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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鐘就響了。
鐺——鐺——鐺——
聲音沉，悶，從山頂傳下來，震得窗紙嗡嗡響。宋小光睜開眼，屋裡還黑著。對麵床上，李鐵翻了個身，嘟囔了句什麼。上鋪的王石在打呼，一下一下，像拉風箱。
他坐起來，穿衣，下床，出門。
院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睡眼惺忪，嗬欠連天。趙執事站在前麵，揹著手，臉色鐵青。
“都站好了！”趙執事喝道，“外門弟子，辰時開工，酉時收工。遲到一刻，扣十貢獻點。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聲音稀稀拉拉。
趙執事掃了一眼，拿起本名冊：“唸到名字的，去領任務。丁三二一，李鐵。”
“在。”
“靈草園，澆水，一天五點。”
“丁三二二，王石。”
“在。”
“獸欄，餵食，一天五點。”
“丁三二三，周木。”
“在。”
“柴房，劈柴，一天五點。”
一個個名字念下去。宋小光站著等，手腳有點涼。天還冇全亮，風颳過來，冷颼颼的。
“丁三二七，張寶。”
“在。”
趙執事看了他一眼：“礦洞，挖礦，一天八點。”
人群裡有人小聲“嘶”了一聲。挖礦最苦，但給的點多。
宋小光點頭：“是。”
趙執事合上名冊：“都散了，乾活去。”
人群散開，各自往任務地點走。李鐵走過來，拍拍宋小光肩膀：“兄弟，挖礦苦，撐住。”
宋小光嗯了一聲。
“走了。”李鐵擺擺手，往靈草園方向去了。
宋小光站在原地，看了看天。東方泛著魚肚白，星星還冇退乾淨。他深吸一口氣，往礦洞方向走。
礦洞在山後。
順著石階往下走，越走越暗。走到山腳，看見個洞口，黑漆漆的，像野獸張開的嘴。洞口站著個老頭，瘦，駝背，手裡提著盞氣死風燈。燈光昏黃昏黃的，照著他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深得像刀刻的。
“新來的？”老頭問，聲音沙啞。
“是。”宋小光說，“張寶。”
老頭打量他一眼，從懷裡掏出塊木牌，扔過來：“拿著。進去往裡走，第三個岔口右拐，丁字區。挖夠了十筐，出來交差。”
宋小光接過木牌。木牌粗糙，上麵刻著“丁”字。
“鋤頭在裡麵，自已拿。”老頭擺擺手，“去吧。”
宋小光走進礦洞。
洞裡黑，隻有牆上插著火把，隔十幾步一支，火苗跳著，映得洞壁影影綽綽。地上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響。空氣裡有股味道，黴味，混著土腥氣。
走了大概一炷香時間，看見第一個岔口。左邊洞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有人在挖礦。他冇停，繼續走。
第二個岔口，第三個。
右拐。
這裡更暗，火把稀疏。洞壁上嵌著礦石，灰撲撲的，在火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地上散落著幾把鋤頭，舊的，刃都禿了。
他撿起一把，掂了掂。沉。
開始挖。
一鋤下去，砸在石壁上，濺起火星。手臂震得發麻。石壁很硬，鋤頭啃上去，隻留下道白印。
他換個角度，再挖。一鋤，兩鋤，三鋤。石屑簌簌往下掉。
挖了小半個時辰，才挖出拳頭大一塊礦石。灰撲撲的，沉甸甸的。他撿起來，扔進旁邊的竹筐。
繼續挖。
汗出來了。從額頭往下淌，流進眼裡，刺得疼。他用袖子擦擦，接著挖。
手臂酸了，腰疼了，虎口磨破了皮，滲出血。他不管，隻管挖。一鋤，一鋤。
竹筐一點點滿起來。
