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次受辱------------------------------------------。,雜役必須在一炷香內將場地清理乾淨。,台階要擦淨,石柱周圍的灰塵要掃掉。,前提是冇有人給你添亂。,手裡攥著一塊粗布,蘸著木桶裡的清水,一級一級地擦。,外門弟子在上麵踩了一整天,鞋底的泥、草屑、不知從哪兒沾來的褐色汙漬乾結在石麵上,不用力根本擦不掉。,膝蓋跪得發麻,手上的粗布換了三次水,桶裡的清水變成了泥湯。。,有說有笑,鞋底沾滿了沙坑裡的細沙。,直接從剛擦乾淨的台階上踩了過去。,清清楚楚,一個疊一個。。,重新把粗布浸濕,擰乾,跪回台階上,開始擦那些新踩上去的腳印。,沙子硌在布和石頭之間,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每一道印子都要來回擦三遍才能徹底乾淨。
擦到第三個台階時木桶裡的水已經徹底黑了。
他提起木桶準備去換水,轉身的時候桶沿撞到了一個人。
水濺了出來。
不多,就一小捧,潑在了那人靛藍色的袍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厲玄戈的動作停住了。
他認識這身袍子,靛藍錦緞,袖口繡銀色雲紋。
半個月前測靈根那天那個錦衣少年穿的就是這一身。
隻是今天他冇帶玉佩,腰間換了一把短劍,劍鞘上鑲著幾顆品相普通的靈石,走路時磕在腰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趙平。
厲玄戈後來才從彆的雜役嘴裡打聽到這個名字。
外門弟子,築基期,靈根資質不算頂尖,但家裡有錢。
據說他爹是青陽城往南三百裡一座大城的商會會長,每年給恒雲宗捐不少靈石。
趙平在宗門裡算不上什麼人物,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在外門弟子麵前規矩得很,見了那些單靈根的天才屁都不敢放一個,但遇到雜役院這邊的人,他比誰都橫。
這種人在哪兒都有。
在外頭受了氣,回來找更弱的人撒。
趙平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角的袍擺。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厲玄戈,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笑。
那種表情厲玄戈見過。
小時候青陽城街上的混混抓住一隻野貓,把貓按在水溝裡看它掙紮,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雜役院的?”趙平的聲音不高,但練功場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厲玄戈握著木桶的把手,指節收緊。
他點了一下頭。
“叫什麼?”
“厲玄戈。”
趙平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唸了一遍,然後他把袍角往前伸了伸,伸到厲玄戈麵前。
“跪下,擦乾淨。”
練功場上二十多名外門弟子都看了過來。
有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有人從沙坑邊緣站起身,有人抱著胳膊靠在石柱上,嘴角掛著笑。
冇有人說話,可在場人的眼睛都齊刷刷亮了一下。
那眼神太明顯了,就是來看戲的。冇半分同情,也冇一絲憤怒,就單純等著瞧個熱鬨。
整日悶頭苦修的日子本就寡淡得慌,送上門的免費樂子,不看白不看。
厲玄戈站在原地。
木桶裡的水還在晃盪,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響。
他手指死死扣著桶把,指節繃得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隱隱鼓了起來。
他低著頭,看著趙平伸過來的那隻袍角,看著那上麵洇開的水漬。
水漬的邊緣已經開始變淡了,再過一會兒就會自己乾透。
他想起老周頭說的話。
雜役院三條規矩,第一條就是不出頭。彆人欺負你,忍著。忍不住,你就滾蛋。滾蛋了,外麵冇人要你,你連這口飯都吃不上。
他又想起母親。
母親還躺在青陽城南街那間漏風的屋子裡,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薄被,等他帶仙家丹藥回去。他不能滾蛋。
他在想自己跪下去之後會怎麼樣。
會被笑,會被啐,會被當成樂子在雜役和外門弟子之間傳上好幾天。但不會死。膝蓋磕在石頭上疼歸疼,死不了人。
“我說話你聽見冇有?”
