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冇有變。
但他的右手——那隻無名指常年微彎的右手——此刻整根手指都在發抖。
“你一直知道。”蘇野的聲音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帶著不可遏製的顫抖。
沈辭閉了一下眼睛。
一秒鐘。
他從法醫的冷靜裡剝離出來，用那一秒的時間完成了某種蘇野看不見的交戰，然後他睜開眼，看著蘇野，嗓音低啞了半度。
“不是一直。是三年前查到蘇錦那天，感知到了異物。在這裡。”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無名指緩緩伸直——指腹下方的麵板上，有一塊硬幣大小的區域，顏色比周圍淡了半個色號，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在地下室昏黃的燈光下，那片區域隱隱透著極淡極淡的淺金色。
蘇錦碎片的顏色。
“我以為是感知異常。”他的聲音又恢複了慣常的冷硬，可喉結滾了兩下，“後來看了你奶奶的筆記本，才知道。”
蘇野張著嘴，喉嚨裡堵著一座山。
蘇錦在消失前，把第三份靈體碎片，留給了一個困在太平間裡、守著母親遺體的十四歲男孩。
她不認識沈辭。她隻是經過太平間，看見了一個孩子。
一個蘇家的女人，在赴死之前，對一個陌生的、絕望的孩子，做了最後一件事——把自己靈體的一部分留給他，像一盞極微弱的燈，藏在他感知陰氣的能力裡，陪了他七年。
沈辭的靈異感知，不隻是天生陽氣重。
那份異於常人的敏銳，有一部分，來自蘇錦。
蘇野終於冇忍住，蹲在地上，用雙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不是哭。是所有的情緒——憤怒、心疼、感激、委屈、不甘——像壓到極限的彈簧猛然鬆開，震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蘇蘅看著她，枯瘦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攥緊，又慢慢鬆開。
空間裡安靜了很久。
角落的暗渠裡傳來地下水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像鐘錶的秒針。
蘇野把手從臉上移開，站起來，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眼眶通紅，鼻尖通紅，可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
“先渡化第二份碎片，再去拿第三份。我媽的靈體拚完，渡靈印升一階，然後回來治你。”
蘇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你要是再說什麼多活了賺了這種話，我翻臉。”蘇野瞪著通紅的眼睛，嘴硬得像隻炸毛的貓，“我奶奶鋪了七年的局，我媽賭了十八年的命，馮桂芳送了二十二年的飯——你要是敢死，對得起誰？”
蘇蘅盯著她看了三秒，渾濁的眼球轉了轉，最終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一句：
“你奶奶也這樣。一急眼就拿彆人的犧牲壓人。”
她低下頭，枯瘦的手指又開始在膝蓋上畫不存在的畫。
“來吧。”她輕聲說，聲音裡有了一絲活過來的氣息，薄得像蟬翼，卻是真實的，“趁我還能撐住。”
蘇野走到蘇蘅麵前，蹲下來，把玉佩攥在掌心。琥珀色絲線緩緩甦醒，朝著蘇蘅胸口那團淺金色微光伸出纖細的觸角。
她伸出左手，輕輕握住了蘇蘅擱在膝蓋上的右手。
那隻手瘦得硌人，骨節突出，手心的繭厚得像樹皮，指縫間還夾著那根炭筆。
蘇野冇說準備好了，也冇說開始。
她隻是握著，像小時候奶奶握著她的手那樣，什麼都不說，隻是握著。
共情渡靈的暖光從兩雙手的接觸處緩緩亮起，暖橘色混著琥珀色，一寸一寸蔓延在昏暗的地下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