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三堂會審。
大理寺卿一拍驚堂木:“帶嫌犯,蘇青!”
不說姒晉,隻說蘇青,旁聽的幾些官員隱約就聽出了些意味來。
蘇傾依舊是披枷帶鎖的進來。
宋毅沉眸盯向她,見她身形單薄,臉色蒼白,明明一副搖搖欲墜之態偏兀自倔強的咬牙強忍著,顫著身一步步艱難的走向堂中央。
目光打她纖弱的身子上掃過。便是不用上前掀開囚衣,他也知那囚衣下的身子必定是指痕交錯,新舊疊加。
宋毅胸間莫名有些堵意。似乎有些暗悔昨個折騰她太過。
可待餘光瞥見身旁那右相那關切的神色,不免又硬了心腸。
若她真的是那巫昌邑的……那他又算什麼?
傳證人
南麓書院的人證已候在大堂之外,隻待傳喚。
明宇看著肅穆森嚴的大理寺,再小心抬過眼飛快瞥了眼正堂方向那些端坐滿堂的,氣度威嚴端肅的官老爺們,不免有些緊張的嚥了嚥唾沫。
他拿胳膊悄悄拐了拐身旁人,小聲問道:“沈子期,你緊張不?”
從堂口的間隙裡,沈子期看到了跪於堂中央的單薄身影,袖口下的手悄悄攥了成拳。
當日他下山後本欲先尋個地方躲過典夷的糾纏,不想卻意外得知了淨安禪師的蹤跡。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暗中打聽淨安禪師的行蹤,卻始終未果,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線索,哪裡又肯放棄?
想著冇他在這,那典夷一乾人怕一時半會的起不了事,便先去追那淨安禪師去了,卻又哪裡想到典夷竟陰差陽錯的尋到郡主。
等他得知此事日夜兼程的朝江夏城趕回時,卻為時已晚,那時他們敗局已定,一乾人等悉數被押往京城。
大理寺獄守衛森嚴,層層把守,一旦犯人入內,必定插翅難飛。而他要混進去,更是難上加難。
他都本打算孤注一擲欲等著劫法場了,不想卻峯迴路轉,昨個竟讓他偶遇了來到京城的夫子等人。
明宇見那沈子期抿直了唇線,動也不動的在那垂眼站著也不知想些什麼,不由又拐了拐他,道:“你是不是也在緊張?不過你也夠義氣了,家中有事去也風塵仆仆的趕來,也不枉大師昔日救命你一命。”
旁邊的夫子見那明宇不停的嘀嘀咕咕,便皺了眉低聲製止:“噤聲。衙門重地,不要隨意喧嘩。”
明宇遂閉了嘴。
這時,正堂上的官老爺拍了驚堂木:“傳喚南麓書院一乾人等入堂!”
夫子帶著他五位學生進了大堂,繞過堂下跪地之人,略前兩步處停住,施禮拜見官老爺。
“在下江夏城南麓書院的夫子裕鴻,攜書院五位學子,拜見幾位大人。”夫子是舉人出身,入堂不必行跪禮,躬身施了半禮。
其他學子皆過了秋闈成了生員,亦不必下跪,皆同夫子一道拱手施禮。
對於讀書人,饒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亦是有幾分禮讓。叫起之後,大理寺卿的目光一一從他們身上,堂下幾人身上的浩然正氣令他忍不住點了點頭。
“那堂下跪地之人,你們可認識?”
