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傾剛出了大理寺,一陣冷風打身側掃過。餘光瞥見那絳紫色身形時,她便繃緊了下頜,垂了眼瞼。
宋毅斜掃她一眼。腳步稍緩,目光卻轉而掃向沈子期一行人。
見書院夫子幾人一同坐上了一輛低矮馬車,而那沈子期告辭後卻獨自朝另一方向走去,然後牽了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宋毅麵上浮了冷笑。
竟是萬裡挑一的千裡駒。
隻怕這魏期此行不是來做證人的,卻是來劫獄的。
倒也是……忠心耿耿。
蘇傾氣弱體虛就走的慢些。然後她就看見那宋毅在她前方幾步處停住,卻是抬眼望著沈子期牽馬離開的方向,一副神色莫測的模樣。
蘇傾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彷彿要印證她的不祥預感,下一刻她就驚見宋毅招過手,等那福祿幾步趕來後,便迅速囑咐了一番什麼話。
蘇傾就見福祿朝著沈子期離開的方向飛快看了眼,之後鄭重點頭,隱晦的摸了摸腰間佩劍,迅速離開。
見到這一幕,蘇傾隻感到遍體生寒。
正在此時,明宇氣喘籲籲的跑到她跟前,指著不遠處的馬車問道:“大師,夫子讓我過來問問您,可願意與我們同車?”
前麵幾步遠處的宋毅朝後微側了目,似乎扯了下唇角。
蘇傾呼吸一滯。
她似乎猜到了那宋毅為何停住了。更猜到了他為何要當著她的麵囑咐福祿去做事。
他在等著她開口。
她有些憤懣,卻又升起些無力。
怪不得肯輕易放她出牢獄。
原來是在這處等著她。
他在等她主動低頭,妥協,認命……然後心甘情願成為他帳中玩物。
蘇傾覺得渾身血液都彷彿刹那凝住。
手腳都僵冷的厲害。卻漸漸的,攥成了拳。
他……休想。
她轉嚮明宇,雖麵無血色卻也從容鎮定,點頭道:“那我就麻煩……”
“蘇公子稍等。”恰在此時,一個下人打扮模樣的人匆匆過來,對著蘇傾恭敬施了禮後,道:“蘇公子,我們家大人有請。”
蘇傾略有詫異:“不知你家大人是……”
那下人麵上愈發恭敬:“是朝中右相大人。”
安置她
不管蘇傾心裡如何猜疑,到底還是由那下人帶著路,往那右相所在處而去。
因心裡太過驚詫,注意力全都放在右相大人請她過去這事上,所以她冇發現抬腳離開那刹,前麵男人陡然下沉的麵色。
那下人將她帶到了一輛低調古樸的馬車前,做手勢請她上馬車。蘇傾略一遲疑,便硬著頭皮上了馬車。
下人幫忙撩開轎帷,蘇傾抬眼一瞧卻驚異了,因為車廂裡麵空無一人。
“這是……”
那下人道:“我們家大人說此處人多眼雜,所以請您過府一敘。”
蘇傾蹙了蹙眉,知道此事冇她拒絕的餘地,便也隻能坐上這馬車,去往那右相府上。
一路上蘇傾都不住的胡思亂想。
想那右相位高權重,為何要見她這升鬥小民?可是不滿大理寺會審結果?叫她前去可是要刁難於她,甚至是想就此結果了她?
還是說……那右相已經得知了她的真實身份?知道了她與那宋毅的關係,所以想要利用她,讓她去宋府做細作?就像那月娥一般?
本來連日的牢獄之災就令她身心俱疲,如今再這般胡思亂想一通,難免就有些頭痛欲裂。
索性就不想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左右情況再糟糕,也糟糕不過處在牢獄那會了。
馬車入了右相府邸,徑直往那西苑方向駛去,然後在距離西苑外門處幾步遠處緩緩停住。
蘇傾下了馬車。
兩扇斑駁的院門大敞,入眼望去,院內隻稀稀疏疏種了些湘妃竹,涼風掃過後留下一片竹葉晃動的蕭瑟聲,聽著倍感淒清。
那下人做了請的手勢,示意蘇傾一人入內。
蘇傾定了定神,抬腳邁進院子。
正屋的兩扇門半掩著,透過門的縫隙,隱約能看出屋裡正背對著大門站著個人。
蘇傾隻略一猶疑便推門而入。
屋內背對著門站著的那人轉過身來,是個雞皮鶴髮,身材乾瘦,卻氣度威嚴的老者。
老者身著鴉青色常服,此刻正靜靜打量著她,蒼老的麵容隱約帶了些慈和。
蘇傾猜想此人大概便是那下人口中的右相大人。
遂冇太過近前,在老者幾步遠處就停了腳步,襝衽施禮,恭謹道:“不知尊駕可是右相大人?”
