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大理寺的時候,是個陰沉沉的下雨天。據百草堂的學徒說,程靜姝雖然熬過了烏頭毒的猛烈毒性,蘇醒了過來,但她醒後一言不發,隻是死死盯著帳頂。
到了後半夜,趁著看護的丫鬟打瞌睡,她決絕地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宋時安殺妻未遂反被毒殺的案子,隨著程靜姝的死,徹底畫上了一個慘烈的句號。
等大夫趕到時,血已經洇透了枕邊床榻,人早已經涼透了。
對於那個半生都在被當成墊腳石和生育工具的女人來說,大仇已報,這世間便再無留戀。
或許,清醒地活著去麵對千瘡百孔的身體和過往,遠比痛快地死去更像一種淩遲。
這案子令人唏噓,大理寺內不論是流外吏還是雜役,這兩日談及此事,都要嘆息兩聲人心險惡。
可作為親歷者之一的林野,此刻卻完全顧不上唏噓了。
大理寺停屍房後頭那間專屬於她的逼仄小室裡,林野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癱在太師椅上,雙手痛苦地捂著臉,喉嚨裡時不時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般的哀嚎。
“我這張破嘴啊……”
林野猛地坐直身體,揚起手就在自己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叫你嘴快!叫你沒腦子!法醫的嚴謹呢?理科生的邏輯呢?都被狗吃了嗎?!”
隻要一閉上眼睛,她的腦海裡就會自動迴圈播放在百草堂的那一幕。
香爐裡的青煙,蘇宴那張清冷如玉、認真到近乎虔誠的臉,以及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
“那蘇大人會成婚嗎?”
“啊啊啊啊啊殺了我吧!”林野煩躁地抓亂了自己原本就束得馬馬虎虎的頭髮,恨不得立刻找個時光機穿越回昨天,狠狠抽當時的自己兩個**兜。
作為一個在現代社會憑實力單身、靠解剖刀走天下的鋼鐵直女,林野一向信奉“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至理名言。
她能麵不改色地在飯桌上討論屍斑的走向,也能在蘇宴那要殺人的潔癖目光中淡定地啃雞腿。
按理來說,這就隻是一句普通的、帶有八卦性質的玩笑話。
以她對蘇宴那個大冰山的瞭解,這種沒營養的廢話,對方估計連過腦子的興趣都沒有,直接就當成耳旁風過濾掉了。
但問題出在林野自己身上。
她發現,自己開始心虛了。
這兩日,她的身體就像是裝了某種蘇宴雷達避讓係統,隻要餘光瞥見那一抹月白色的衣角,或者是聞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她的腿就會比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
轉身、拔腿、狂奔,或者乾脆一把拉過路人甲長相的鄭安擋在自己麵前。
“林姑娘,你這兩天怎麼神神叨叨的?”鄭安抱著一摞卷宗,被林野拽得一個趔趄,滿臉無辜,“你剛纔不是要去正堂找蘇大人批條子領羊腸線嗎?”
“不去了不去了!那羊腸線我不用了,我用麻線也能湊合縫!”
林野心虛地探出半個腦袋,確認蘇宴已經走遠,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背靠著冰冷的紅漆圓柱,心跳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快。
真是活見鬼了。
她林野什麼時候開始在意他人的看法了?
穿越前哪怕是被全科室的人吐槽是“沒有感情的碎屍縫合機”,她也能一笑置之。
現在倒好,因為一句沒頭沒腦的問話,竟然玩起了躲貓貓。
難道真的是因為蘇宴那張臉太有欺騙性,以至於自己那顆乾涸已久的少女心,在這大舜朝詐屍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林野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恐怖的想法甩出去。
如果可以,她真想現在拿酒精給自己的腦袋消消毒。
而此時,一牆之隔的大理寺少卿書房內。
香爐裡的上等沉水香正靜靜地燃燒著,驅散了初秋的涼意。
書案上,狼毫筆懸掛得整整齊齊,卷宗按照年份和州府分門別類地碼放著,連邊緣都對得嚴絲合縫。
一切都是那麼的井然有序,一塵不染。
除了坐在書案後的那個人。
蘇宴手裏拿著一本《大舜刑律》,目光落在書頁上,可是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了,那頁紙卻未曾翻動過一次。
他那雙向來銳利且專註的眸子裏,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類似於困惑與糾結的情緒。
林野在躲他。
蘇宴怎麼可能察覺不到。這兩日,那個往常總是大大咧咧闖進他書房、帶著一身血腥氣或泥土味來討要吃食的女人,突然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每次遠遠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逃得比盧平追犯人還要快。
按蘇宴對林野的瞭解,以她那種對古代禮教毫無敬畏之心、神經粗得能跑馬的性格,在醫館裏說出那句話,純粹是沒過腦子的渾話。
但……她為什麼問?
又為什麼會偏偏問他?
蘇宴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他試圖用嚴密的邏輯去剖析林野這句話背後的動機。
是試探?還是好奇?
成婚。
這兩個字在蘇宴的世界裏,一直被劃在極度麻煩、絕不可能的區域。
顧丞相作為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深知他這孤高冷傲的性子,這些年沒少替他操心,甚至親自出麵回絕過不少世家大族遞來的姻親橄欖枝。
京中貴女們雖然傾慕蘇少卿的清雅俊逸,但稍微打聽一下他那令人髮指的規矩,也紛紛望而卻步。
蘇宴一向覺得成婚這件事很麻煩。
要與另一個人朝夕相處,要打破自己建立的絕對秩序,要應付複雜且虛偽的人情世故。
但比起怕麻煩,在他內心最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不願輕易觸碰的隱秘角落裏,藏著一個更殘酷的認知——
他覺得,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接受他。
他又何嘗不被自己這近乎變態的潔癖所困擾呢?
他不記得自己是何時染上了這種對臟汙過度敏感的怪病。
那不僅僅是對泥土、血跡的生理排斥,更是對人性之惡的心理防禦。
因為他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又是當朝第一相顧丞相的養子,所以身邊的人都敬著他、怕著他,無底線地順從他的規矩。
盧平會為他提前清掃現場,張誠會為他準備絕對乾淨的食物。
但……那是權力和地位帶來的屈服,而不是接受。
一旦剝離了這層身份,誰能忍受一個觸碰一下衣角就要沐浴更衣的瘋子?
唯有那個女人……
蘇宴的眼前突然閃過林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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