聽到官老爺問話,夫子幾人便朝後看過那堂中央垂首跪地之人,之後由夫子開口,鄭重回道:“回大人,此人我們皆認得的,他是我們書院山下的一趕車人……”
夫子將他所知的一切娓娓道來。正堂上的三位負責此案官員仔細傾聽,不時頷首,旁邊幕僚飛快記錄。
宋毅的目光打夫子幾人的身上隨意掃過。在掃過最邊上那一穿著單薄寒磣的學子身上時,隱約覺得這學子周身氣質有些違和,卻也並未多想,在其身上略頓片刻後,便將全部注意力放在那堂下跪地之人身上。
偏的那人目不斜視的垂眼盯著地麵一處,饒是能感知他投來的灼灼目光,卻也是視若無睹般,麵上依舊是副清淩淩的淡漠模樣,便是連眼尾餘光都未曾衝他所在的方向掃過一回。
宋毅便覺得胸口彷彿被什麼擰著又攪過般,一團糟的讓他煩亂不已,偏又無處發泄。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灼熱,對麵有幾些探究的目光便若有似無的投來。宋毅敏銳察覺到後不免沉了沉目,暫按下心神,接著不動聲色的移開目光,轉向那夫子幾人。
“……這幾年來從來都見他安分守己的做趕車活計,他趕車的車技不算最好,可為人卻正直純善,從來不做欺客之事,因而書院的學子們每每旬休時也皆愛去他那坐車……他做事勤勤勉勉,又安貧樂道,這些不止我們幾人,便是周圍的鄰裡都是有目共睹的……多年來從未見他生活清貧簡單,從未見他與什麼旁的人有過什麼密謀之舉……大人,若真說他是那福王世子,我們皆是不信的,想那世子從來都是鮮衣美食慣了的,又哪裡吃的得這等苦頭……”
這些話徐徐入耳,宋毅腦中忍不住勾勒這些年她趕車謀生的畫麵。一個柔軟女子在外獨自謀生,既要掩飾女子身份,又要自謀生計,想必是辛苦,艱辛,又勞累的罷。
放著錦衣華服的日子不過,卻要拚死拚命的掙脫開富貴窩,背井離鄉的討生活……為的什麼?
還是真如她所講,她隻想過自在,坦蕩的日子,不想……附庸任何人?
宋毅有些失神。
“他為人也頗為仗義,昔日我書院一學子夜半發病,若不是他連夜冒著風雪送往醫館,隻怕我這學生性命堪憂……”夫子說著便朝最側邊抬手指過:“就是我這位學生,沈子期。”
這三個字猶如滾雷轟過,剛一落音,宋毅就猛地凶戾的抬了眼。
本欲是要往那夫子所指之處射去,可他雙目寒光反倒是不受控製的首先衝那堂下跪地之人而去,目光似天網將她密不透風的罩住,不放過她麵上一絲一毫的情緒。
蘇傾自是冇想到昔日已與她告彆的沈子期也在其列。
麵上浮過瞬間怔忡模樣,剛反射性的抬了抬眼,卻突然感知側邊投射來的寒厲眸光,她心下一凜便迅速反應過來,迅速垂過眼麵色恢複如常。
宋毅目光何其銳利。那一絲一毫的情緒自然逃不過他的雙目。
當即心口彷彿忽而被浸了冷水擰過,又彷彿忽而架上焰火燎過,又冷又熱。
還信誓旦旦說她與那魏期毫無乾係……若真毫無乾係,那魏期又豈會冒死前來?
三年……到底是處出了些情誼罷。
這個認知讓他大怒,卻又有些不可否認的嫉恨。
目光一寸寸打她悲喜不顯的麵上收回。下一刻他雙眸寒光乍現,陡然射向那個孤傲清矍而立的青年,殺意騰騰。
沈子期。魏期。
誰給他的狗膽,竟敢單槍匹馬的前來!
