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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鐘就響了。
那鐘聲沉得很,悶得很,鐺——鐺——鐺——,一下一下地從山頂上滾下來,像天邊在打雷,震得人心裡頭髮慌。宋小光睜開眼,屋裡還黑著,什麼也看不清。對床的李鐵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句什麼,又睡過去了。上鋪的王石還在打呼,一下一下的,像拉風箱似的,聽著就讓人覺得累。
他坐起來,摸黑穿上衣裳,下了床,推開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站了人。十幾個二十個,都是外門弟子,一個個睡眼惺忪的,嗬欠連天。有的搓著手,有的跺著腳,有的閉著眼睛在那兒唸唸有詞,也不知是在默背什麼還是給自已壯膽。天還冇亮透,隻有東邊兒天際那兒露出一丁點兒魚肚白,淡淡的,像誰用筆在那兒抹了一道。
趙執事站在前頭,揹著手,那張臉繃得鐵青,跟那還冇亮透的天色似的。
“都站好了!”趙執事一嗓子吼出來,那聲音在院子裡炸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內門考覈,辰時開始。遲到的,直接滾回外門,聽明白冇有?”
“明白了——”底下的應答聲稀稀拉拉的,有氣無力的。
趙執事掃了眾人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然後他拿起手裡的名冊,開始念名字。
“丁三二一,李鐵。”
“在。”李鐵應了一聲。
“丁三二二,王石。”
“在。”
“丁三二三,周木。”
“在。”
名字一個一個地念下去。宋小光站在人群裡,等著。手腳有點兒涼,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往衣領子裡頭鑽。
“丁三二七,張寶。”
“在。”
趙執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名冊,說:“就這些。排好隊,跟我走。”
隊伍動起來了。宋小光走在中間,跟著前頭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出院子,走下那些長長的石階,走過外事堂,最後來到一片山穀前頭。
那山穀大得很,四麵都是山,把這穀地圍得嚴嚴實實的。穀裡頭搭了一個台子,三丈見方,上麵鋪著紅布,那紅色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紮眼。台子後頭坐著幾個人,都穿著天青色的道袍,衣襟上繡著雲紋。正中間那個是個老者,白頭髮白鬍子,閉著眼睛坐在那兒,像是在打盹兒。
台子前頭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三百個,隻多不少。都穿著灰撲撲的外門弟子服,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有緊張的,有興奮的,也有惶恐的,什麼表情都有。
宋小光站進人群裡頭。擠得很,熱得很,汗味兒混著土腥味兒,一股腦兒地往鼻子裡鑽。他站直了身子,眼睛看著那台子。
太陽出來了。
金燦燦的,照得山穀裡亮堂堂的,那些霧氣都被曬散了。台上那個白髮老者睜開眼,往人群這邊掃了一眼。
就一眼。
人群一下子就靜了。鴉雀無聲,連喘氣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開始吧。”那老者說。聲音不大,可穀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是湊在耳邊說的似的。
趙執事走上前,拿起一本冊子,高聲說道:“考覈分三關。第一關,戰力。兩人一組,對戰。點到為止,不得傷人性命。現在,抽簽。”
執事弟子抱著簽筒下來。那簽筒是竹子的,裡頭插滿了竹簽,一頭紅,一頭黑。抽到同色的,就是對戰的對手。
宋小光伸手進去,摸了一根出來。是黑簽。那簽子涼涼的,糙糙的,握在手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黑簽的,站左邊。紅簽的,站右邊。”趙執事喊道。
人群分開了。宋小光走到左邊。左邊站了一百多人,右邊也站了一百多人。他低頭看看自已手裡的黑簽,又抬頭往對麵看了看。
對麵站著個高壯的年輕人,也拿著黑簽,正看著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師弟,咱倆一對兒。”那年輕人說,聲音粗得很。
宋小光點了點頭。
“我叫趙大錘。”那年輕人掂了掂手裡的銅錘,那錘子看著就沉,在他手裡卻跟玩兒似的,“使這個。你呢?”
“張寶。”宋小光說。
“使啥?”
“劍。”
趙大錘看了看他腰後彆著的那把鏽劍,笑了:“你這劍……能砍人?”
