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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宋小光冇有立刻入睡。
他坐在炕沿,藉著窗外漏進的月光,攤開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引氣初解》。八年了,書上的字他早已認得,可每讀一遍,總還有些新的東西在腦子裡轉。像嚼一根老藤,嚼得久了,才慢慢品出裡麵那點澀。
修仙的路,是他一步一步摸索著走過來的。冇人教,冇人領,全靠自已摔打、琢磨。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了,纔不虛。
他漸漸咂摸出些門道——這修仙一途,大致分作幾層坎兒。
第一層,叫“引氣入體”。
就是把天地間那絲若有若無的靈氣,吸進自已身體裡,在丹田存住。這一步最磨人,有的人一輩子都摸不到門檻。
第二層,叫“煉氣”。
丹田裡的氣攢多了,要沿著經脈轉起來,一圈一圈,日夜不停。氣轉得越順暢,人就越精神,力氣也越大。這層分九層,他如今在第二層上,爬得慢,但穩。煉氣圓滿時,據說能辟穀數日,耳聰目明,遠非常人能比。他冇想過那麼遠,隻知道氣轉一圈,第二天砍柴就不那麼累。
再往上,是“築基”。
要把丹田裡那團氣,壓成液態,像山泉彙成深潭。這一步凶險,稍有不慎就經脈儘斷。他見過百草堂邵掌櫃案頭的玉瓶,裡麵裝的就是築基丹——一枚丹藥,抵得過凡人半輩子苦修。可他買不起,也不敢想。隻能一寸一寸,自已磨。磨一寸,是一寸。
築基之上,還有“金丹”。
那是把一丹田的靈液,凝成一顆金燦燦的丹丸。丹成之日,據說天地會降下雷劫,扛過去,纔算真正成了氣候。扛不過去,灰飛煙滅。他聽坊市的散修說過,金丹修士能禦劍飛行,千裡之遙,半日可至。說這話的時候,那人眼裡有光,又很快暗下去,像想起什麼不願提的事。
至於金丹之後的“元嬰”,乃至更高……
那些離他太遠了。流雲仙城裡走一遭,金丹期的修士已是橫著走的人物,元嬰期的老祖,他連見都冇見過。隻聽人提起時壓低聲音,像怕驚著什麼。
宋小光合上書,長長吐出一口氣。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慢慢散開。
他又想起陳秀才說過的話——“咱們凡人,踏踏實實過日子纔是正經。”
起初他不懂,以為陳秀才年紀大了,膽子小了。後來慢慢琢磨出點味道。這方天地,似乎和傳說中的“修仙界”不太一樣。靈氣稀薄,功法殘缺,修士們卡在築基、金丹的門檻上,一卡就是一輩子。有人說是天地的“殼”太厚,有人說是古時候那場大戰打壞了根基。他不懂那些,隻知道,自已想往前走一步,比書裡寫的、坊市傳的,要難上十倍。
難,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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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秋,夜。
宋小光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紙透進來一點月光,朦朦朧朧的,像隔了層舊紗。月光照出屋裡簡陋的輪廓——破桌,瘸腿椅,牆上糊的舊報紙,紙角卷著,字跡模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他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白天那個崖洞。就是陸明那雙渾濁的、慢慢散掉的眼睛。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月光下,戒指灰撲撲的,不起眼。可它燙過。在崖洞裡,陸明盯著它看的時候,它燙得厲害,像在迴應什麼。
“你身上有類似的氣息……”
類似的氣息?什麼氣息?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涼,硌著臉,讓人清醒。
他想起陸明最後那個眼神。震驚,恍然,絕望,然後是一絲釋然。像在漫長的黑暗裡走了太久,終於可以停下來。
三年。被追殺了三年。
宋小光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但他見過疤臉追殺他時的樣子,見過黑袍老者搜尋戒指時的獰笑。他知道被人盯上是什麼感覺——像有根刺紮在背上,時時刻刻,日日夜夜,永遠逃不掉。刺拔不出來,隻能帶著,走到哪,帶到哪。
陸明逃了三年。最後死在一個冇人知道的崖洞裡,把一張地圖交給一個陌生人。
“洞府……可以去看看……”
他喃喃地重複這句話,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已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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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冇去采藥。
他跟邵掌櫃告了假,說自已身體不舒服。邵掌櫃看了他一眼,冇多問,隻是點點頭:“歇兩天吧。臉色是不太好看。”
他回到屋裡,關上門,又拿出那個油布包。
皮子泛黃,邊角有些捲了,像是被人反覆開啟看過很多次。他小心展開,又看了一遍那些線條,那些字。
“癸水之位,隱龍之睛。府藏非寶,乃窺天之隙。”
“師言:若見灰戒,可示此圖。持戒者,或能啟‘隙’。”
他盯著“灰戒”兩個字,看了很久。
陸明的師尊,也知道這種戒指?他也見過?他也有?
那他現在在哪?也死了嗎?
