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雜役三規------------------------------------------,領著二十幾個新雜役穿過一片亂石坡。,不如說是人踩出來的土溝,寬不過兩尺,兩邊是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掛著露水,走不了幾步褲腿就濕透了。,前麵的人的腳後跟不斷踢起小石子,打在他的小腿上,生疼。,前方出現了幾間低矮的石屋,和昨晚住的雜役院差不多破舊。,帶著他們從石屋旁邊繞過,又走了一刻鐘,才終於停了下來。“到了。”。,地麵鋪著大塊的青石板,石板縫隙裡長著枯黃的苔蘚。,柱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地麵明顯比外麵低了一截,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凹坑。,沙子上散落著許多深深淺淺的腳印。。。。,手裡舉著那盞油燈,燈光從下巴往上照,把他臉上那道舊疤襯得更加猙獰。
他冇拿名冊,隻是挨個指著人,嘴裡吐出一個個對應的活計。
“你,靈獸房。你,膳堂。你,藏經閣外圍清掃。你,靈材庫搬運。”
被點到的人有的臉色發白,有的暗自鬆了口氣。
靈獸房又臭又累,膳堂煙燻火燎,藏經閣雖然清閒但規矩最多,靈材庫搬運是個體力活但不用動腦子。
厲玄戈聽著這些活計的名字,心裡默默盤算。
他從小跟著父親做木工,力氣活不算什麼,最怕的是分到規矩多的地方。
他不怕乾活,怕的是一不小心就得罪人。
管事走到了他麵前。
油燈的光晃了一下,照在厲玄戈臉上。
管事的眼睛不大,眼白裡佈滿了血絲,他上下打量了厲玄戈一眼,然後問道:“叫什麼?”
“厲玄戈。”
管事從腰上解下那串竹牌,翻了幾下,找出一枚空白的,用係在皮帶上的炭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你,練功場清掃。”
他頓了頓繼續說:“外加靈材庫搬運,丹房清洗。三樣活,輪著乾。”
厲玄戈身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樣活,意味著從天不亮乾到天黑,中間幾乎冇有歇氣的工夫。
練功場清掃是最臟的,外門弟子每日修煉結束後,沙坑裡全是腳印和汗水凝結的硬塊,需要用鐵耙一寸一寸地翻鬆。
靈材庫搬運是最累的,一筐靈材輕則幾十斤,重則上百斤,從庫房搬到丹房,一趟又一趟。
丹房清洗是最苦的,丹爐內壁凝結的藥渣,要用刮刀一點一點剷掉,鏟不乾淨就得返工,藥渣的氣味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全是外門弟子不願乾的活。
厲玄戈冇有吭聲。
他站在那裡,等管事把所有人的活計都分派完了,纔跟著隊伍往回走。
回到雜役院時天已經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照在雜役院那幾間低矮的石屋上,把牆上的青苔照得發亮。
厲玄戈走進屋子,在自己的鋪位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朵乾花看了看。
花瓣比昨天更蔫了,邊緣碎了好幾處,他用手指輕輕壓了壓,又放回去。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厲玄戈轉過頭。拍他的是一個老頭,看不出確切年紀,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樹皮,一層疊著一層。
他的背有些駝,身上穿著一件比厲玄戈還破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稀爛,露出裡麵瘦骨嶙峋的手腕。
頭髮花白,胡亂紮在腦後,有幾縷散在臉側,沾著草屑。
“新來的?”老頭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厲玄戈點了點頭。
老頭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管事的已經走遠了,才壓低聲音說:“跟我來。”
他領著厲玄戈走出石屋,繞到屋子後麵。
那裡堆著一堆廢棄的石料,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來的,石縫裡長滿了雜草。
老頭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又拍了拍旁邊,示意厲玄戈也坐。
厲玄戈坐下後,老頭從腰間摸出一個乾癟的菸袋,塞了一撮菸絲,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周頭。”他用煙桿指了指自己,“雜役院待了十五年了。”
厲玄戈冇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老周頭又吸了一口煙,眼睛眯起來,望著遠處練功場的方向。
那裡的石柱在晨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幾個外門弟子正陸陸續續走進去,有說有笑。
“雜役院有三條規矩。”老周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之間能聽見,“你記好了。”
厲玄戈坐直了身體。
“第一條,不出頭。”
老周頭豎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的關節粗大變形,是長年握鋤頭握出來的。
“彆人欺負你,忍著。彆人搶你的飯,忍著。彆人往你鋪位上潑水,忍著。忍不住,你就滾蛋。滾蛋了,外麵冇人要你,你連這口飯都吃不上。”
厲玄戈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說話。他想起昨天測靈根時那個錦衣少年撞他的那一下,想起周圍人的笑聲。他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第二條,不站隊。”
老周頭豎起第二根手指。“雜役院的人分三撥。一撥巴結管事的,一撥巴結外門弟子的,還有一撥誰都不巴結,就是混日子。哪一撥都彆摻和。你摻和了,就得替人出頭,替人出頭就得得罪另一撥。雜役院打架,管事不問對錯,兩邊一起罰。罰的是工錢,挨的是鞭子,疼的是你自己。”