“試試。”宋小光說。
銅鈴響了。鐺的一聲,清脆得很。
“第一組,上台!”執事弟子喊道。
趙大錘先跳上台去。一步跨上去,咚的一聲響,那台子都震了震。他掄起那銅錘,舞了個花兒,呼呼的風聲。
宋小光慢慢走上台。步子邁得穩,不快,也不慢。站定了,拱了拱手。
“請師兄賜教。”
趙大錘哈哈一笑:“好說!”
銅鈴又響了。對戰開始。
趙大錘先動。那銅錘掄起來,帶著風聲,照著宋小光的麵門就砸過來了。力大勢沉,是體修的路子,硬碰硬的打法。
宋小光後退了一步。那銅錘擦著他的衣角過去,砸在台上,咚的一聲悶響,檯麵都凹下去一塊。
趙大錘收錘,又砸。左一錘,右一錘。宋小光隻是退,隻是讓。左一步,右一步,像一片葉子在風裡飄。那銅錘一次又一次地砸過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躲開。腳步不亂,呼吸平穩,像是早就知道那錘子會往哪兒落。
台下有人喊:“躲什麼!打啊!”
趙大錘急了,那銅錘舞得更快,風聲呼嘯,錘影重重。宋小光還是躲。退了十幾次,趙大錘開始喘氣了,動作也慢了。
宋小光這才動了。
很簡單的一步,往前一踏,側身,那鏽劍出鞘半寸,用劍柄在趙大錘手腕內側輕輕一磕。
趙大錘手腕一麻,那銅錘脫了手,哐噹一聲砸在台上。
他愣住了,看看自已空著的手,又看看宋小光。
宋小光收了劍,拱了拱手:“承讓。”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嗡嗡地議論起來。
“這就完了?”
“取巧吧……”
執事弟子看了看台上的趙執事。趙執事臉上冇什麼表情,拿起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張寶,過。”
宋小光下了台,站到過關的那一群人裡頭。趙大錘撿起銅錘,撓了撓頭,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你這打法……有意思。”
宋小光冇說話,隻是看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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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關,悟性。
考的是參悟一套殘缺的《基礎禦劍訣》。玉簡發到每個人手裡,裡頭隻有前三式,後頭全是空白的。要求是:半柱香之內,練出至少一式,就算過關。
宋小光握著那枚玉簡,把神識沉進去。
那劍訣很簡單,講的是怎麼以氣禦劍,怎麼讓劍聽話。他看了一遍,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那把鏽劍的樣子。灰撲撲的,沉沉的,糙糙的。他試著想象那股暖流——就是戒指偶爾傳來的、修煉的時候會出現的那股暖流——順著經脈走,流到掌心,再注入劍裡頭。
一遍,兩遍。
半柱香快燒完的時候,他睜開眼,拿起那把鏽劍。
劍身微微顫了顫,很輕微,可確實是在顫。他意念一動,那劍尖緩緩抬了起來,離地三寸,就那麼懸著,懸了三息,然後落了下去。
“過。”執事弟子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宋小光放下劍,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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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關,心性。
這一關叫“幻心路”。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小路,隱在霧氣裡頭,看不見儘頭。要求是:走上去,一直走到山頂的平台,就算過關。可那路上有幻陣,會勾起心魔,動搖道心。撐不住的,要麼自已退下來,要麼就瘋在裡頭,宗門是不管的。
隊伍排到那小路的入口。前頭的人一個一個地走進去,有的人進去冇多久就臉色蒼白地跑出來了,有的人走著走著忽然大哭起來,或者大笑起來,被執事弟子拖走。能走到山頂的,十個裡頭也未必能剩下一個。
輪到宋小光了。
他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霧氣一下子就湧過來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他隻能憑著感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了十幾步,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是家。
那間低矮的土屋,爹在院子裡劈柴,娘在灶屋門口擇菜,小妹蹲在雞窩邊上看那些小雞。陽光很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娘抬起頭來,對他笑了笑,說:“小光,回來啦?飯快好了。”
他的腳步頓了頓。
假的。他心裡清楚。爹的咳疾冇好,孃的腰早就彎了,小妹……小妹去年就嫁到鄰村去了。
他繼續往前走。
景象又變了。是那座懸崖,陸明死去的那個崖洞。陸明躺在血泊裡,胸口焦黑一片,眼睛半睜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可宋小光“聽”見了:“地圖……收好……洞府……可以去看看……”
接著是陳秀才,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的,那雙昏花的老眼看著他:“後生……修與不修,福禍自擔……”
然後是那個黑袍老者,乾瘦的臉在霧氣裡扭曲著,那十根漆黑的手指指向他:“戒指……交出來……”
最後是蘇晴——那個在坊市裡有過一麵之緣、看他一眼時微微蹙眉的天機閣女修。她站在一片青光裡頭,身影模糊得很,可那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過來:“道友……你身上……有東西……”
幻象一重接著一重,都是他這些年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人和事,好的壞的,怕的唸的,一樁一件地輪番上演,要把他心裡的喜怒哀懼都勾起來。
宋小光隻是走。
腳步很穩,不快,也不慢。呼吸平緩,眼神平靜。
他想起這些年來的日子:砍柴,采藥,修煉,殺人,逃亡,隱姓埋名……就像走在一條看不見儘頭的夜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不知道前頭是坑還是崖。
他一直告訴自已,活著就好。有飯吃,有屋住,家人平安,就夠了。
可真的夠嗎?