心下冷
人證物證俱全,蘇傾的案子幾乎可以下定結論了。
三堂會審至此可以告一段落。
不過會審結果依舊要上達聖聽,涼州舊部以及被無辜捲入此案的蘇傾究竟要如何判決,最終要由聖上來裁奪。
聖旨當日便下達大理寺。
江夏城叛亂事件定案。一切皆以三堂會審的結論為準。
大理寺卿、都察院禦史、刑部尚書接旨。
重新歸位後,會審官員肅穆宣佈最終判決結果——涼州舊部殺官奪城罪不可赦,所有人等一概關押大理寺獄,待來年秋後問斬;蘇青經查證係被捲入此案的無辜百姓,當堂無罪釋放。
蘇傾被當堂解了枷鎖鐐銬。
當她邁出正堂大門,真真實實踩在堂外的青石板磚上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堂外天地廣袤,霞光大盛,美不勝收。
可能是自由來的太突然,讓她恍惚了好一陣,總覺得有種不真實感。
她當真冇想到,那人會這般輕易饒過她。
之前獄中她數次對他頂撞忤逆,想那人強勢霸道慣了,又豈能容得旁人這般違逆於他?蘇傾還當以他的心性,少不得要藉此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不得翻身,亦如他之前威嚇的那般,令她這輩子都休想再見天日。
她都做好了聽天由命的打算,卻冇想到竟是活著走出了那陰森恐怖的牢獄……
始終刮在後背的那道如影隨形的逼視,令蘇傾神誌陡然清淩一瞬。那人出於什麼目的放她一碼,她的確不知,可她明確知曉的是,斷不會是他良知發現。
她心裡突然蹦出了一個不詳的念頭。
隻怕她便是出了這大理寺的這道門,也並不代表著自此逃過了那人的掌控……
沈子期本與夫子他們幾人並排走著。因蘇傾之前謝絕了明宇他們的攙扶,所以此刻便走的慢些,饒是他們已儘力放慢了腳步,卻還是比她稍快兩步。
因他時刻注意著蘇傾那邊的情況,此刻見她麵色驟然泛白,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他不由就停了下來,想要過來攙她一把。
蘇傾察覺到沈子期的意圖,臉色更白,一抬眼衝著沈子期的方向急促蠕動了唇瓣。
“走。”她無聲催促。
沈子期動作一頓,餘光瞥見身後那絳紫色高大身影沉步逼近,亦有些顧慮,遂微不可查的點點頭,繼而轉身與夫子他們並肩一道而行。
宋毅。沈子期神色緊繃。
他冇有料到那宋毅竟也來了大理寺聽審。
本來他料想大理寺聽審官員大抵都是些文官,不會有武官來此,冇成想那宋毅卻赫然在列。
之前在正堂時,他明確感知到來旁側聽審官員的冷冷掃視。下意識的拿餘光謹慎掃過,卻在下一刻看清那著一品仙鶴補子官服的官員是何人時,當即心神大亂,差點冇繃住麵色。
竟是宋毅那廝!
昔年他與此人戰場上交鋒數次,又如何認不得他?
來不及去想那宋毅緣何在此,當時他滿腦子全在想,那宋毅究竟有冇有認出他。
事經多年,他身材削瘦如竿已不複當年的健碩,瞧起來模樣也與多年前大相徑庭。便是當年舊人見他都要仔細打量方能確認,那昔年隻在戰場上遇上幾回的他,可是能認得出來?
沈子期不敢確定。
隻是那掃視的目光含著不善,令他未免心驚。
隨即麵色卻又恢複如常。左右來的時候他就做了最壞的打算,結果就是再壞也壞不到哪去。
隻是他冇想到的是,最終能這般順利的結案。
宋毅冇有當堂揭穿他。
可他卻隱約覺得,那宋毅其實早已認出了他。
沈子期往外走的步伐忍不住加快,不知不覺便甩過了夫子幾人一截。
之前他是報著死誌過來。想著若郡主能脫罪固然再好不過,若不能,他便拚勁全力護著她殺出一條血路,拚死為她開出條生路來。卻冇料想,郡主竟能那般順利的成功脫罪。更冇料想,他的身份極有可能已經泄露。
所以此刻,他在此處反而會令郡主深陷險境。
一旦他身份泄露,就會將郡主置於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要快些離開此地。
沈子期和夫子他們一前一後出了大理寺,而後是蘇傾頭重腳輕的艱難邁出了門。
≈lt;div≈gt;
≈lt;div≈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