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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院子不大,攏共也就三間正屋,兩間偏房,再加一個小小的後院。正屋住人,偏房堆藥,後院專門用來晾曬。院牆是老青磚壘的,那磚縫裡長著些野草,有的綠著,有的黃了,在風裡輕輕搖著,像是也有自已的日子要過。
宋小光住在偏房裡頭,緊挨著那間堆滿了藥材的屋子。他那間屋裡頭東西簡單得很——一張板床,一張舊桌,一把瘸了腿的椅子,就那麼三樣。牆上糊著舊報紙,都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頭的字模模糊糊的,認不大出來。
夠住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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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雞叫三遍他就起來。
先打水。井在院子東頭,青石井沿磨得光滑。他提著木桶,把前後院都灑一遍。那水是井水,涼得很,灑在地上,潮氣就起來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清清爽爽的。
然後整理藥材。新鮮的,攤開來晾著;半乾的,翻個麵兒;全乾的,收進麻袋裡,紮好口,貼上紅紙標簽。標簽上寫著藥名,是老周寫的,一筆一畫,工整得很。
老周起得晚。通常要日上三竿纔出屋,披著件外衫,趿拉著鞋,打著哈欠走出來。看見宋小光在忙,他就點點頭,不說話,徑直到灶屋裡燒水泡茶去了。
茶是粗茶,梗子多,泡出來發苦。老周捧著那個茶碗,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喝,眼睛望著天,不知在想什麼。那樣子,像是在看雲,又像是在看雲後麵的什麼東西。
第一個月,宋小光就乾這些。灑水,晾藥,收藥,打包。不說話,不多看,不多問。老周給什麼活,他就乾什麼活,乾完了就坐著,等著下一樁。
月底那天,老周給了二錢銀子。碎銀子,用紅紙包著,薄薄的一層,捏在手裡冇什麼分量。
“下個月,教你製藥。”老周說,眼睛冇看他,“學得會,加工錢。”
宋小光接過那包銀子,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謝謝周叔。”
老周擺了擺手,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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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老周開始教他製藥。
那間製藥房在正屋最裡頭,窗子小,屋裡暗。靠牆立著一排藥櫃,一個抽屜挨著一個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寫著藥名。中間一張大桌子,桌上擺著石臼、藥碾、銅鍋、陶罐,滿滿噹噹的。
老周先教揀藥。
幾十種藥材攤在桌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要一樣一樣地分出來,還要把壞的、黴的、蟲蛀的挑出去。
“眼要毒,手要穩。”老周說,聲音不高,卻重得很,“錯一味,藥性就變了。治病救人的東西,容不得半點馬虎。”
宋小光學得快。他在山上采過藥,認得大多數藥材,什麼紫雲草、月見草、金銀花,一眼就能認出來。手也穩,揀得仔細,一根雜草都不留,一片壞葉子都不放過。
揀完了,教碾藥。
藥材放進石臼裡,用杵搗。搗碎了,倒進藥碾裡,腳踩著那碾輪,來回地碾。碾成粉末了,再過篩,細的收起來,粗的倒回去再碾。
這活累人。踩一天碾輪,腿痠得抬不起來,腰疼得像要斷了似的。可他不說,隻管乾。碾得細,篩得淨,老周看了,點點頭,冇說話。
再教熬藥。
銅鍋架在小爐上,加水,加藥,文火慢慢地熬。熬到什麼火候,加什麼藥,什麼時候該大火,什麼時候該小火,老週一步一步地教,不急不躁的。
火大了,藥就焦了,一鍋全廢。火小了,藥性出不來,熬也是白熬。
最難的是控製火候。宋小光熬壞了兩鍋,藥渣黑糊糊的,倒在一邊。老周看見了,冇罵,隻說:“記著這味兒,下回彆焦了。”
第三鍋成了。那藥湯是褐色的,清亮亮的,不渾。老周舀了一勺,嚐了嚐,點點頭:“行了,能出師了。”
宋小光鬆了口氣,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滲出來的汗。
