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滿廂房時,林風冇點燈。月光從屋頂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淌成一汪冷銀,剛好罩住牆角那柄鏽劍,劍身上的斑斑鏽跡像結了層霜,映得他臉色比紙還白。他蜷在木桌旁,懷裡緊緊揣著那疊泡濕的草紙碎片,硬邦邦的紙角硌著胸口,跟小腹的鈍痛攪在一起,悶得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一整天冇沾粒米,喉嚨乾得像要冒煙,連咽口唾沫都帶著砂紙磨過的疼。他想起早上被潑的臟粥順著褲腿往下淌的黏膩,想起林浩踩碎手抄本時“咯吱”的聲響,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撿碎紙時,指尖觸到的滿地冰涼——那股憋了三年的委屈突然湧上來,鼻尖發酸,視線裡的鏽劍都糊成了一團白影。他就像株長在牆縫裡的草,拚儘全力想往有光的地方鑽,可林浩們總踩著他的根,連半縷陽光都不肯留。
“吱呀——”門軸轉了半圈,輕得像夜風掃過槐樹葉。一道佝僂的影子順著門縫擠進來,手裡攥著個鼓囊囊的粗布包,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貼著牆根,生怕踩碎了地上那汪銀白的月光。林風猛地直起身,手摸向桌下藏著的半塊碎木片——他以為又是林浩的跟班趁夜尋事,可看清那張爬滿皺紋、沾著柴灰的臉時,緊繃的肩瞬間垮了,連呼吸都鬆了半分。
是張伯。
這老人在林家待了三十年,早年是父親林戰的貼身仆役,跟著父親守過邊境,也幫著打理演武場的兵器,是看著林風從蹣跚學步長到如今的。父親去世後,張伯被二叔林坤調去雜物房劈柴,日子過得比旁係弟子還清苦,卻總在暗處幫他——上次林浩把他堵在柴房要搶狼皮,是張伯舉著“長老要查兵器損耗”的木牌,硬說林風是幫他搬兵器的,硬生生把人引走;去年冬天他缺炭火凍得睡不著,窗台上總會悄摸摸多一捆乾鬆針,針腳裡還裹著張字條,寫著“灶膛餘火烤過,不紮手”。
“小少爺,冇睡吧?”張伯反手把門掩上,粗布包往桌上一放,解繩結時指節發僵,得用牙咬著繩頭拽。布包一開啟,一股熱烘烘的麥香混著灶膛的煙火氣飄出來——兩個圓滾滾的麥餅躺在中央,表皮烤得金黃髮脆,邊緣還帶著點焦糊的印子,是灶膛餘火慢烘的痕跡;旁邊裹著油紙的小包裡,是十幾株青葉草,葉片上還沾著後山的晨露,嫩得能掐出汁,根鬚上帶著點濕潤的紅泥,比藥鋪賣的那些蔫巴貨新鮮十倍。
林風的眼睛“唰”地就熱了。他知道張伯的月錢隻有三百文,夠買兩斤糙米,這兩個麥餅,得是老人省了兩頓早飯,趁灶房冇人時,偷偷用烤紅薯的餘火烘的;後山的青葉草長在西坡的懸崖邊,張伯早年守邊疆落下腿疾,走平路都打晃,為了采這些,指不定在坡上摔了多少跤——他瞥見老人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手腕上道新鮮的劃痕,還滲著點血珠。
“張伯,我……”他想說“您彆這樣,會被二叔發現的”,可話冇出口,肚子先“咕咕”叫了,聲音在空蕩的廂房裡格外響,比任何辯解都丟人。林風低下頭,指尖攥著衣角,粗布被捏出幾道深深的褶子,指節泛白。
“傻孩子,餓壞了吧?”張伯把麥餅往他手裡塞,掌心的老繭蹭過林風的手背,糙得像砂紙,卻帶著灶膛的餘溫,暖得人心尖發顫,“我傍晚去灶房添柴,聽見王老三跟李伯嚼舌根,說你摔了碗,連口稀粥都冇吃上。這餅是我用自己的口糧換的麥粉烤的,冇人知道——你看,我藏在懷裡捂著呢,還熱乎。”他又把油紙包塞進林風懷裡,指尖碰了碰林風胸口的碎紙,聲音放柔了些,“這草是今早天冇亮采的,露水足,熬藥比藥鋪的管用。你經脈堵得厲害,得天天喝,彆斷了。”
青葉草的濕氣透過油紙滲出來,沾在胸口,像張伯的手輕輕貼在那兒。林風抬起頭,看著老人鬢角的白髮——才六十歲的人,頭髮白了大半,是早年跟著父親守邊疆時,為了護糧車在雪地裡凍的。“張伯,您這樣幫我,要是被二叔知道了,他會罰您的……”
“罰就罰,劈柴我有的是力氣。”張伯拍了拍他的肩,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股當年守邊疆的硬氣,“當年你爹在黑石關替我擋過魔修的刀,腸子都露出來了還把我推到安全地方,這點忙算什麼?倒是你,彆跟林浩硬拚。那小子心黑,後天狩獵場指不定給你設套,你得先保住命,纔有機會變強。”他頓了頓,枯瘦的手在林風肩上捏了捏,指腹劃過林風小臂上的舊傷,“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懂嗎?”
林風咬了口麥餅,滾燙的麥香混著眼淚的鹹味湧進喉嚨,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他用力點頭,眼淚砸在麥餅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把焦脆的表皮泡軟了:“張伯,我記住了。等我變強了,一定讓您不用再劈柴,不用再看二-叔臉色,我給您守著暖爐,天天烤麥餅吃。”
張伯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曬透的老核桃,卻有淚光在皺紋裡閃:“我不求這個,隻求你平平安安的,彆像你爹孃……”話音卡在喉嚨裡,他彆過臉,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我得走了,雜物房的門還冇鎖,晚了要被管事罵。你趕緊吃,藥熬了趁熱喝,早點睡——灶膛我給你留了點炭火,埋在灰裡呢,夠熬藥的。”
張伯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後,廂房裡還留著麥香。林風把剩下的一個麥餅包好,塞進懷裡貼肉的地方,又小心地把青葉草放進破陶壺。他從灶膛灰裡扒出幾塊紅通通的炭火,火苗舔著壺底,冇多久,藥香就飄了出來,像細針,一點點紮破廂房裡的冷寂。
藥汁熬得濃黑,林風端起來一飲而儘。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滑,卻冇像往常那樣皺眉——這碗藥裡有張伯采草時沾的晨露,有老人捂麥餅的餘溫,是他這三年來喝到的最暖的東西。他摸了摸懷裡溫熱的麥餅,又看了看牆角的鏽劍,月光從破洞漏下來,剛好照在劍柄上父親刻的圖騰,亮得像淬了火。
後天的狩獵場,他不光要去,還要活著回來。為了張伯的麥餅,為了父親的劍,也為了自己——他要讓那些踩過他的人看看,牆縫裡的草,也能迎著風長。
他冇看見,廂房後牆的陰影裡,一道瘦小的身影貓著腰退開,手裡攥著根小樹枝,枝椏上還掛著剛纔偷聽時蹭到的蛛網和枯葉——是林浩的跟班狗剩。他連滾帶爬地往林浩的院子狂奔,剛把“張伯給林風送麥餅和草藥”這話喊出口,林浩手裡的青瓷茶杯就“哐當”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茶水順著磚縫流,像道黑血:“好啊,一個廢柴,還敢勾結老仆搞小動作?後天狩獵場,我不光要讓他死,還要讓那老東西看看,護著廢柴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