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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遠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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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斷了三根。

是他自已摸出來的。左邊,從上往下數,第三、四、五根。手按上去,疼得人抽冷氣。動一動,那疼就絞起來,像有鈍刀子在裡麵攪,攪得五臟六腑都跟著顫。

他尋了處山洞。洞不深,勉強能容身,洞口有藤蔓垂下來,遮得嚴嚴實實。他在洞裡生了堆火,火苗子躥起來,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撕了裡衣當繃帶,把胸肋死死纏緊。纏的時候咬著牙,汗從額頭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火堆邊,滋啦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

纏好了,靠洞壁坐著,喘氣。每喘一下,那傷處就疼,疼得像有人在裡頭扯那根斷了的骨頭。

天黑了又亮。他勉強睡了幾覺,睡不踏實,總做噩夢。夢裡頭疤臉那雙眼睛瞪著他,血糊糊的,往下淌,淌到他臉上來。他驚醒過來,洞外還是黑的,火堆隻剩了紅彤彤的炭,熱烘烘的。他靠著洞壁,睜著眼,等天亮。

第三天,能站起來了。扶著洞壁,慢慢挪,一步一步,像剛學走路的娃娃。挪到山澗邊,蹲下去,捧了水洗臉。水裡倒映出他的臉,他看了,愣了一愣。那張臉蒼白得不像自已的,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眼睛底下兩團青黑,像抹了鍋底灰。

他看了會兒,掬水喝。水涼,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嗆得他咳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唾沫,紅殷殷的,在水裡化開,又順水流走了。

得走。不能停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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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收拾東西。揹簍還在,裡頭的東西一樣冇少:玉瓶、鏽劍、靈石、那本看不懂的書。還有從疤臉他們身上搜來的,十幾塊靈石,幾張符,幾瓶丹藥。丹藥他不敢吃,不知是什麼。符紙黃黃的,上頭畫著紅字,曲裡拐彎的,他更不認得。都包好了,塞在揹簍最底層。

然後他拿出那把鏽劍。

劍沉得很,比他那把柴刀沉多了。劍身鏽得厲害,鏽跡斑斑的,看不出原來什麼顏色。劍柄上纏的布早爛了,一碰就往下掉渣。他尋了根藤條,又撕了片衣襟,重新纏緊。纏好了,握著揮了揮,還是不順,太沉,揮起來吃力。

但總比冇有強。他把劍彆在腰後,和柴刀並排,一左一右,倒像個使雙刀的。

都收拾齊整了,他背起揹簍,走出山洞。

外頭太陽已經出來了,明晃晃的,照得眼睛疼。他眯起眼,辨了辨方向。

往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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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多了。

傷冇好透,走快了就疼,那疼從胸口往外頭滲,一陣一陣的。他隻能慢慢走,一步一步,走一陣歇一陣。餓了啃乾糧,那乾糧是臨走前烙的餅,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得含在嘴裡用唾沫潤軟了才能咽。乾糧吃完了就挖野菜,尋野果,酸澀的、苦的,都往嘴裡塞,隻要能填肚子。

夜裡尋個山洞,生一堆火,蜷著睡。睡也睡不踏實,總得醒幾回,添幾回柴,怕火滅了,也怕火太旺,招來什麼東西。

睡不著的時候,就躺著看星星。這山裡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一顆挨著一顆,亮得紮眼。他看著那些星星,就想家。想爹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想孃的嘮叨,絮絮叨叨的,說些家長裡短;想小妹的笑,咯咯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兒。

想那碗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喝下去,從嗓子眼一直暖到心裡。

想著想著,眼睛就發酸。他抬手去擦,手背上濕了一片。

不能哭。他對自已說。哭有什麼用?哭又不能當飯吃,哭又不能把傷哭好。

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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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十天,遇見了一個人。

是個獵戶,揹著弓,手裡拎著兩隻野兔。那人遠遠看見他,愣了一下,站住了,上下打量他。

“小兄弟,打哪來?”獵戶問。

“南邊。”宋小光說。

“南邊?”獵戶皺了皺眉,“南邊是雲夢澤,你上那兒做啥?”

“走親戚。”

“親戚?”獵戶又打量他,這回看得仔細,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你這傷……咋弄的?”

“摔的。”宋小光說,“從崖上滾下來。”

獵戶不信,那眼神明明白白的,但也冇再多問。從懷裡摸出塊餅,遞過來:“吃吧,看你那臉色,幾天冇吃熱乎的了。”

餅是玉米麪的,冷了,硬。宋小光接過來,道了謝。

獵戶擺擺手,走了。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看什麼稀奇東西。

宋小光握著餅,站了一會兒。那餅還有點餘溫,貼著掌心,暖暖的。他把餅掰開,一點一點慢慢吃,嚼得仔細,捨不得糟踐一點兒。吃完了,又站了站,繼續往前走。

得走快點。他心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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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他翻過了最後一座山。

站在山頂往下看,看見了村子。小小的,遠遠的,像孩子用石頭搭的玩意兒。煙囪裡冒著煙,細細的,直直的,升到半空就散了。

他站了很久,看著那煙,看著那一片矮趴趴的屋頂。

然後下山。

走到村口時,天已經黑透了。老槐樹還在,枝繁葉茂的,遮了半邊天。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搖著蒲扇,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看見他,都住了嘴,盯著他看。

“小光?”一個老人試探著叫。

宋小光點點頭,冇說話。

“你咋……”老人站起來,走近了看,“咋瘦成這樣?脫了相了!”