月底,老周給了三錢銀子。
“下個月,帶你到坊市去。”老周說,“認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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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在城東,靠著城牆根兒。
那是一片空地,搭著些棚子,擺著地攤。賣什麼的都有——藥材,礦石,獸骨,符紙,丹藥,舊書,爛鐵。五花八門的,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看見。
人多,擠得很。穿什麼的都有——綢緞的,麻布的,道袍的,勁裝的。說話的腔調也雜,南腔北調的,嗡嗡的一片,像一窩蜂。
老周走在前麵,宋小光跟在後頭。揹著一個竹簍,裡頭裝了些藥材,準備拿去賣的。
“看著點。”老周低聲說,頭也冇回,“這兒什麼人都有。彆亂看,彆亂摸,彆多嘴。”
宋小光點了點頭,眼睛盯著老周的背,不敢亂瞟。
走到一個棚子跟前,老周停下了。
那棚子裡坐著個胖子,圓臉,小眼,笑眯眯的,看著和氣得很。麵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秤,算盤。
“周掌櫃,來了?”胖子笑著招呼。
“嗯。”老周放下竹簍,“老規矩。”
胖子接過竹簍,把裡頭那些藥材一包包拿出來,過秤,報數兒:“紫雲草五斤,月見草三斤,金銀花八斤……”
宋小光在旁邊聽著,記著。價錢比他賣給邵掌櫃的時候高些,但也高得有限。
稱完了,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了一陣。胖子報了個數兒,老周點了點頭。胖子從懷裡掏出個布袋,倒出些碎銀子來,數了數,遞給老周。
老周接過來,揣進懷裡。
“下回還來啊。”胖子說。
“嗯。”
正要轉身走,那胖子又開口了:“周掌櫃,聽說你收了個夥計?”
老周腳步一頓:“怎麼?”
“冇什麼,冇什麼。”胖子笑嗬嗬的,“就是隨便問問。這小夥子眼生,新來的?”
“遠房侄子。”老周說,“來幫把手。”
“哦——”胖子上下打量了宋小光兩眼,“看著挺踏實的。”
老周冇再接話,領著宋小光走了。
走出棚子一段路,老周才低聲說:“剛纔那人,姓錢,專門收藥材的。人滑,價壓得低,但給現錢。以後你自已來,就找他。”
“嗯。”宋小光應著。
“他問你話,少說。”老周說,“問急了,就說是我侄子,彆的不知道。”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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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在坊市裡轉了幾處。
老周買了些藥引子,幾包硃砂,幾刀黃紙。宋小光跟著,看,聽,記,把那些攤子的位置、賣的東西、價錢高低,一樣一樣地記在心裡。
走到一個地攤前頭,那攤主是個老頭,頭髮花白,紮著個道髻。攤上擺著幾本舊書,幾塊礦石,幾個瓷瓶,看著都不起眼。
老周蹲下來,拿起一本書翻了翻。那書舊得很,紙頁發黃,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符籙初解》。翻了幾頁,又放下了。
“這本怎麼賣?”老周問。
“五兩。”老頭說。
“貴了。”
“不貴。”老頭笑了一聲,“真東西。”
老周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要走。
“等等。”老頭把他叫住了,“周掌櫃,我這兒有樣東西,你肯定感興趣。”
他從懷裡摸出個布包,開啟來。
裡頭是一塊石頭,巴掌大小,灰撲撲的,看著跟河邊隨便撿的石頭冇什麼兩樣。可宋小光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靈石。
老周的眼神動了動。他接過那塊石頭,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
“下品,雜質多。”老周說,“怎麼賣?”
“二十兩。”
“十兩。”
“十五兩。”
“十二兩。”老周說,“不賣拉倒。”
那老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成。”
老周從懷裡掏出銀子,數了十二兩,遞給老頭。老頭接過去,把石頭重新包好,遞給老周。
老周收進懷裡,轉身就走。
宋小光趕緊跟上。走出幾步,老周低聲說:“看見冇有?這就是靈石。修士用的東西,比銀子金貴多了。但彆瞎買,假的太多。”
“怎麼辨真假?”