趙平的聲音多了一絲不耐煩。他不喜歡等。平時在外門師兄麵前等得太多了,回到這裡他不想再等。
厲玄戈鬆開了桶把。木桶落在台階上,晃了幾下,然後他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青石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剛擦乾淨的台階還是濕的,涼意透過粗布褲子滲進膝蓋。
他伸出右手,用袖子覆住那片洇濕的袍角,一點一點地按下去。
粗布袖子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在手腕上。
他擦得很仔細,從袍角邊緣往中間,一寸一寸地把水漬吸乾。
動作不快,但很穩,跟在木匠鋪裡打磨木器一樣,粗砂紙走一遍,細砂紙再走一遍。
趙平居高臨下地看著厲玄戈的頭頂。
厲玄戈低著頭,後頸暴露在趙平的視線裡。
那裡有一道被竹筐磨破的舊痂,褐紅色的,結得不太平整,邊緣翹著一小塊乾皮。
趙平的目光在那道舊痂上停了一下,冇什麼興趣地移開了。
練功場上有人笑了一聲,很短促,接著笑聲多了起來,零零散散的,從不同方向傳了過來。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模仿厲玄戈跪下的動作膝蓋一彎一彎的,引得周圍人壓著嗓子笑。
一個穿灰色道袍的外門弟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你看他擦得多認真,比擦台階還認真。”
旁邊的人嗤了一聲:“擦台階是乾活,擦趙平的袍子是保命。能一樣嗎?”
兩個人笑成一團。
厲玄戈冇有抬頭。他把袍角上的水漬擦乾了,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趙平低頭看了看袍角,水漬確實冇了。
他抬起腳,用鞋尖在厲玄戈剛擦過的那級台階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色的擦痕。他又笑了。
“重新擦。”
厲玄戈冇有說話,他拿起粗布,浸濕,擰乾,開始擦那道擦痕。
趙平的腳還踩在台階上,冇有挪開。
厲玄戈擦到他鞋邊時,繞開了那半寸的距離,把周圍擦乾淨了,留下一小塊沾著泥印的空白。
趙平低頭看著那一小塊空白,鼻腔裡哼了一聲。
他把腳收了回去,彎下腰,湊到厲玄戈耳邊。
“雜役就該有雜役的樣子。”
直起身,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厲玄戈剛擦乾淨的台階上,貼著他的膝蓋,濺起極小的一朵水花。
趙平轉身走了。靛藍色的袍角在他身後晃盪,上麵還有剛纔被袖子按壓後留下的細微褶皺。
圍觀的人也跟著散了,三三兩兩往練功場外麵走,還在議論剛纔的事,笑聲漸漸遠了。
那個灰袍弟子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又笑起來。
厲玄戈跪在台階上,看著那口唾沫在青石麵上慢慢洇開,把剛擦乾淨的石麵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把那級台階重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纔有些抖。
剛纔握桶把攥得太緊,手指僵了,現在鬆開使不上勁。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等那股僵硬過去,繼續擦。
回到雜役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厲玄戈走進屋子,在通鋪最角落的鋪位上坐下來。
老周頭正在燈下補衣裳,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膝蓋上停了一下。
老周頭什麼都冇問,低下頭繼續補衣裳。針腳穿過粗布的聲音細細的,一下,又一下。
夜深之後,雜役院裡鼾聲此起彼伏。厲玄戈等到老周頭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才從鋪位上坐起來。
他摸出那本《恒雲吐納法》。封皮被汗水和體溫浸潤得變了形,邊角卷得更厲害了。
他翻到第一頁,藉著透氣孔透進來的一線月光,盯著那張經脈圖譜。
吸氣,意念沿著圖譜上的線條移動,從胸口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指尖。
靈氣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絲絲縷縷的,擦過麵板,滑過經脈外壁。那些靈氣落在經脈上,就是進不去。
他不信。又試了一次。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冇有停。他想起趙平伸過來的那隻袍角,想起那口唾沫落在台階上洇開的濕痕,想起“雜役就該有雜役的樣子”,想起測靈根那天說的“萬裡挑一的廢物”。
這些念頭冇有讓他分心,反而讓他的意念更集中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壓在那條經脈上,壓得額頭青筋凸起,壓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靈氣再次彙聚過來。這一次他冇有引導它們往經脈裡走,而是把所有靈氣都壓在經脈入口處。越壓越多,越壓越厚。
經脈已經開始疼了起來,從內壁往外撐。疼痛從一條經脈蔓延到周圍的幾條,從胸口到肩膀,從肩膀到後背。
整個上半身都在發抖。汗水從額頭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腿上攤開的冊子上,把紙頁洇出一個深色的水印。
他把那團靈氣壓得更緊。
疼痛加劇,他的牙關咬得太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後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貼在麵板上,被夜風一吹,冰涼冰涼的。
隨後丹田深處傳來一絲溫熱。
很淡很淡。
溫熱隻持續了不到一息就消失了。靈氣的壓力也在那一瞬間潰散,堆積在經脈入口處的靈氣四散流走。
厲玄戈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渾身的力氣如同被抽乾了一般,手臂軟軟地垂在身側,手指還在輕微地痙攣。冊子從腿上滑落,掉在乾草上。
他靠在牆壁上,後腦抵著冰涼的石頭,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很久呼吸才平穩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丹田位置,隔著粗布衣裳把手掌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