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顧塵聽得神情一動。
“他啊……”
“他跟公子一樣,也是一個很善的人……”
提到那個人。
楚柔的神情中隱隱多出了幾分暖意。
緩步來到了屋外。
她也不顧那門檻腐朽,滿是塵土,就那麽輕輕坐了下來,用手支著下巴,露出了半截雪白的小臂,看著小院裏的的枯敗和荒涼,怔怔出神。
“他每次來……”
“都會給我帶一堆吃的用的……那也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可他也不是總來……”
說到這裏。
她語氣有些懊惱。
“王宮裏麵人很多,他那時候的地位也不高,有時候好幾天或者十幾天都不來……”
“每到那個時候。”
“我就坐在這裏等著他……等啊等,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等到我餓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會自己找吃的……”
不知何時。
顧塵已是來到了她身側,目光掃了掃這片小院子。
並不大。
和他在紫雲村的小院子差不多。
“這破地方,有什麽能吃的?”
“有很多啊……”
楚柔下意識抬頭看著他,目光卻毫無焦距,“蚯蚓可以吃,蟲子可以吃,老鼠也可以吃……對了,還有那裏……”
她突然指了指某處。
“這裏從沒人來,所以半夜會有野狗在附近……我就小心鑽出去,偷它們的骨頭吃……”
此刻。
她似已完全沉浸在了兒時的記憶,嘴角竟是泛起了一絲晶瑩。
“骨頭可真香啊……”
顧塵又歎了口氣。
他總算明白,為何楚柔說自己活得不如一條狗了……狗吃的都比她好!
“堂堂大楚國君,竟然這麽苛待自己的女兒?”
“因為他不知道我的存在啊。”
楚柔怔怔道:“更因為,我是個陰胎。”
陰胎?
顧塵皺起了眉頭。
楚柔解釋了起來。
所謂陰胎,便是人死之後才產下的嬰兒……身上會沾染一絲陰氣和死氣。
“所以。”
“我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活人。”
顧塵恍然!
難怪楚柔第一眼看上去就是個病秧子,身上也幾乎沒有半點人氣兒!
“早些年。”
“父王一直在外征戰,開疆拓土,鬥戰殺伐的時候,自然最容易受傷。”
“直到那一次……”
約莫一二十年前。
大楚國君身受重創,從邊疆趕了迴來,秘密蒐集大量體質特殊的女子,充當爐鼎療傷。
楚柔的娘,便是其中之一。
原本。
這些爐鼎的命運早已註定,不會有一個活下來。
可偏偏。
楚柔的娘竟是頗為罕見的極陰之體,意外活了下來,而且意外有了身孕。
彼時。
大楚國君並不知道這件事,隨意將她發配到了這小院裏,到死都沒管過她。
她其實也沒活多久。
在誕下楚柔之前,便已經身死。
也因此。
楚柔身上的陰氣之重,還要比尋常的陰胎重很多。
“所以。”
“我對我娘其實並沒有什麽感情。”
楚柔輕聲低喃。
眼中沒有多少傷感,反而是遺憾居多。
“可……”
“我還是想看看,她長什麽樣子啊……”
顧塵沒安慰她。
因為安慰這兩個字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你能活下來,是靠了那先天氣?”
“隻有先天氣,才能壓製我體內的陰氣。”
“可你把先天氣給了我。”
“……公子。”
沉默了半瞬,楚柔輕聲道:“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有秘密的。”
顧塵一怔。
頓時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
“這先天氣,那個人給你的?”
“是啊……”
楚柔的神情變得有些恍惚,“他為了那五道先天氣,幾乎丟了大半條命……”
“可是……”
“就算有了先天氣,我也還是很勉強活著……所以我最喜歡夏天,因為會很暖和很暖和……我最討厭冬天……”
無意識緊了緊身上的狐裘。
她輕聲道:“因為真的很冷很冷……我每一天都擔心自己會被凍死……”
說到這裏。
她自嘲一笑,“公子可能不理解這種感覺……”
“不,我理解。”
顧塵也是一屁股坐了下來,隨意摘了跟草莖叼在了嘴裏,當下很是憂鬱。
“山裏的冬天,也是真的很冷啊。”
山?
