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燒破冰------------------------------------------,李默騎了兩個小時自行車。,過了水泥路就是土路,過了土路就是石子路。車輪碾在石子上蹦蹦跳跳,屁股硌得生疼。路兩邊是玉米地,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遠處有座黑乎乎的山,山腳下有片灰撲撲的房子——那就是劉家莊。,襯衫後背濕透了。他想著周延說的話:“有些事,要自己去聽。”聽什麼?他不知道。但那份檔案袋在車後座夾著,硬邦邦的,像塊磚頭。,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土路兩邊堆著煤渣,空氣裡有股硫磺味。他打聽了一圈,才找到劉大柱家——三間瓦房,院牆用石頭壘的,籬笆門用鐵絲綁著,雞在院子裡刨食。“劉叔在家嗎?”,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麵板黑得發亮,手上全是老繭,眼袋很深,像掛了兩個沙袋。他看了李默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檔案袋,臉色就變了。“又是來送檔案的?放門口吧。”:“劉叔,我是縣裡來的,周主任讓我給您送這個。”“周主任?”劉大柱臉色緩了緩,“哪個周主任?”“周延,縣委辦的。”。屋裡很暗,地麵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一張桌子,幾條板凳,灶台上放著碗筷。牆上掛著張黑白照片,是個年輕男人,下麵寫著“劉大牛之遺像”。照片邊角發黃,玻璃框上落了一層灰。“那是你弟弟?”李默隨口問。,坐到板凳上,點了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死了。七年前。”,但想起周延說的“聽比說重要”,把話嚥了回去。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劉叔,這是周主任讓我送來的,說是關於……上次那事的補償。”,把檔案袋推到一邊:“補償?補了七年了,補了個啥?”他抬頭看李默,“你是新來的吧?”
“是,我剛到縣委辦。”
“難怪。”劉大柱站起來,“你走吧,檔案我收了。跟周主任說,我謝謝他,但這事兒,他不該再管了。”
李默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但劉大柱已經把他往外推了。他走到門口,劉大柱突然說:“你們當官的,聽不懂我們說話。”
門關上了。
李默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冇走,在門口的磨盤上坐下來。
他想起周延說的“有些事要自己去聽”。他聽不懂劉大柱的話,但他想聽。
下午的陽光曬得人發暈,磨盤燙屁股。李默坐了一個小時,劉大柱冇出來。他又坐了一個小時,肚子開始叫了。
隔壁院子裡出來個放羊的老漢,六七十歲,臉上溝壑縱橫,手裡拿著根鞭子。他看李默坐在那兒,問:“你是哪來的?找大柱乾啥?”
“縣裡來的,送檔案。”
“送檔案?”老漢笑了,露出缺了口的牙,“那得等到明天。大柱一喝酒就睡覺,不到晚上醒不了。”
李默問:“劉叔愛喝酒?”
“土燒,自己釀的。他弟弟死後,就靠那口酒活著。”老漢搖搖頭,趕著羊走了,“你要找他,明天再來吧。”
李默冇走。他在村裡轉了一圈,跟幾個老人聊天。村裡人不多,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他聽他們講劉家莊的事:礦上打工的人多,七年前出過一次事,死了好幾個人,賠了錢,但有人說賠少了。
“那事兒,冇人願意提。”一個老太太壓低聲音,像怕被誰聽見,“大柱的弟弟就死在那次。大柱鬨過,去縣裡鬨,去市裡鬨,後來不鬨了。為啥?人家說,再鬨,連這點補償都冇了。”
李默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敲劉大柱的門。這次他學聰明瞭,先用方言喊:“劉叔,我來了。”
劉大柱開門,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麼還在?”
“劉叔,我想跟您聊聊。”
“聊啥?有啥好聊的?”劉大柱要關門。
李默用剛學來的方言說:“劉叔,我真是來辦事的。您有啥難處,跟我說,我幫您反映。”
他的方言說得生硬,像外地人學本地話,但劉大柱聽懂了。他的手停在門框上,看著李默,眼神變了——不是之前的戒備,是另一種東西。
“你……會講我們的話?”
“剛學的,講得不好。”李默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心全是汗。
劉大柱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他進去:“進來吧。”
這回,劉大柱冇趕他走,而是從櫃子裡摸出一瓶酒,兩個碗,倒上。酒是渾的,有股刺鼻的味道,像藥酒,又像餿了的米湯。
“喝得下嗎?”
李默端起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辣。不是白酒那種辣,是火辣辣的辣,從喉嚨燒到胃,像吞了一塊炭。眼淚差點嗆出來,他咬著牙冇咳,臉憋得通紅。
劉大柱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讓他的臉舒展開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你小子,行。”
兩碗酒下肚,劉大柱的話多起來。他講劉大牛——他弟弟,比他小八歲,礦上的掘進工,愛唱歌,出事那天是替彆人班。七年前的夏天,礦井塌了,死了十七個人。劉大牛是第十八個,不是當場死的,是後來冇救過來,在醫院咽的氣。
“我去的時候,他身上還穿著工作服,全是血。”劉大柱把碗往桌上一頓,酒灑出來,“我問他,疼不疼?他說,哥,我不疼,就是冷。”
李默聽著,手在發抖。
“賠了多少錢?”他問。
“兩萬。”劉大柱的聲音突然高了,“一條命,兩萬。可這兩萬,到現在還冇拿全。”
“為什麼?”
“為什麼?”劉大柱冷笑,那笑聲讓人發冷,“你去問問財政局,去問問那個姓張的,錢去哪了。”
李默心裡一驚。姓張的?張立本?
劉大柱不再說話,又灌了一碗酒。李默陪著他喝,直到天色暗下來。土燒酒的後勁大,李默覺得頭重腳輕,眼前的桌子像在晃。
“你走吧。”劉大柱突然說,聲音低下來,“這水太深,你彆蹚。”
李默站起來,腿有點軟。劉大柱突然拉住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
“回去再看。”他壓低聲音,像怕隔牆有耳,“彆讓人知道。”
李默捏了捏布包,裡麵是本子,硬硬的,邊角磨圓了。
他騎上車往回趕,天已經黑了。石子路坑坑窪窪,車燈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像張著嘴的洞。他腦子裡全是劉大柱的話——“姓張的,錢去哪了”。
回到縣城已經半夜,他把門反鎖,在檯燈下開啟布包。
是一本發黃的筆記本,封麵磨破了,裡麵的紙脆得像蟬翼。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像小學生寫的:
“十七個人,每人兩萬。張立本簽字。錢呢?”
李默的手開始發抖,不是酒勁,是彆的什麼。
他想起劉大柱說的“你們當官的聽不懂我們說話”。今天,他用一句方言,開啟了一扇門。但門後麵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他把賬本壓在枕頭底下,躺下來,卻一夜冇睡著。窗外有狗叫,隔壁在打呼嚕,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出現那行字。
張立本簽字。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