宋小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然後繞過他們,往家走。

身後傳來嗡嗡的議論聲,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他冇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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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門口,他站住了。

門關著,窗紙透著光。那光黃黃的,暖暖的,從窗紙裡滲出來,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蜜。裡頭傳來爹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孃的說話聲,絮絮叨叨的,聽不清說什麼;小妹的讀書聲,磕磕絆絆的,在念《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站著,聽著。

聽了很久,才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

門開了。娘站在門裡,手裡端著油燈。燈光照著她的臉,那臉上的皺紋又深了,頭髮又白了些,鬢邊添了許多霜色。

“小光?”孃的聲音發顫,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娘。”他說。

娘手裡的燈晃了一下,燈苗子跳了跳。她盯著他看,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他的臉。那手粗糙,有繭子,但暖得很,暖得他想掉淚。

“回來就好。”娘說,聲音還是顫的,“回來就好。”

爹從炕上坐起來,咳著,看著他。小妹扔了書,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喊哥,喊了一聲又一聲。

宋小光蹲下去,抱起小妹。小妹輕了,也高了,那兩條小辮子又長了些,紮著紅頭繩。

“哥,你去哪了?”小妹問。

“出了趟遠門。”他說。

“遠門有多遠?”

“很遠。”他說,“比山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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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去灶屋熱飯。剩的糊糊,又加了一把米,煮得稠稠的,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香得嗆人。

他端著碗,手抖。碗燙,燙得手心發紅,他冇覺著。

“吃吧。”娘說,“多吃點。”

他低頭吃。糊糊很稠,很香,有米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還有孃的味道。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數米粒。

爹看著他吃,咳著問:“這次……還走嗎?”

宋小光停住筷子。

“走。”他說。

屋裡一下子靜了。隻有油燈劈啪響,細細的;小妹的呼吸聲,輕輕的;爹的咳嗽聲,隔一陣響一陣。

“去哪?”娘問。

“北邊。”宋小光說,“城裡。尋個活計。”

“啥活計?”

“還冇想好。”他說,“先去看看。”

娘不說話了,低頭縫衣裳。針線穿過布,發出細細的嗤嗤聲,在靜夜裡聽得真切。

爹咳了一陣,喘著氣說:“去也好。村裡……不太平。”

宋小光抬起頭。

“你走後,來了幾撥人。”爹說,“問你的下落。說是你……拿了他們的東西。”

“什麼人?”

“不認得。”爹搖頭,“穿得光鮮,說話橫。裡正陪著來的,點頭哈腰的。”

宋小光握緊筷子,那筷子在手裡咯吱響。

“你拿了人家東西?”娘問。

“冇拿。”宋小光說,“是他們要搶我的。”

娘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歎一口氣,那歎氣聲長長的,像把什麼東西都歎出來了。

“啥時候走?”

“明天。”

“這麼急?”

“嗯。”

娘不再問了,起身去收拾東西。爹靠在炕上,閉著眼,胸口一起一伏。

小妹挨著他坐下,小聲問:“哥,我也去嗎?”

“不去。”宋小光摸摸她的頭,“你跟爹孃在家。”

“那你啥時候回來?”

“掙了錢就回來。”他說,“給你買花衣裳,買糖吃。”

小妹笑了,眼睛亮亮的,像點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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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躺在炕上,睡不著。

胸口的傷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有根針在那裡頭紮。他聽著爹的咳嗽,孃的翻身,小妹的夢囈,那些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網,把他裹得緊緊的。

天快亮時,他起身,從懷裡掏出那個玉瓶。

瓶子裡有三粒築基丹。他倒出一粒,放在手心,看了又看。那丹藥青瑩瑩的,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青光,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丹藥放回瓶子裡,塞好木塞。

走到爹孃屋門口,輕輕推開門。

爹孃都睡著了。爹咳累了,睡得沉。娘側躺著,眉頭皺著,像在夢裡也發愁。

他把玉瓶放在娘枕頭邊,又放下五塊靈石。那靈石溫溫的,在黑暗裡發著極淡的微光,像五顆小小的星星。

然後他退出去,輕輕掩上門。

回到自已屋,他拿出紙筆。紙是糙紙,筆是禿筆。他蘸了墨,寫:

“爹,娘,小妹,我走了。瓶裡的藥,給爹吃,一天一粒,吃三天。石頭收好,彆讓人看見。等我安頓好了,接你們去。”

寫完了,摺好,放在桌上,用油燈壓住。

然後他背起揹簍,輕輕推開門。

天還冇亮透,星星還掛著,稀稀疏疏的。東方泛著魚肚白,朦朦朧朧的。

他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土牆,木門,紙窗。煙囪靜靜的,冇有煙。

他轉過身,走進晨霧裡。

冇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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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時,天亮了。

老槐樹下,桂花嬸在打水,軲轆吱吱呀呀地響。看見他,愣了一下。

“小光,這麼早去哪?”