楚柔怔怔地看著他,暗道你不是出身神洲大族嗎?
“實不相瞞。”
顧塵歎了口氣,更憂鬱了,“你雖然沒見過你娘,卻見過你爹,我卻都沒見過。”
楚柔一臉詫異。
“莫非……”
“是啊。”
顧塵幽幽道:“我,是個孤兒。”
“公子這麽苦的?”
“確實很苦。”
顧塵一臉的唏噓,“那時候,我好幾天都吃不上一頓肉……饞得狠了,就自己去摸魚掏鳥……真香……不,真是太慘了!”
楚柔噗嗤一聲笑了。
“公子。”
“恩?”
“你這麽說話,出去會被人揍的。”
“想得美。”
顧塵腦海中浮現了一連串的身影,二三四五六丫,以及大壯二壯五壯……排成排地哭。
“我長這麽大。”
“有很多人想揍我,可最後全都被我揍哭了!”
他叼著草莖,略顯得意。
配上那副俊美異常的相貌,竟隱隱多了幾分風流不羈的意思。
‘真好看。’
楚柔心兒一跳,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顧塵頓時警覺。
“後來呢?”
他麵色一肅,又問道:“你七歲以後呢?”
楚柔戀戀不捨地收迴了目光。
“七歲以後。”
“我年齡大了,也就藏不住了,幹脆直接跑到了他麵前。”
他。
指的自然是大楚國君。
“他認下你了?”
“這不重要。”
楚柔搖頭:“因為我看得出來,他見到我的那一刻,是想殺了我的。”
“嘖。”
顧塵撇嘴,“虎毒還不食子,真是個老畜生……你怎麽活下來的?”
“因為……”
楚柔眨了眨眼,“我撒了個謊。”
“什麽謊?”
“我說我遇到了一位高人,他給了我五道先天氣,讓我保命,以後會迴來收我為徒。”
“他信了?”
“他不信,可他不敢賭……”
楚柔也有點小得意,“所以從那天開始,我就不用住這裏,也不用挨餓受凍,過上好日子啦!”
“真會撒謊。”
顧塵又撇了撇嘴。
“所以,公子要小心。”
楚柔看著她,眼神裏帶著幾分小調皮,“女人都是很擅長說謊的……你小心哪天被騙!”
顧塵一臉無語。
暗道我最該小心的,不應該是你麽?
談話間。
又是半刻鍾的時間過去了。
此時此刻。
這片破落的小院子,彷彿成了遠離世間喧囂的世外桃源。
楚柔頭一次放下了深沉,放下了心機,宛如一個天真爛漫的鄰家少女……其實她的年齡不過十七八歲,也沒多大。
至於顧塵……
也難得卸下了幾分防備之意,暫時把對方當成了一個可以交談的好朋友。
唯一的苦惱。
楚柔時不時地便會盯著他看,眼神有點……餓。
這讓他忍不了了。
“你能不能別這麽看我了?”
“那可不行。”
楚柔笑意盈盈,“公子你長得那麽好看,憑什麽不讓人看?我要是不多看幾眼,以後看不到了怎麽辦?你要是覺得虧了……不妨看迴來?”
顧塵直嘬牙花子。
“公子生氣的模樣,也好看。”
楚柔依舊是大大方方地盯著他,眼眸彎彎,像兩道月牙兒。
顧塵一臉無語,覺得以後若是沒有必要,還是盡可能不要用江寒的身份出現。
容易被吃幹抹淨!
“楚姑娘。”
“啊?”
“其實我覺得,現在的你相處起來比較輕鬆。”
“……一樣的。”
楚柔愕然了一瞬,巧笑嫣兮道:“而且公子若是不反對我看你的話,就更好了。”
“我才十六!我還是個孩子!”
“可我已經十八了!”
說到這裏,她童心大起,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伸手朝顧塵的腦門摸了過來。
“乖,叫一聲姐姐聽聽……”
“想占我便宜?”
顧塵臉一黑,隨手突然捉住了那隻雪白的柔夷。
然後……
氣氛開始有點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