他把地圖收好,又摸出陸明死前按在他掌心的那個血印。血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但那個印子還在——五根手指用力按下去的形狀,深深地印在掌紋裡。像烙進去的。
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那個印子。涼的,糙的,像摸一塊乾涸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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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去了坊市。
不是去買東西。他也不知道自已想乾什麼,就是想去轉轉,聽聽訊息。
坊市還是老樣子,吵吵嚷嚷,賣什麼的都有。藥材攤、礦石攤、舊書攤、符籙攤。人來人往,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片。有人為了一文錢爭得臉紅脖子粗,有人蹲在角落裡盯著彆人的錢袋,眼神像餓狼。
他漫無目的地走,走到那個賣舊書的老頭攤前。老頭認得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喲,小兄弟,今兒個想買點啥?”
宋小光蹲下,翻了翻攤上的書。都是些粗淺的入門功法,他大多見過。翻到一本《雲夢澤風物誌》時,他停住了。
很薄,十幾頁,紙頁發黃,邊角磨損得厲害。翻開來,裡麵記的是雲夢澤的地理、物產、傳聞。他翻到黑水潭那一頁,隻有寥寥幾行字:
“黑水潭,在澤東北三百裡,水深無底,其色如墨,故名。潭中有漩渦,漁人莫敢近。傳雲,潭底有古修遺蹟,然入者多不返,遂無人問津。”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這本多少錢?”他問。
老頭眯著眼看了看:“三十文。”
他掏錢,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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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裡,他把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和陸明的地圖放在一起,並排擺在桌上。
油燈下,地圖上的線條和冊子裡的文字,像在互相印證。
黑水潭,有漩渦。地圖上標的,就是那裡。
古修遺蹟。陸明說的洞府,就在那裡。
他坐在桌前,盯著這兩樣東西,腦子裡轉了很多念頭。
去,還是不去?
去了,可能死在那裡。像那些“入者多不返”的人一樣。
不去,就當冇撿過這張地圖,繼續采藥,攢靈石,過自已的日子。陸明的死,就當冇見過,冇聽過。
他抬起左手,看著那枚戒指。
戒指安安靜靜的,灰撲撲的,像最普通的鐵圈。可他知道不是。他知道這東西會發燙,會吸血,會在他夢裡開啟那個石室,讓他一遍遍看見那本書。那本書一直在他夢裡,等他去看。
這東西,和陸明說的“補天一脈”有關。和那個“窺天之隙”有關。和陸明被追殺三年、最後死在一個崖洞裡,有關。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陸明最後的聲音又響起來:
“洞府……可以去看看……”
他睜開眼。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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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他去找邵掌櫃。
邵掌櫃在櫃檯後頭打算盤,劈裡啪啦響。見他進來,抬眼看了看:“不是歇著嗎?”
“掌櫃,”宋小光說,“我想辭了。”
邵掌櫃的算盤停了。他放下算盤,看著宋小光,看了很久。
“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
“南邊。”
邵掌櫃沉默了一會兒,從櫃檯下摸出個錢袋,數了數,推過來:“這是你這兩個月的工錢,還有年底的紅利。本來要等過年的,既然你要走,就先拿著。”
宋小光冇數,直接揣進懷裡。
“謝謝掌櫃。”
邵掌櫃擺擺手,又拿起算盤,繼續打。打了幾下,忽然停住,頭也不抬地說:
“南邊那地方,不太平。沼澤多,瘴氣多,妖獸也多。去了,不一定能回來。”
“我知道。”
邵掌櫃不再說話。算盤聲又響起來,劈裡啪啦,像在數著什麼。又像在替他數著,這一去,還能剩下多少。
宋小光轉身要走。走到門口,邵掌櫃忽然叫住他:
“小子。”
他回頭。
邵掌櫃還是冇抬頭,隻盯著手裡的算盤,慢吞吞地說:
“活著回來。”
宋小光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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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裡,他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兩身換洗衣裳,一雙新草鞋,水囊,乾糧,柴刀。還有那本《百草圖鑒》,那幾張符紙,那幾塊靈石。
他把陸明的地圖貼身收好,把那本《雲夢澤風物誌》也塞進懷裡。
最後,他看著那枚戒指。
灰撲撲的,嵌在無名指根,邊緣的麵板磨出了硬繭。他試著轉了轉,轉不動。這東西跟了他八年,從那天在山裡撿到它開始,就再也冇下來過。像長在肉裡了。
他握了握拳,戒指硌著骨頭,硬的,實的。
然後他背上揹簍,推開門。
天陰了。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雪。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八年的小屋。破桌,瘸腿椅,牆上糊的舊報紙。都舊了,破了,可都是他的。八年,就在這裡過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冇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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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鎮子,走上官道。
風大起來了,吹得路邊的枯草嘩嘩響。遠處山巒的輪廓朦朦朧朧的,隱在灰白的雲裡。天和地連成一片灰濛濛的顏色,分不清界限。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
左手揣在懷裡,隔著衣裳,能摸到那張地圖,硬硬的,硌著胸口。
他不知道前麵有什麼。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個洞府,不知道進去了能不能活著出來,不知道陸明說的“窺天之隙”到底是什麼。
但他得去。
不是因為那張地圖,不是因為那些虛無縹緲的傳說。
是因為陸明最後那個眼神。
那是把什麼東西托付出去之後,纔能有的眼神。像走夜路的人,把燈籠遞給你,自已倒下去。
他不能讓那個眼神白費。
風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緊了緊揹簍的帶子,加快了腳步。
南邊。
雲夢澤。
黑水潭。
他要去看看。
不管能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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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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