晌午時，挖了四筐。他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乾糧。餅是昨晚在食堂領的，玉米麪摻糠，硬，糙。他掰了一塊，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洞裡靜，隻有他自已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挖礦聲。
他靠著石壁，閉上眼睛。
累。
但得乾。
酉時，他終於挖夠了十筐。
竹筐堆在洞口，老頭過來點數。一盞一盞看過去，用枯瘦的手指敲敲礦石，點點頭。
“行。”老頭從懷裡掏出個木牌，用炭筆在上麵劃了一道，“八點。攢夠了，去任務堂換東西。”
宋小光接過木牌。木牌上多了道黑線，細細的。
“謝謝。”
老頭擺擺手，提著燈走了。
宋小光拖著步子往回走。腿像灌了鉛，每抬一步都費勁。手臂酸得抬不起來，腰直不起來。虎口的血結了痂，黑乎乎的。
回到宿舍時，天已經黑了。
屋裡點著油燈。李鐵坐在床上泡腳，王石在啃餅，周木趴在桌上寫字。看見他進來，李鐵抬頭：“回來了？咋樣？”
“還行。”宋小光說，聲音啞了。
“挖礦苦吧？”王石說，“我聽說以前有人累死在裡麵。”
宋小光冇接話，走到自已床前，坐下。坐下的瞬間，腿一軟，差點癱倒。
“吃飯了嗎？”周木問。
“還冇。”
“食堂還有飯，快去。”周木說，“去晚了就冇了。”
宋小光撐著床板站起來，往外走。
食堂裡人已經不多了。大鍋裡還剩點粥，稀的，能照見人影。他盛了一碗，找個角落坐下，慢慢喝。
粥是溫的，冇味。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嚐。
喝完，洗碗，回屋。
李鐵已經睡了，鼾聲震天。王石在磨腳上的泡，齜牙咧嘴。周木還在寫字，燈下，他的側影很專注。
宋小光脫了鞋，腳底板全是泡，大的像銅錢，小的像黃豆。有些磨破了，黏在襪子上，一撕，鑽心地疼。
他找出老周給的刀傷藥，抹上。藥粉是褐色的，灑上去，刺刺的疼。
抹完藥，他躺下。
渾身像散了架，每一處都疼。但他睡不著，睜著眼，看屋頂。
屋頂是木梁，黑黢黢的。有蜘蛛在結網，慢吞吞的，一圈一圈。
他想起家裡的炕，想起爹的咳嗽，想起孃的嘮叨，想起小妹的讀書聲。
想那碗糊糊，稀的，但熱乎。
他閉上眼睛。
手摸到懷裡的戒指。戒指溫溫的，貼著心口。
還有老周給的玉佩，刻著“平安”兩個字。
他握緊了，又鬆開。
然後翻身，麵朝牆。
睡了。
第二天，還是礦洞。
第三天，還是。
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過，重複，單調。天不亮起床，去礦洞，挖礦，挖夠十筐，交差，吃飯，睡覺。
手臂上的痠疼變成了麻木，虎口的血痂掉了又長，長了又掉。腳底板的泡磨成了繭，硬的，厚的。
貢獻點慢慢攢。八點，八點，又八點。木牌上的黑線一道道增加，像在數日子。
一個月後，他攢了二百四十點。
可以去任務堂換東西了。
任務堂在外事堂旁邊，青瓦白牆，門楣上掛著匾。堂裡擺著幾個木架，架上放著東西：丹藥，符籙，功法，法器。都標著價，用貢獻點換。
宋小光走進去。堂裡人不多，三五個，都在架子前看。他走到丹藥架前。
最便宜的“養氣散”，一百點一瓶。好點的“聚氣丹”，三百點一瓶。再往上，“築基丹”，一千點一粒。
他盯著“築基丹”的標簽，看了很久。
一千點。他得挖四個月礦，一天不歇。
他移開目光，看向功法架。
《引氣訣》，五十點。《五行基礎》，一百點。《禦物術》，二百點。《陣法初解》，三百點。
他拿起那本《引氣訣》。很薄，十幾頁。翻了翻，裡麵講怎麼引氣，怎麼行氣，怎麼煉氣。和戒指裡那本《引氣初解》有點像，但更淺。
五十點，不貴。
他猶豫了下，放下。走到符籙架前。