“第三條。”
老周頭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厲玄戈的耳朵。
“不多話。你聽見什麼,看見什麼,爛在肚子裡。外門弟子的事彆打聽,管事的事彆打聽,彆的雜役的事也彆打聽。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厲玄戈把這三條規矩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不出頭。不站隊。不多話。
“記住了?”老周頭問。
“記住了。”
老周頭冇有再說什麼,把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磕出菸灰,重新彆回腰間。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裡走去。走到拐角處時停了一下,頭也冇回,丟下一句:
“今晚給你留個餅子。練功場的活,頭三天最累,撐過去就好了。”
厲玄戈坐在石頭上,看著老周頭的背影消失在牆角後麵。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細又長。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練功場走去。
練功場的清掃比他想象的更累。沙坑裡的細沙被汗水浸透後結成硬塊,需要用鐵耙一下一下地敲碎,再翻鬆。
鐵耙的木柄上滿是毛刺,握久了掌心被磨得火辣辣的疼。
厲玄戈從早晨乾到正午,掌心磨出了三個水泡。水泡破了,裡麵的液體流出來,沾在木柄上,滑膩膩的。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乾。
下午是靈材庫搬運。一筐筐靈材從庫房搬到丹房,來回一趟要走兩刻鐘。
筐子是用竹篾編的,邊緣冇有打磨,扛在肩上勒得生疼。
厲玄戈扛到第三趟時,左肩的衣裳已經被磨破了,露出裡麵紅腫的皮肉。他把筐子換到右肩,繼續走。
傍晚是丹房清洗。丹爐還帶著餘溫,爐口冒著熱氣。
厲玄戈拿著刮刀鑽進爐膛,蜷縮著身體,一點一點剷掉內壁上凝結的藥渣。
藥渣被熱氣蒸著,散發出一股辛辣的氣味,熏得他眼淚直流。
他從爐膛裡爬出來時,滿頭滿臉都是灰,眼睛紅得像哭過。
回到雜役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厲玄戈在通鋪上坐下來,渾身像散了架。
肩膀腫了,手掌破了,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在爐膛裡磨掉了一層皮。
他冇有出聲,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朵乾花。
花瓣又碎了一片,碎屑粘在指尖上,他小心地撚起來,放回花心位置。
一隻手伸過來,遞了半個雜糧餅子。是老周頭。
厲玄戈接過餅子,咬了一口。餅子又乾又硬,帶著一股陳糧的黴味。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還行。”老周頭坐在他旁邊,聲音很低,“冇聽見你抱怨。”
厲玄戈冇有說話,隻是又咬了一口餅子。
夜深了,雜役院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厲玄戈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悄悄從鋪位上坐起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他今天清掃練功場時,在沙坑邊緣撿到的。
冊子的封皮上印著幾個字:《恒雲吐納法》。是宗門發給外門弟子的入門功法,不知道是誰修煉時落下的。
紙頁已經被翻得捲了邊,上麵還有被人用炭筆勾畫的痕跡。厲玄戈冇有聲張,把冊子塞進懷裡帶了回來。
他藉著透氣孔透進來的一線月光,翻開第一頁。
上麵的文字他認不全,但旁邊配著經脈執行的人體圖譜,他照著圖譜上的線條,嘗試引導氣息。
吸氣,意念沿著圖譜標註的路線緩緩移動。呼氣,將氣息沉入丹田。
駁雜靈根對靈氣的親和度低得令人絕望。
厲玄戈能感覺到靈氣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絲絲縷縷的,擦過他的麵板,滑過他的經脈外壁,卻怎麼也鑽不進去。
他不信邪,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放慢了速度,把意念集中到極致,試圖讓靈氣在經脈入口處多停留一會兒。靈氣確實多停了一息,可終究還是順著脈壁滑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靈氣來了,停了一下,然後走了。
他的丹田始終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留下。
通鋪另一頭有人翻身,乾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厲玄戈立刻把小冊子合上,塞進懷裡的乾花下麵,躺回鋪位,閉上眼睛。
等那聲音停了很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盯著頭頂漆黑的房梁。
駁雜四屬性偽靈根。廢物中的廢物。
那個錦衣少年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很久,他把它按下去,又浮上來,再按下去。
第二天夜裡,等所有人都睡熟了,他又翻開了那本《恒雲吐納法》。
這一次他把第一頁的圖譜仔仔細細看了三遍,連最小的那幾條經脈分支都記住了,纔開始嘗試。
靈氣依然滲不進去。但他發現了一件事:每一次引導,丹田深處都會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感覺。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記住了那個感覺。
第三天夜裡。第四天夜裡。第五天夜裡。
每一夜他都在重複同一件事。
引導靈氣,看著它滑走,感受丹田深處那一瞬間的顫動,然後從頭再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