利又帶著刻意嬌柔的聲音在她前方響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
“喲!我當是誰這麼‘用功’,連宗門為咱們精心準備的《合歡訣》都滿足不了,還得再挑點彆的呢?原來是我們的琉璃師妹呀!”
柳媚兒在幾名跟班的簇擁下,款款走來,恰好擋住了琉璃的去路。
她目光掃過琉璃手中那枚顯眼的粉色《合歡訣》玉簡,又落到那兩枚毫不起眼的水係玉簡上,紅唇勾起一抹惡毒的嘲諷弧度。
“嘖嘖嘖,”
柳媚兒提高聲調,成功吸引了周圍不少目光。
“琉璃師妹還真是……誌向高遠啊!怎麼,嫌《合歡訣》不夠,還想著兼修水係功法?”
“指望著靠這老掉牙的《基礎水係功訣》,在爐鼎大比上異軍突起,擺脫你這已經註定的……‘好前程’?”
她故意加重了“好前程”三個字,意味不言自明。
她上前一步,逼近琉璃,眼神冰冷如刀,聲音卻帶著假笑。
“哎喲,師妹啊,不是師姐說你,這人哪,貴有自知之明。”
“既然踏上了這條路,就安心修煉《合歡訣》,將來找個好‘歸宿’,豈不是比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夢強?何必……自討苦吃呢?”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笑聲。
琉璃停下腳步,抬起眼,平靜地看向柳媚兒。
她先輕輕揚了揚手中那枚粉色玉簡,語氣淡然。
“柳師姐說笑了,《合歡訣》乃宗門厚賜,師妹豈敢怠慢,自當儘心修煉,不負宗門期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符合規矩。
接著,她目光掃過那兩枚水係玉簡,語氣依舊平穩。
“至於這《基礎水係功訣》,師妹資質愚鈍,想著兼修一二,或許能更好地穩固水靈根,以期將來能更好地……侍奉未來之主。”
“些許微末伎倆,強身健體罷了,不敢奢望其他。師姐的‘關心’,師妹心領了。”
她這番話,既承認了《合歡訣》的“正統”,又將修煉水係功法解釋為“更好地服務”,讓人抓不住錯處,卻又明確表達了自己的選擇。
柳媚兒被這番以退為進、棉裡藏針的話噎住,尤其是琉璃那看似順從實則倔強的眼神,讓她臉上嬌媚的笑容瞬間凍結。
她死死盯著琉璃,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好!很好!琉璃,你真是好樣的!師姐我就拭目以待,看你這‘微末伎倆’能練出什麼花樣!我們走!”
此時,柳媚兒心中已然算計滿滿,她要讓琉璃在大比上失敗,再讓琉璃好生去服侍主子,這豈不是比殺了她,更有趣。
到時候,一定給她挑選個全宗門最醜、最臟的主子。
……
登記處是一位鬚髮皆白、昏昏欲睡的老者。
他抬了抬眼皮,掃過三枚玉簡,尤其是在《合歡訣》和《基礎水係功訣》上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神色。
但冇多問什麼,隻是熟練地完成了登記。
“《合歡訣》基礎篇,《基礎水係功訣》,《水箭術》。拿好。”老者的聲音沙啞平淡。
“多謝長老。”琉璃恭敬接過,小心收好。
她注意到,老者將《合歡訣》的登記資訊標註得格外清晰。
轉身離開登記台,走向藏書閣大門。在即將踏出大門時,與一道正要入內的白色身影擦肩而過——是楚雲逸。
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似無意地掃過琉璃手中那三枚玉簡,尤其是在那枚粉色玉簡和代表《基礎水係功訣》的玉簡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她平靜卻暗藏堅韌的臉上。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
琉璃立刻側身讓路,低頭恭敬行禮:“楚師兄。”
楚雲逸並未停留,也冇有說話,隻是極輕微地頷首,隨即步履從容地步入藏書閣內。
琉璃握緊手中三枚冰涼的玉簡,大步走出藏書閣。
陽光刺眼,她卻感覺心頭壓著一塊巨石。
《合歡訣》是枷鎖,是偽裝,也是催命符。
而她真正的希望是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