符籙很貴。最便宜的“火球符”，五十點一張。“金光符”，一百點。“遁地符”，五百點。
他用不上。
最後走到法器架前。架上東西不多，幾把飛劍，幾個盾牌，幾麵小旗。都灰撲撲的，不起眼。最便宜的是一麵“護心鏡”，三百點。
他看了看，轉身走了。
什麼也冇換。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著。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地上，白茫茫一片。李鐵在磨牙，王石在說夢話，周木在翻身。
他坐起來，從懷裡掏出那本《引氣訣》。白天他冇換，但記下了內容。五十點，太貴。他打算自已背下來。
藉著月光，他一頁頁看，一句句背。
“氣從丹田起，順脈而行……”
“意守靈台，神遊太虛……”
背完了，他閉上眼睛，試著按書上說的做。
吸氣，氣沉丹田。呼氣，氣行周天。
很慢，很難。氣在經脈裡走，像蝸牛爬。走一圈，花了半個時辰。
但他冇停，繼續。
第二圈，第三圈。
天快亮時，他睜開眼睛。
不累。反而精神了些。手臂的痠疼輕了，腰也不那麼僵了。
有用。
他躺下，閉上眼睛。
鐘聲響起前，他睡著了。
從那天起，他每晚修煉。
等室友都睡了，他就坐起來，打坐，行氣。一開始很慢，很費力。後來漸漸順暢，氣在經脈裡走，像溪流，潺潺的。
白天挖礦時，他也試著運功。一邊挖，一邊讓氣在體內迴圈。氣走到手臂，手臂的痠疼就輕些。氣走到腰，腰就直些。
挖礦的速度快了起來。以前一天挖十筐，現在能挖十二筐。多出的兩筐，能換額外貢獻點，一點一筐。
老頭看他的眼神變了：“小子，有把子力氣。”
他嗯一聲，接著挖。
貢獻點攢得快了些。一天十點，十二點，有時候十四點。
三個月後，他攢了八百點。
這天挖礦，他挖到深處。
礦洞往裡延伸，岔路很多。有些岔路被封了，立著木牌：危險，勿入。有些岔路還開著，但冇人去，太深，太暗。
他選了條冇人走的岔路，往裡挖。
想多挖點，多換點。
挖了大概一個時辰，忽然覺得不對勁。
石壁的溫度變了。之前是涼的，現在是溫的。手按上去，能感覺到微微的熱。
他停住鋤頭，側耳聽。
有聲音。很輕微，嗚嗚的，像風聲，但不太一樣。
他舉起火把，湊近石壁看。
石壁是灰黑色的，嵌著礦石。但在礦石的縫隙裡，有極淡的光，一閃一閃的，像螢火。
他伸手去摸。光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但戒指忽然一熱。
很輕微的熱，像被溫水燙了一下。
他收回手，盯著戒指。
戒指灰撲撲的，不起眼。但剛纔確實熱了。
他又伸手去摸石壁。這次，戒指更熱了，燙得他手指一縮。
石壁裡有東西。
他盯著那麵石壁，看了很久。然後舉起鋤頭，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挖。
挖掉表層的礦石，露出裡麵的岩層。岩層是深灰色的，有細密的紋路。紋路裡，光更明顯了，淡青色，像清晨的天光。
他繼續挖。挖得很小心，很慢。怕挖壞了，怕驚動了什麼。
挖了大概一尺深，光忽然亮了。
不是一點兩點，是一片。淡青色的光，從岩層深處透出來，朦朦朧朧的，像霧。
他停住，屏住呼吸。
光在動。緩緩地，柔柔地，像水波盪漾。
他伸手，指尖碰到光。
光很柔，很暖。順著指尖流進來，流進手臂，流進身體。所過之處，疲憊消失了，痠疼緩解了，整個人像泡在溫水裡。
是靈氣。
很精純的靈氣，比空氣中稀薄的靈氣濃鬱得多。
他心臟怦怦跳。
環顧四周。洞裡很靜，隻有他自已的呼吸聲。遠處隱約傳來挖礦聲，但很遠，很遠。
他深吸一口氣，坐下來，背靠石壁。
閉上眼睛，運功。
靈氣從石壁滲出來，絲絲縷縷，鑽進身體。比平時快十倍，百倍。氣在經脈裡奔騰，像決堤的洪水。
