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野張了張嘴，聲帶發不出聲音。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一張臉，比蘇野想象中年輕。五十歲上下的模樣，但麵部的骨骼結構——顴弓的弧度、眶骨的深度、下頜線的走勢——和蘇野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不，更準確地說，和蘇錦素描本裡那些鉛筆自畫像的輪廓，如出一轍。
蘇家人的長相。
那雙眼睛渾濁卻極亮，像混濁水底壓著兩顆燒紅的炭，盯著蘇野看了三秒，然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忍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等到了什麼東西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長得像你媽。”她開口了。
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像一把生了三十年鏽的鋸子拉在鐵皮上，每個字都帶著毛刺，可字字清楚。
“比你媽壯。好事。”
蘇野的膝蓋軟了一下，撐住了。
“你是誰？”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
那個女人冇回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道反向疤痕在昏黃燈光下像一條蟄伏的蚯蚓。她用右手的炭筆敲了敲椅子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我叫蘇蘅。你奶奶的小女兒。你媽的妹妹。”
她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轉向蘇野身後的沈辭。
“沈宛書的兒子也來了。好，齊了。”
蘇野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蘇蘅——奶奶的小女兒——蘇錦的妹妹——她的親姑姑。
奶奶有兩個女兒。
大女兒蘇錦，學畫，嫁人，生了蘇野，然後用自己做誘餌封進了陣心。
小女兒蘇蘅——冇有任何記錄，冇有戶籍，冇有照片，像從來不存在。
可她就坐在這裡。在地下三十七階的儘頭，坐了二十二年。
“奶奶為什麼從來不提你？”蘇野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覺得殘忍，但收不回來。
蘇蘅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這次更像笑了，苦得能擰出水。
“因為我先走的那條路。你媽後來走的是同一條。”
她抬起左手，反向疤痕對著蘇野。
“許衡之的畫班收了七個學生，你媽排第五。”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平靜到可怕的陳述感，“我排第一。”
蘇野的血“轟”地湧上頭頂。
第一個學生。
馮桂芳排第三，蘇錦排第五，那麼排第一的——
“你是許衡之第一個下手的人。”沈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冇有疑問句的語調，是陳述。
蘇蘅看了他一眼：“你驗過多少屍？”
“到今天為止，四百一十七具。”
“那你應該看得出來。”蘇蘅緩慢地捲起左袖，露出前臂內側——從手腕到肘彎，麵板表麵佈滿了細密的隆起紋路，不是疤痕，是骨骼的缺失造成的塌陷。前臂應有的兩根骨頭——橈骨和尺骨——粗細明顯不對稱，一根正常，另一根細得像筷子，摸上去軟得不像骨頭，更像一根被抽去了大半骨質的空殼。
沈辭瞳孔驟縮，右手無名指猛地彎曲到底。
“他取了你的尺骨骨膜。”沈辭的聲音壓到了極低，每個字都帶著剋製到極致的冷意，“**剝離骨膜，保留骨乾外殼，這種術式——”
“疼不疼不重要。”蘇蘅打斷他，把袖子放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重要的是，他從我身上拿走的東西，是這條傳承鏈的第一塊基石。編號零的怨念集合體，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需要一個錨——一個蘇氏血脈的**骨骼作為物質載體，才能從血脈裡的無形怨念，凝聚成有實體的陰邪。”
她指了指牆上的十二幅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