陸明死前把那張地圖塞給他的時候,眼裡頭那一點釋然。陳秀才說起“守陣人”的時候,那一聲歎息。黑袍老者搜尋那枚戒指的時候,臉上的猙獰。蘇晴那一眼裡頭的探究。
還有那枚戒指。這灰撲撲的、摘不下來的、偶爾會發燙的、藏著那本書和那麼多秘密的鐵環。
我到底……撿了個什麼玩意兒?
這世上,到底藏著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守陣人守的是什麼陣?補天一脈補的又是什麼天?影宗七殺堂到底在找什麼?
這些問題,像種子一樣,早就在他心裡埋下了。隻是以往,他用“活著就好”這層土,把它們死死地壓著。
現在,站在這條幻心路上,看著這些被勾起來的幻象,那層土鬆了。
種子要破土而出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
我不能永遠這樣……躲著,藏著,隻求活著。
我得知道。知道那枚戒指是什麼,知道陸明為什麼死,知道陳秀才說的那個“雲先生”是誰,知道這修仙界……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天闕宗……這裡有功法,有資源,有庇護。更重要的是——這裡也許有人知道那些答案,或者……有路,能讓我自已去找那些答案。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像一道光,把那重重迷霧都劈開了。
幻象驟然消散了。
眼前還是那條石階小路,霧氣淡了許多,能看見山頂那個平台的輪廓了。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點點的,灑在地上。
他加快腳步,走上那平台。
平台上已經站了二十幾個人,都是過關的。一個個臉色蒼白,有的還在那兒發抖。宋小光走到角落裡,坐下,閉目調息。
趙執事拿著名冊,開始宣佈結果了。
“劉風,單靈根,戰力上等,悟性上等,心性上等。入劍峰。”
“林雨,雙靈根,戰力中等,悟性上等,心性中等。入丹峰。”
“陳雷,三靈根,戰力上等,悟性中等,心性中等。入器峰。”
名字一個一個地念過去。被唸到的,臉上放出光來,快步出列。冇被唸到的,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難看。
最後,剩下七個人。宋小光也在裡頭。
趙執事看了他們一眼,合上名冊,說:“你們幾個,心性還算可以,但天賦不足。去後山廢礦,當看守。有意見嗎?”
那七個人,冇人吭聲。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宋小光抬起頭,看了看趙執事,又看了看遠處那雲霧繚繞的群山。
廢礦。
他知道那地方。聽說早就挖空了,裡頭陰冷潮濕,除了看守礦洞不讓凡人誤入,冇彆的事。冇油水,冇前途,是流放之地。
可他點了點頭。
“冇意見。”
聲音很平靜。
趙執事又多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擺了擺手:“散了。明日卯時,礦洞報到。”
人群散去了。過關的歡天喜地,冇過關的垂頭喪氣。宋小光跟著人流往外走,走到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考覈的高台還在,紅布在風裡頭微微飄動著。更遠處,是天闕宗的內山,那些殿宇樓閣在雲霧裡頭若隱若現,有仙鶴在盤旋,有劍氣在縱橫。
那是另一個世界。
而他,要去的是一個廢棄的礦洞。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穩。
手裡,不自覺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
那枚戒指安安靜靜的,灰撲撲的,像最普通的鐵圈。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他不再隻是為了活著而走進這座山門了。
他是為了弄明白——
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世界,到底藏著什麼。
而他,宋小光,一個撿了枚破戒指的樵夫,又能走到哪一步。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往後山走去,往那座廢礦走去。
往一條也許更窄、更暗,卻必須自已去走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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