“手感。”老周說,“真靈石握在手裡,是溫的,潤的,像握著一塊活肉。假的是涼的,糙的,像握著石頭。還有,對著光看,真的有一層光暈,假的就是塊石頭,什麼也冇有。”
宋小光把這些話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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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藥鋪的路上,經過一家當鋪。
那當鋪門臉氣派得很,黑漆大門,金字招牌,看著就不像尋常人家能進去的地方。門口蹲著個乞丐,破衣爛衫的,手裡端著個破碗,碗裡稀稀拉拉幾個銅板,叮噹響著。
宋小光走過的時候,那乞丐忽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渾濁得很,像是蒙著一層霧。可就在看他的那一瞬間,那眼神亮了一下,很快,一閃就過去了,又恢複了那渾濁的模樣。
他冇在意,跟著老周走了。
晚上躺下來,他忽然又想起那個乞丐的眼神。那亮的一下,像是認出了什麼。
他坐起來,從懷裡摸出那枚戒指。
戒指灰撲撲的,糙糙的,在油燈下頭一點也不起眼。可他心裡清楚,這不是普通的鐵環。
那個乞丐,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他搖了搖頭,把戒指又套回手指上。
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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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老周讓他自已去坊市賣藥。
他揹著一簍藥材,走到錢胖子那個棚子跟前。胖子看見他,笑眯眯地招呼:“喲,小張來了?你叔呢?”
“叔有事。”宋小光說,“讓我來的。”
“行。”胖子接過竹簍,過秤,算錢。算完了,遞過來三錢銀子。
宋小光接過來,揣好了,正要走,胖子把他叫住了。
“小張,聽說你會認藥?”
“會一些。”
“來來來,幫我看看這個。”胖子從櫃檯底下拿出個布包,開啟來。
裡頭是幾株草,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根鬚完整。宋小光拿起一株,仔細看了看。葉子是綠的,可葉脈發黑,根鬚有股怪味兒,腥腥的。
“這是蛇涎草。”他說,“長在蛇窩附近,沾了蛇毒。藥性烈,能入藥,但要處理過。直接賣,會出事。”
胖子眼睛一亮:“喲,真懂行!那你說,怎麼處理?”
“曬乾,用酒泡七天,再曬乾。”宋小光說,“這樣能去毒,留藥性。”
“跟誰學的?”
“我叔。”
胖子點了點頭,把那些草收起來,又從懷裡掏出二錢銀子,塞到他手裡:“拿著,謝你的。”
宋小光冇接:“不用,就幾句話的事。”
“讓你拿就拿。”胖子硬把那銀子塞進他手裡,“以後常來,有好東西,先給我看,啊?”
宋小光把銀子收了,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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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棚子,他在坊市裡又轉了轉。
看看藥材攤,看看礦石攤,看看那些賣舊書的攤子。走到那個賣符籙的老頭攤前,老頭看見他,笑眯眯地招呼:“小兄弟,來點啥?”
宋小光蹲下來,翻了翻那幾本舊書。都是講符籙的,看不懂。又看了看那些礦石,都是些普通石頭,一點靈氣也冇有。
正要起身,那老頭忽然壓低聲音說:“小兄弟,你身上有東西。”
宋小光心裡一緊。
“什麼東西?”他問。
“說不清。”老頭眯著眼,那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下,“但感覺不一般。是不是……撿著什麼了?”
宋小光站起身來:“冇有。”
“彆急彆急。”老頭笑嗬嗬的,“我就是隨便問問。要是有,想出手的話,找我。我這兒價錢公道。”
宋小光冇再接話,轉身就走。
走得有點快。
心跳得也有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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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藥鋪,老周還在製藥房裡碾藥。聽見腳步聲,抬眼問:“賣了?”
“嗯。”宋小光把那些碎銀子都拿出來,放在桌上,“三錢藥材錢,二錢胖子給的。”
老周看了一眼:“胖子給你錢了?”
“他說我幫他認了藥。”
老周點了點頭:“收著吧。以後離胖子遠點,他這人精得很,算計多。”
“嗯。”
“今天坊市怎麼樣?”
“還行。”宋小光說,“就是……有個賣符的老頭,說我身上有東西。”
老周停住那碾輪,抬起頭來看他:“哪個老頭?”
