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那一身大理寺的粗布公服還沒換，上麵甚至還沾著點之前沒洗掉的陳舊血漬。
鄭安更是畏畏縮縮，一看就是個沒見過世麵的小吏。
“我是大理寺仵作林野，這位是大理寺的錄事鄭安。”
林野耐著性子解釋道，“我們是蘇大人的下屬，聽說大人受了傷，特來探望。”
“探望？”三角眼門衛冷笑一聲，目光落在了林野手裏那個油膩膩的紙包上，“就憑你們？還拎著這種……這種油了吧唧的東西？”
他嫌惡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哪裏來的叫花子，拿這種下賤的吃食來噁心我家大人？我家大人什麼身份，也是你們配見的？趕緊滾！別弄髒了蘇府的地界！”
林野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罵她可以，罵豬蹄不行！
“你說誰是叫花子？這是聚香樓的招牌豬蹄！好貴的！要三兩銀子一個！你一個月工錢買得起嗎？”
林野上前一步，據理力爭，“況且隻需要你去通報一聲，就說林野來慰問他——”
“通報個屁！”
三角眼門衛顯然是不耐煩了，見林野還要往裏闖，猛地一揮手，重重地打在林野的手腕上。
“啪！”
林野猝不及防，手裏的油紙包脫手飛出。
那包著滾燙豬蹄的油紙在空中散開，一隻色澤紅亮、燉得軟爛脫骨的大豬蹄子，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甚至彈了兩下，豬蹄均勻地裹上了灰塵和地上的雜草。
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野看著地上那隻麵目全非的豬蹄，嘴角一抽，心更是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她排了半個時辰隊才買到的！那是熱乎乎美汁汁的膠原蛋白！她都捨不得買給自己吃！
“你大爺的！”
林野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比解剖刀還鋒利。
她挽起袖子，那砂鍋大的拳頭就握在胸前：
“浪費糧食遭天譴！姑奶奶今天不把你這兩顆門牙打掉，我就不姓林！”
“怎麼？還想在大理寺少卿府門口撒野？”
那門衛也不是吃素的，仗著人多勢眾，舉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鄭安嚇得護在林野身前：“別打！別打！她是蘇大人最看重的仵作！！”
“住手。”
一道清冷如冰玉相擊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所有的嘈雜，瞬間凍結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朱紅大門緩緩開啟。
蘇宴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寬大外袍，麵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
他站在高高的門檻內，神情淡漠，手裏並沒有拿那把標誌性的摺扇，而是握著一串有些陳舊的佛珠。
“少……少爺！”
兩個門衛一見蘇宴，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扔掉棍子跪在地上。
“少爺您怎麼出來了？這兩人不懂規矩，拿著汙穢之物想要硬闖，小的正在教訓……”
蘇宴沒有理會他們。
他緩步走下台階，那雙總是避開塵埃的靴子，此刻卻停在了那灘油膩的醬汁旁。
他看了一眼地上沾滿灰塵的豬蹄，又看了一眼氣得臉紅脖子粗、手腕被打到發紅的林野，最後目光落在兩個瑟瑟發抖的門衛身上。
“不懂規矩？”
蘇宴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林姑娘是大理寺的功臣，是本官的救命恩人。你們說她……不懂規矩？”
三角眼門衛的冷汗瞬間下來了，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該死！小的這就把他們請進去！”
“不必了。”
蘇宴淡淡道。他指了指地上那隻髒兮兮的豬蹄。
“這豬蹄，是聚香樓的招牌，三兩銀子一個。林姑娘排了半個時辰才買到的。”
蘇宴複述著剛才聽到的話，語氣平靜得可怕，“既然是你把它弄到了地上，那就別浪費。”
“撿起來，吃了。”
門衛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宴：“少……少爺？這……這也太髒了……”
“嫌臟？”
蘇宴挑了挑眉，“你羞辱本官貴客的時候，怎麼不嫌嘴臟？”
“吃。”蘇宴吐出一個字，不容置疑。“別讓我說第二遍。”
門衛看著那隻沾滿了泥沙、甚至還有幾根枯草的豬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但在蘇宴那冰冷的注視下，他哪敢不從啊？
他顫抖著伸出手，抓起那隻豬蹄，閉著眼睛，忍著屈辱和噁心，狠狠咬了一口。
哢嚓。沙子硌牙的聲音清晰可聞，門衛忍不住乾嘔，咳嗽幾聲，還得繼續啃。
林野站在一旁，看著那門衛狼狽的樣子，心裏有一種莫名的爽感。
她偷偷看了一眼蘇宴。
這個領導夠仗義！能處！
“行了。”
蘇宴看都沒再看那門衛一眼，彷彿那纔是髒東西。
他轉過身，看向林野，原本冰冷的目光瞬間柔和了幾分。
“還要在那傻站多久？”蘇宴輕聲道，“進來吧。”
“啊？哦！”林野回過神，連忙拉了一把還在發獃的鄭安，“老鄭，走了！”
鄭安被這一幕震得七葷八素。
他看看那個被迫啃泥豬蹄的門衛，又看看如同話本橋段一般的蘇大人和林姑娘，突然福至心靈。
他個外人再在這裏摻和就不禮貌了。
“那個……林姑娘蘇大人，我想起來了！”鄭安突然捂著肚子，表情誇張，“我……我出門前好像忘了關火！家裏還在燉湯呢！萬一著火了就不好了！”
“啊？”林野一愣，“你不是住在宿舍嗎？哪來的湯？”
“哎呀就是忘了！蘇大人，林姑娘，你們聊！小的先告退了！”
說完，鄭安也不等林野反應，腳底抹油，一溜煙跑得比兔子還快。
開玩笑，這電燈泡誰愛當誰當！
“哎！老鄭你……”林野伸手想抓沒抓住。
“他走了也好，免得多擦一個人的椅子。”
蘇宴淡淡道，側過身，讓出一條路，“進來吧。蘇府沒那麼多規矩。”
跪在地上的門衛差點哭出聲來：沒規矩？剛才逼我吃泥豬蹄的是誰啊？
林野跟著蘇宴穿過迴廊，來到了他的寢居。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蘇宴的私人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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