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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秋。
宋小光二十四歲了，煉氣二層。
那枚戒指還在手上，灰撲撲的，套在指根上像個老實的鐵圈。這麼多年下來，指根磨出了一圈薄繭，戒指嵌在那圈繭子裡，摘不摘的，早就冇想過了。隻有他自已知道這戒指不一樣——夜裡修煉的時候，偶爾會有一股極細的暖流從戒指裡滲出來，順著經脈走一圈，像冬夜裡嗬在掌心的一口熱氣。很弱，但確實有。他一直記著。
他還在百草堂采藥。邵掌櫃待他不薄，月俸漲到了五塊下品靈石。他都攢著，除了買米買麵，偶爾去坊市轉轉，買最便宜的符紙，學那本翻爛了的《五行基礎》。
那天，他進山采一味叫“地骨藤”的藥。那藤長在背陰的懸崖縫裡，難采，但價高。他綁好麻繩，在崖頂找了塊牢靠的石頭繫緊，然後攥著繩子，一點點往下溜。
采到第三叢的時候，他聞到了血腥味。
濃，新鮮，像是剛流出來不久。
他停住動作，屏住呼吸聽。隻有風聲，遠遠的鳥叫。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崖壁橫移過去，撥開一叢茂密的“鬼見愁”。
崖壁往裡凹進去一塊，像個淺洞。洞裡躺著一個人。
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灰布袍，胸口一片焦黑，像是被雷劈過，皮肉翻卷著，能看見底下的骨頭。血還在往外滲，把身下的苔蘚和碎石染成暗紅色。他腰間的儲物袋被撕開一道口子，裡頭空空蕩蕩的。
男人還活著。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但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宋小光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裡頭是百草堂配的“止血散”，他用貢獻點換的，平時捨不得用。他倒出些粉末，想往男人傷口上撒。
手剛伸過去，男人忽然動了！
那隻枯瘦的手像鐵鉗一樣攥住宋小光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渙散的眼睛驟然聚焦，死死盯住他——不，是盯住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戒指。
“你……”男人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戴著……它……”
宋小光心頭劇震，下意識想縮手，卻被抓得更緊。
男人的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眼神複雜得很——有震驚，有恍然，有一絲絕望，到最後，竟化為一縷極淡的、近乎解脫的釋然。
他鬆開了手，彷彿用儘了最後的力氣，癱回石壁上。
“小兄弟……”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我……我叫陸明。散修……被影宗‘七殺堂’追殺……他們在我身上……下了‘跗骨咒’……”
他艱難地扯開自已胸口的破衣，露出焦黑傷口旁的一處麵板。那裡有一個指甲蓋大小、暗紅色的詭異符文，像一隻閉著的眼睛，正微微蠕動，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這咒……能讓他們感知我的大概方位……我逃不掉了……”陸明慘笑了一下，咳出更多黑血，“但有些東西……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他顫抖著，從貼身的內袋裡摸出一個油布包，塞進宋小光手裡。那布包很小，巴掌大，卻彷彿有千斤重。
“裡麵……是張地圖。雲夢澤……東北三百裡……黑水潭底……有處古修洞府……”陸明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我師尊……臨終所傳。他說……洞府裡冇有金銀法寶……隻有……補天一脈留下的……一點線索……”
補天一脈。
宋小光的手指猛地一顫。他想起了陳秀才說過的那些話，想起了夢裡那本翻來覆去看不清字的《引氣初解》。
“師尊說……若日後……察覺天地有異，修士如囚……可去那裡……尋個明白……”陸明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低，“我本想去……可三年前……無意中得了件東西……被影宗盯上……他們以為地圖是寶藏……追殺我……三年……”
他忽然又抓住宋小光的手腕，這回很輕，卻帶著最後的執念。
“你戴著它……你身上有……類似的氣息……雖然很弱……但不會錯……”
他盯著那枚戒指，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師尊說的‘鑰匙’……真的存在……在凡人手裡……好……真好……”
“小兄弟……”陸明用儘最後的力氣，手指在宋小光掌心用力按了按，留下一個血印，“地圖……收好。洞府……可以去看看……但小心……影宗可能……還在附近搜尋……”
“還有……”他聲音低得像蚊蚋，卻字字清晰，“戒指……莫讓人見……尤其……是心口有‘七殺’紋……或身上帶陰冷咒力的人……他們……在找……”
話音未落，他的手一鬆，頭歪向一邊。眼睛還半睜著，望著崖壁上方那一線灰白的天。
死了。
宋小光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油布包，耳邊是呼嘯的山風。他低頭看著陸明胸口那個暗紅色的“跗骨咒”。符文似乎黯淡了些，但還在，像一隻終於閉上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在崖壁旁找了塊土軟的地方，用采藥的小鋤頭挖坑。坑挖得不深，但足夠容納一個人。他把陸明拖進去，擺正，用手將土一點點推回去。
冇有墓碑。他隻從旁邊折了根半枯的野藤，插在墳頭。
他站在墳前，山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半晌，他低聲說：
“地圖我收了。洞府……我會去看。”
“你安心走。”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穩，但握著油布包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走出十幾丈，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新墳，在荒崖邊，毫不起眼。插著的野藤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轉回頭，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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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很長。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感知。
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微微發燙。不是錯覺，是持續不斷的、清晰的溫熱。這溫熱與平時修煉時傳來的暖流不同——更活躍，更像是一種……共鳴。
他想起陸明死前的話：你身上有類似的氣息，不會錯。
戒指在感應什麼？是陸明身上的“跗骨咒”？還是陸明師尊可能也接觸過的、補天一脈留下的某種痕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懷裡這張地圖，不再是什麼簡單的“藏寶圖”了。它是一個死人用命護住、用最後的力氣托付給他的線索。是關於“補天一脈”，關於“鑰匙”，關於這個世界可能存在的、他還弄不明白的真相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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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夕陽把山巒染成血色。
宋小光回到百草堂後院那間小屋，關上門，點亮油燈。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油布包。
裡麵是一張泛黃的皮子，像是某種獸皮鞣製的，觸感柔韌。皮子上用暗紅色的顏料——或許是硃砂摻了血——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輪廓。右上角有三個稍大的字：雲夢澤。
地圖中心，黑水潭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狀的標記。標記旁邊，有一行極小的字，字跡古樸：
“癸水之位，隱龍之睛。府藏非寶，乃窺天之隙。”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略顯潦草的字跡，墨色較新，應該是陸明後來添上去的：
“師言：若見灰戒，可示此圖。持戒者，或能啟‘隙’。”
宋小光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收起地圖，吹熄了燈，躺到床上。
屋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他舉起左手。戒指在黑暗裡看不見，但那股溫熱感還在，持續不斷地從指根傳來，像一顆微弱卻頑強的心跳。
陸明死了。
因為一張不是寶藏的地圖，被追殺三年，死在那個冇人知道的山崖洞裡。
死前，他把地圖給了一個戴著“灰戒”的采藥夥計。
他說，洞府裡藏的，是“窺天之隙”。
他說，持戒者，或能開啟。
宋小光閉上眼。
黑暗中，彷彿又看見了陸明最後那個眼神——震驚，恍然，絕望，釋然。
還有那句低語：
“戒指……莫讓人見……”
夜還長。
路，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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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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