“紮道髻的那個,賣舊書礦石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姓胡,懂點皮毛,專門唬人的。彆理他。”
“嗯。”
老周低下頭,繼續碾藥。那碾輪吱呀呀地響著,一聲接一聲。
碾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張寶。”
宋小光抬起頭。
“你從哪兒來,我不管。”老周說,眼睛冇看他,“你身上有什麼,我也不問。但有一條,你給我記住了——藏好。露了白,死得快。”
宋小光心裡一沉。
“明白。”他說。
老周冇再說話,專心碾他的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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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小光躺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紙破了幾個小洞,月光從那些小洞裡漏進來,灑在地上,白白的,冷冷的。他透過那破了的窗紙往外看,能看見月亮。彎彎的,黃黃的,像一把鐮刀掛在半空裡。
他想家了。
想爹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的,咳得人心慌。想孃的嘮叨聲,絮絮叨叨的,說些家長裡短。想小妹的讀書聲,磕磕絆絆的,在念那本《千字文》。
想那碗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可是熱乎。捧在手裡,從手心一直暖到心裡。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些碎銀子,三錢加二錢,一共五錢。攢了三個月,已經有八錢了。離十兩還遠著呢,可慢慢攢,總能攢夠的。
攢夠了,就把爹孃小妹都接來。
到這城裡來,租一個小院,開一個小小的鋪子。爹在家裡養病,娘在家裡做飯,小妹去學堂唸書。他呢,就出去采藥,回來賣藥,養活這一家人。
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
他閉上眼,想象著那個畫麵。陽光照在小院裡,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小妹的笑聲在院子裡迴盪著,娘在灶屋裡忙碌著,爹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想著想著,他的嘴角就彎了彎。
可緊接著,他又想起老周說的那些話——藏好,露了白,死得快。
想起那個乞丐的眼神。
想起那個胡老頭的話。
他睜開眼,手摸到腰後那把柴刀。刀柄上纏著的布已經磨得發亮了。
又摸到那把鏽劍。劍身還是鏽跡斑斑的,可是沉,實,握在手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還有懷裡的那枚戒指,溫溫的,貼著心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藏好。
先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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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周教他認更多的藥材。
藥櫃那一個一個的抽屜拉開,藥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老周講名字,講藥性,講炮製的方法,講配伍的禁忌。宋小光聽著,記著,聽不懂的就問。老周就答,答得細,一點也不嫌煩。
學到第五天,已經認了五十多種了。老週考他,隨便指一樣,他就能說出名字,說出藥性,說出該怎麼用。
都說對了。
老周點了點頭:“還行。明天開始,教你配藥。”
配藥比認藥難得多。幾十種藥材,分量要準,下藥的順序要對,火候要穩。錯一點,那藥性就變了,輕則冇用,重了能害死人。
宋小光學得慢,可是他穩。稱重的時候,手不抖。下料的時候,眼不花。熬藥的時候,那火不旺不弱,剛剛好。
老周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有一天,配一劑“養氣散”。主藥三味,輔藥七味,還有兩味引子。宋小光一步一步地來,稱重,研磨,混合,文火熬製。
熬了三個時辰,成了。那藥散是褐色的,細膩得很,泛著淡淡的光澤。
老周舀了一勺,嚐了嚐,點了點頭:“成了。這劑藥,值五兩。”
宋小光鬆了口氣,抬起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從今天起,你算半個藥師了。”老周說,“工錢漲到五錢。”
“謝謝周叔。”
老周擺了擺手,出去了。
宋小光站在那兒,看著那罐藥散,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收拾那些工具,洗鍋,掃地。掃得仔仔細細的,角角落落都不放過。
掃完了,他坐在門檻上,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藥味兒。
他深吸了一口,閉上了眼。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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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宋小光在坊市裡有了點小名氣。
都知道老周那兒有個夥計,會認藥,會配藥,人實在,價錢公道。找他買藥的人漸漸多起來,不光是那些散修,還有幾家小藥鋪的夥計,也來找他拿藥。
錢胖子找過他幾次,想挖他過去當掌眼的。他搖了搖頭,說:“我叔待我不薄。”
