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魚眼審判------------------------------------------,那支筆在表格上劃了一道,像判決書。“回去等通知吧。”。筆試第三,麵試是最後一場,考官問他“你對基層工作有什麼理解”,他答“為人民服務”。考官皺了皺眉,在表格上寫了什麼。後來他才知道,標準答案是“紮根基層、服務群眾、吃苦耐勞”——三件套,缺一不可。他說的太虛了,虛得像作文裡的口號。,他在縣城租了間便宜的房子,白天在人才市場轉,晚上對著天花板發呆。簡曆投了十幾份,都冇迴音。直到有一天,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麵前,翻他的簡曆。“安江本地人?”“是。”“父母做什麼的?”“種地的。”:“想進政府工作嗎?通訊員,編外,但能學到東西。”,這人叫周延,縣委辦副主任。他隻是路過人才市場,順手翻了幾份簡曆。李默那份寫得不漂亮,但最後一句話打動了他——“我想做事,不隻是想找份工作。”“小李,愣著乾嘛?走。”,縣城最好的酒樓。李默跟在周延身後,手心全是汗。他穿著唯一一件白襯衫,領口有點緊,像被人掐著脖子。“周主任,我……我冇參加過這種飯局。”“所以纔要學。”周延腳步不停,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記住,今天你隻管倒酒、夾菜、聽。不該說的彆說,不該問的彆問。”,主位空著,等人。牆上掛著山水畫,空調吹出冷氣,桌上擺著冷盤——醬牛肉、拍黃瓜、花生米、皮蛋豆腐。李預設出其中幾個:財政局的科長李明博,招商局的王副局,還有幾個麵生的,看穿戴像鄉鎮乾部。
“周主任來了!”李明博站起來迎,笑容堆了滿臉,“張局長馬上到,路上堵車。”
周延笑笑,在主位旁邊坐下,指了指身邊的空位:“小李,坐這兒。”
李默剛坐下,門開了。
張立本五十來歲,國字臉,進門時目光掃了一圈,在李默身上停了半秒。那眼神不重,但李默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後來他想起那種感覺,像小時候在河邊被蛇盯上,不動彈就冇事,一動就咬。
“張局,您上座。”周延起身讓位。
張立本也不客氣,坐下後看了眼選單:“點菜了嗎?”
“等您來點。”李明博賠笑,把選單雙手遞過去。
“那就老規矩。”張立本把選單一合,往桌上一放,“清蒸魚要有,其他的你們看著辦。”
菜上來,酒過三巡。張立本夾了一筷子魚,嚼了兩口,突然開口:“這魚眼泡發得好啊,政績注水嘛。”
桌上安靜了一秒,隨即響起一片笑聲。
“張局說得對,這魚眼一看就是注水的。”
“可不是嘛,現在什麼都注水。”
李默冇聽懂。魚眼泡發得好,跟政績有什麼關係?他看了看周延,周延正低頭喝茶,麵無表情。他又看了看張立本,張立本夾著魚眼,慢慢放進嘴裡,嚼得有滋有味。
張立本放下筷子,目光轉向周延:“周主任,你們縣委辦最近在搞改革,改出什麼名堂了?”
這話聽著客氣,但桌上的人都不笑了。李默後來才知道,這是個陷阱——說改得好,得罪保守派;說冇改好,顯得無能。怎麼答都是錯。
周延放下茶杯,正要開口,李默不知哪來的勇氣,嘴比腦子快:
“張局長,改革就像這盤魚,看著是魚,嘗著是味。周主任負責掌勺,我們負責嘗味。好不好,得等吃完了再說。”
桌上安靜了。不是那種客氣的安靜,是真正的死寂。李默能聽見空調嗡嗡響,能聽見自己心跳。
張立本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周延嘴角微微上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明博趕緊打圓場:“小李這話說得好,有水平。年輕人,有想法。”
張立本收回目光,繼續吃魚,像什麼都冇發生。但李默注意到,他夾魚的動作慢了半拍。
飯局散後,李默送周延回家。安江的夜很安靜,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周主任,張局長說的‘魚眼泡發得好,政績注水’,是什麼意思?”
周延冇回答,反問他:“你覺得呢?”
“我……我不懂。”
“不懂就對了。”周延歎了口氣,“但今天你接的那句話,接得好。”
李默愣了一下:“我……我說錯話了嗎?”
“冇說錯。”周延停下腳步,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小李,你在飯桌上那種本能反應,叫‘話感’。有些人練一輩子都練不出來,你天生就有。”
李默不太明白,但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不過,”周延繼續往前走,聲音低了些,“記住,在官場,聽比說重要。今天的話,你慢慢品。”
李默回到家,翻來覆去想了一夜。他把今天飯桌上每個人的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張立本說“魚眼泡發得好”,桌上的人就笑。他們笑什麼?笑魚?不,他們在笑給張立本看。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延。
“周主任,我想了一晚上。‘魚眼泡發得好’是不是說,看著好看,其實是假的?政績注水……是不是說有人在虛報成績?”
周延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欣慰:“還有呢?”
“張局長說這話的時候,桌上的人都笑了。他們不是笑魚,是在附和張局長。張局長是在……立威?”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起身倒了兩杯茶,遞給他一杯。茶杯很燙,李默用兩隻手捧著。
“小李,你能想到這層,說明你適合吃這碗飯。但記住,想得到,不等於說得對。有些話,聽懂了就行,不用說出來。”
李默點頭,心裡卻翻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原來官場上的每一句話,都不止一層意思。張立本說的不是魚,是權力。桌上人笑的不是笑話,是站隊。他昨天接的那句話,歪打正著,幫周延擋了一刀。
“還有一件事。”周延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用牛皮紙包著,上麵寫著“劉大柱”三個字,“你去劉家莊送個檔案。有些事,要自己去聽。”
李默接過檔案,紙包不重,但他覺得沉甸甸的。
“周主任,劉大柱是什麼人?”
“礦上的人。”周延頓了頓,“他弟弟七年前死在礦裡。”
李默想問更多,但周延已經低下頭看檔案,像在說一件不想再提的事。
他走出縣委大院,陽光刺眼。他把檔案袋夾在自行車後座,騎上車,往劉家莊的方向去。
他不知道,這趟劉家莊之行,會讓他踩進一個埋了七年的坑。
那天晚上,李默在出租屋裡翻出一個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官場第一課:聽比說重要。聽懂話裡有話,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他把筆記本塞進枕頭底下,和那份冇送出去的檔案袋放在一起。
窗外,安江縣的夜很安靜。但他知道,這片安靜底下,藏著太多他冇聽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