他引導著氣，按《引氣訣》的路線走。一圈，兩圈，三圈。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
洞裡還黑著，但火把已經快滅了。他站起來，活動手腳。
渾身輕鬆。手臂有力，腰背挺直，連視力都好了些，能在黑暗裡看清石壁的紋路。
他看了看竹筐。才挖了五筐，比平時少。
但值了。
他提起鋤頭，小心地把挖開的地方填回去。用碎石堵住，抹平，儘量恢複原樣。
然後他背起竹筐，走出岔路。
走到洞口時，老頭在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今天咋這麼少？”
“累了。”宋小光說。
老頭看了他一眼，冇多說，劃了五點貢獻。
宋小光接過木牌，走了。
那天晚上，他修煉時，感覺到了不同。
氣在體內執行得更順暢，更充盈。丹田裡的氣團大了些，實了些。像個小池塘，蓄滿了水。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已的手。
手還是那雙手，粗，糙，有繭。但麵板下，有光在隱隱流動，很淡，幾乎看不見。
他握了握拳。
有力。
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
嘴角彎了彎。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條岔路。
小心地挖開碎石，露出那片發光的岩層。坐下來，背靠石壁，修煉。
靈氣湧進來，奔騰，沖刷。他引導著，煉化著，儲存著。
修煉了兩個時辰，停下來。填好碎石，抹平痕跡。背起竹筐，去挖礦。
這一天，他挖了十五筐。
老頭驚訝：“喲，今天來勁了？”
他嗯了一聲，冇多說。
從那天起，他每天去那條岔路修煉。
早上挖礦，中午去修煉，下午再挖礦。修煉的時間越來越長，從兩個時辰到三個時辰，到四個時辰。
靈氣滋養身體，也滋養戒指。戒指越來越熱，有時候燙得他手指發紅。但冇彆的變化，還是灰撲撲的，摘不下來。
貢獻點攢得快。一天十二筐，十四筐，有時候十六筐。額外貢獻點越來越多，木牌上的黑線密密麻麻。
三個月後，他攢夠了一千點。
去任務堂那天，是個晴天。
太陽很好，照得青瓦白牆亮堂堂的。任務堂裡人不多，他直接走到丹藥架前。
“築基丹”，一千點一粒。
他拿出木牌，遞給執事弟子。弟子接過，看了看，點頭：“夠。”
然後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玉瓶，巴掌大，白底青花。拔開木塞，倒出一粒丹藥。
丹藥是青色的，龍眼大小，泛著淡淡的光。藥香飄出來，吸一口，腦子清醒。
是築基丹。和他懷裡那三粒一樣。
他接過丹藥，小心地包好，揣進懷裡。
轉身要走時，執事弟子叫住他：“等等。你攢了一千點，可以申請內門考覈了。要不要報個名？”
他停住，回頭。
“內門考覈？”
“對。”弟子說，“外門弟子攢夠一千點，就能申請。通過了，進內門。通不過，點扣光，從頭攢。”
“什麼時候考？”
“下個月初一。”
他算了算。還有二十天。
“我報名。”他說。
弟子點點頭，在簿子上記下他的名字：“張寶，丁三二七。下月初一，辰時，試煉穀。彆遲到。”
“嗯。”
他走出任務堂。
太陽很暖，照在身上，熱烘烘的。他眯起眼，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他深吸一口氣，往礦洞方向走。
腳步很輕，很快。
懷裡的築基丹，溫溫的，貼著心口。
戒指也溫溫的，貼著手指。
他握了握拳。
二十天。
得抓緊修煉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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