胖子也不強求,隻說他想通了隨時來。
胡老頭也找過他,神神秘秘的,說有筆大買賣。他問什麼買賣,老頭不肯說,隻一個勁兒地唸叨:“保你發財,保你發財。”
他冇接茬。
老周知道了,隻說了一句:“彆信他。那姓胡的,專門坑新人。”
他點頭:“明白。”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采藥,製藥,賣藥。攢錢,攢銀子,攢靈石。
靈石攢了三塊了,都是從坊市裡淘來的。兩塊下品,一塊中品。中品那塊是偶然撿漏得來的,花了五兩銀子,轉手能賣二十兩。他冇賣,留著。
戒指還是那個老樣子,灰撲撲的,不起眼。夜裡偶爾會發熱,很輕微,像是錯覺。
他試過用它。往裡頭放東西,放不進去。想從裡頭取東西,也取不出來。就是個普通的鐵環,他想。
可他知道不是。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握著那枚戒指,對著月光看。看內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個也不認識。
他問過老周,老周看了,搖了搖頭:“古字,不懂。”
又問過坊市裡一個賣舊書的,那人也說不認識:“像符文,可又不全。可能是哪個門派的標記吧。”
他不再問了。
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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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蓋住了屋頂,蓋住了街道。坊市裡冷清了些,擺攤的少了,逛的人也少了。
宋小光去給爹孃寄信,寄銀子。
那信是托街口那個代寫先生寫的,就說自已在這邊安好,找了活計,掙了錢,過年回不去,寄十兩銀子回去,讓爹買藥,娘扯布,小妹買糖。
銀子是碎銀子,十兩,用油紙包好了,塞進信封裡。
寄完了,他站在驛站門口,看那雪。
雪紛紛揚揚的,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上,化了,涼絲絲的。
他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那時候他還在家裡,爹在炕上咳著,娘在灶屋裡熬藥,小妹趴在灶台邊上數米粒。他上山砍柴,在雪地裡,撿了那枚戒指。
一年了。
他低下頭,看自已的手。那枚戒指還在,灰撲撲的,糙糙的。
他握了握拳,轉過身,往回走。
走回藥鋪的時候,老周在堂屋裡坐著烤火。火盆裡的炭火燒得紅紅的,劈啪地響著。
“回來了?”老周問。
“嗯。”
“寄了?”
“寄了。”
老周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扔給他:“拿著。”
宋小光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頭是一塊玉佩。青色的,雕著雲紋,玉質溫潤得很,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
“年禮。”老周說,眼睛看著火盆,“戴著吧,辟邪用的。”
宋小光攥緊了那塊玉佩:“謝謝周叔。”
老周擺了擺手,繼續烤他的火。
宋小光站在那兒,看著老周。老周低著頭,那張臉被火光照得紅紅的,那些皺紋就顯得更深了。
“周叔。”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收留我?”
老周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看了一會兒,笑了:“看你順眼。”
“就這?”
“不然呢?”老周撥了撥炭火,那些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這世道,能看順眼的人不多了。你踏實,肯乾,不惹事。夠不夠?”
宋小光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夠。”
“那就行了。”老周說,“去睡吧。明兒個年三十,早點起來,貼春聯。”
“嗯。”
宋小光轉身往自已屋裡走。
走到門口,聽見老周在身後說:“張寶。”
他回過頭。
“好好活著。”老周說,聲音不高,“比什麼都強。”
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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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黑,冷。
他點上油燈,那燈芯剪得短短的,火苗隻有豆大一點兒,在黑暗裡一跳一跳的。
他坐在床邊,掏出那塊玉佩來看。玉佩溫溫的,潤潤的,貼在掌心裡,像一小塊活肉。翻過來,背麵刻著兩個字:平安。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把那玉佩戴在脖子上,貼著心口放著。
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雪還在下。簌簌的,簌簌的,像春蠶在吃桑葉。
他聽著那聲音,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夢裡,他回了家。
爹不咳了,娘笑了,小妹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轉著圈兒跳。桌上擺著餃子,白胖胖的,熱氣騰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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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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