“進城。”他說。

“又進城?”桂花嬸打量他,“你這揹簍……裝的啥?”

“衣裳。”他說。

桂花嬸不信,那臉上明明白白的。但也冇多問,打了水,拎著桶走了。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他,那眼神怪怪的。

他加快腳步,走出村子。

走上官道時,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照得路發白。

他沿著官道往北走。走得穩,走得快,一步一步。

懷裡那枚戒指,溫溫的,貼著他的心口。

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實的。

然後他繼續走。

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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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他到了流雲仙城。

那城大得很,牆也高得很。青磚壘的,密密實實,上頭有箭樓,有守軍。城門開著,人來人往,熱鬨得像趕集。

他排在隊伍裡,等著進城。前頭是個商隊,十幾輛馬車,裝得滿滿的。商隊頭領在和守軍說話,說著說著,往那守軍手裡塞了塊銀子,守軍就放行了。

輪到他時,守軍把他攔住了。

“哪來的?”守軍問。

“南邊。”他說。

“進城做啥?”

“找活計。”

守軍皺了皺眉,伸手要搜他的身。他往後一退,從懷裡摸出塊碎銀,遞過去。

守軍接過銀子,掂了掂,笑了:“進去吧。記住,城裡不許鬨事。”

他點點頭,走進城門。

城裡頭吵得很,那聲音嗡嗡的,像一窩蜂。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蹄聲,車輪聲,混在一起。街道兩邊是鋪子,一家挨一家,賣什麼的都有。

他走著,看著。

人多,擠來擠去的。穿綢緞的,穿布衣的,穿破爛的,都有。

他走了一條街,又一條街。走到太陽偏西,走到腿發酸。

最後在城西找了間小客棧,最便宜的那種。大通鋪,一晚三文錢。

他交了錢,住進去。鋪位在最裡頭,靠牆。牆上糊著報紙,已經黃了,破了,露出底下的泥坯。

他放下揹簍,躺下。通鋪上已經住了幾個人,有打呼的,有說夢話的,有磨牙的。

他閉上眼,聽著。

聽著這座陌生的城,在黑夜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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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找活計。

先去了碼頭。碼頭上在卸貨,扛大包的。他去找工頭,說要乾力工。工頭看他那瘦弱樣,直搖頭:“你不行,搬不動。”

他又去了米鋪。米鋪要夥計,但要識字會算賬。他識字,但不會算。掌櫃擺擺手:“去彆處看看吧。”

一天下來,問了十幾家,冇一家要他。

傍晚,他坐在街角,啃乾餅。那餅是昨天買的,硬得跟石頭似的,硌牙。他慢慢啃,啃一點,喝一口涼水。

正啃著,有人在他身邊坐下了。

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得破舊,但乾淨。手裡拿著個破碗,碗裡有幾個銅板。

“新來的?”老頭問。

宋小光點點頭。

“找活計?”

“嗯。”

“會啥?”

“砍柴。”宋小光說,“采藥。”

老頭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這兒不缺砍柴的。采藥……你會認藥?”

“會一些。”

老頭打量他,看了半晌,說:“跟我來。”

宋小光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去。

老頭走得不快,背有點駝。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窄,兩邊是高牆,牆上長著青苔。走到儘頭,有個小門。

老頭推開門進去。裡頭是個院子,不大,堆滿了草藥。空氣裡一股藥味,苦的,香的,澀的,混在一起。

“老周。”老頭喊。

屋裡出來個人,四十來歲,瘦,眼睛亮。穿著青布衫,袖口挽著,手上沾著藥末。

“啥事?”老周問。

“給你帶個人。”老頭指指宋小光,“他說他會采藥。”

老周打量宋小光,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了會兒,問:“認得出幾種?”

“三十幾種。”宋小光說。

“說說看。”

宋小光說了幾種:紫雲草,月見草,冬枯草,金銀花,車前草……

老周聽著,點點頭:“成,留下吧。管吃住,一月二錢銀子。乾得好,再加。”

宋小光鬆了一口氣。

“謝謝掌櫃。”

“彆叫我掌櫃。”老周擺擺手,“叫我老周就行。你呢,叫啥?”

宋小光頓了頓。

“張寶。”他說。

老周點點頭:“張寶。行,去把東牆那堆草藥分了類。按藥性分,彆混了。”

宋小光應了一聲,走過去。

東牆堆著十幾筐草藥,有新鮮的,有半乾的。他蹲下去,一株一株看,分門彆類。

老頭在一邊看著,看了會兒,對老周說:“這小子手穩,眼也毒。是個好苗子。”

老周嗯了一聲,冇說話。

宋小光低著頭,分草藥。

陽光從院牆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他手上。那手瘦得很,骨節分明。右手無名指上,套著個鐵環,灰撲撲的,不起眼。

他分得很仔細,很慢。

像在分自已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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