“你不必多禮。”右相叫起了她,莫名歎了聲:“你能安然無恙便好。”
蘇傾從這話裡聽出了關切之意,不免愈發睏惑。
右相見她恭敬斂容的立著,帶著些生疏以及隱約的戒備,不免出口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謹,我對你並無惡意。”說著他步履沉重緩慢的朝旁移過兩步,然後慢慢抬手指著正堂方向的案子,聲音遲緩而蒼老道:“過去上柱香吧。昌邑知道你安好,他在泉下便也能安心了。”
蘇傾詫異的抬頭。然後就驚見那右相大人所指之處是個長條方案,而案上赫然擺放的是個黑色牌位。
牌位上列著三個字,巫昌邑。
“我兒昌邑,之前常用化名昱奕。”右相道。
蘇傾麵上恍惚了陣,而後陡然震驚。
她之前聽魏子豪提起過。昱奕,是那原身的夫君。
話說大理寺門前,宋毅立在原地,麵無表情看著她隨著那下人離開,之後上了那右相府邸的馬車,再由著那馬車載著人從他的視線漸漸遠離,直至徹底消失。
他的心情簡直要差到極點。便是都回了宋府好長一段時間,他心底的那股難言的鬱燥都揮之不去。
從魏期奮不顧身的冒死前來,再到右相不遺餘力的出手搭救,就算不用雲雀的回信,他都近乎可以確定下她的真實身份。
福王府上的小郡主。
宋毅仰靠在太師椅上,目光放空的盯著上方雕梁畫棟的房梁,很長時間都冇有挪動半寸。
其實他很清楚的知道,她福王郡主的身份於他而言,利大於弊。
這是巫相的把柄。而且還是那從來老謀深算的巫相大人親自交到他的手裡。
隻要他拿捏得當,又何愁不能逼那巫相步步退讓?日後再徐徐圖之,假以時日,其朝中若乾勢力,少說也有一半能令他收入囊中。
若他再狠絕些……將來待其無利可圖之時,便在金鑾殿揭穿她那福王郡主身份,再當殿揭破她與巫相的乾係,幾番連消帶打之下就能將那巫相打入泥潭再翻身不得。
這等良機簡直是千載難逢。
宋毅深吸口氣,倦怠而煩悶的握拳抵過額頭。
明明她的身份於他而言,可以說不亞於是柄可令他握在手裡,替他鑿山開路去除障礙的再合適不過的利器。明明這等機遇放在之前,他絕不可能放過……可為何他對此卻興致缺缺,心底深處還甚為排斥?
從那西苑走出來後,蘇傾便被那右相大人安置在離西苑不遠的一處院子裡,暫且落腳住下。
待那右相大人離開後,她就讓被派來伺候她的那幾個下人退下,然後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案上的一摞信件兀自失神。
原身竟是那般的身份。
而她此次之所以能成功脫險,也是全賴於她這身份。
抬手拿起其中一封信件,她拆開來,慢慢看著。
這些信件皆是當年巫昌邑寫給右相的。
巫昌邑便是原身的丈夫。兩人是在城破那日成的親。
當年巫昌邑曾隱姓埋名在外遊曆多年,之後在涼州遊曆時遇上了原身,幾次偶遇之後兩人就有了交集。他們二人定情之後,巫昌邑便從涼州回了京城,與他父親商議提親一事。
可冇等遣了媒人上路,涼州福王就反了。
這一仗就足足打了兩年之久。
蘇傾捏著信件再次失神。
巫昌邑應該是為救原身而亡。
當捷報頻頻傳至京城時,巫昌邑便自此消失。
等右相大人再次得知他的訊息,卻是從戰場上,得知他死於亂軍的噩耗。
之後還有一封遲來的絕筆信,以及一紙畫卷。
蘇傾放下信件,緩緩開啟一卷泛黃的畫卷。
畫上的人娉婷而立,巧笑倩兮天真爛漫,是她的模樣,卻不是她。
在畫上之人流連了好一會後,蘇傾輕輕的將畫重新捲起。
她將信件和畫卷整齊仔細的放好,之後便起身立在窗前看著院外,心下起伏難以平靜。
她本以為她穿越而來的日子已經足夠糟心,從未想過,原來還可以更糟。
她這身份……不啻於個□□。
一旦泄露,便要萬劫不複了。
她已經絲毫不奢望真到那日,上位者會大發慈悲放她一碼,因為從古至今,上位者對於反叛者都是零容忍。九族都要誅了,更何況她這般隸屬於反叛者的直係親屬。
蘇傾也冇有絲毫奢望她這身份能一直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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