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福福。”小男孩的聲音還在發抖，帶著濃重的哭腔，“這山上有妖怪……玉滿樓就是妖怪的嘴，它吃人！”
林野蹲下身，保持在一個讓蘇宴不會尖叫、也能讓孩子感到安全的距離：“福福，你是小灣村的人嗎？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福福抹了一把眼淚，臉上的泥巴被淚水沖開兩道溝壑。
他抱著膝蓋，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這一個月來小灣村發生的噩夢。
“以前，村子裏很熱鬧的。薛老闆來了之後，大家都說日子好過了。”
福福回憶著，眼神裡透出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恐懼，“但是大概半個月前，事情就不對了。”
“最開始，是住店的客人不見了。我聽隔壁的二狗子說，他看見有客人進了玉滿樓，但是第二天退房的時候，那屋子卻是空的，行李還在，人沒了。”
“大人們都說，可能是客人半夜走了。可是……後來不見的人越來越多。”
福福顫抖著說道，“不僅僅是住店的。後來，連在玉滿樓茶樓端茶的夥計、酒鋪裡釀酒的大叔，都開始一個個消失。”
“有的人明明早上還在吆喝賣東西，下午那鋪子就關了門，再也沒開過。”
蘇宴站在一旁，雖然強忍著福福身上的氣味，但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這番話完全吸引了。
“沒人報官嗎？”蘇宴插話道，眉頭緊鎖，“這麼多人失蹤，裡正不管？”
“報了！”福福激動地喊道，“大家早就報了！可是……”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絕望：“縣衙來了兩個捕快，說是來查案的。他們進了玉滿樓，說是要查賬本。結果……那天晚上之後，那兩個捕快也沒出來。”
“再後來，又來了一波衙役，說是來找捕快的。也是進了村子，就像是被這大山吞了一樣，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林野心頭一沉，轉頭看向蘇宴。
蘇宴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連官府的人都不放過，是何等囂張？
這小灣村，已經成了一個有進無出的死地。
“從那以後，大家就都怕了。”福福縮成一團，“誰也不敢再提報官的事，也不敢出門。大家都躲在家裏，把門窗釘死。可是……不出門就沒有吃的啊。”
“一開始大家家裏還有存糧，還能撐幾天。可是時間久了，米缸空了，那是會餓死人的。”
福福說到這裏，眼淚再也止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一週前，我爹孃實在餓得受不了了。他們說，薛老闆是大善人，也許去求求他，能施捨點米粥。他們讓我躲在床底下別出來，說去去就回……”
“可是……可是他們再也沒回來！”
福福的哭聲在夜色中回蕩，聽得人心頭髮酸。
“我在家裏等了三天，實在餓得不行了。我也不敢去找他們，我怕我也被吃了。我就趁著天黑，一個人跑了出來。”
福福指著身後的山林，眼神驚恐萬分：
“我跑下山的時候，頭都不敢回。我總覺得……總覺得背後的草叢裏有眼睛在盯著我，有腳步聲跟著我。我就鑽進了這片林子，找了這個草堆躲起來。”
“這一週，我白天不敢動，晚上纔敢偷偷溜出去，到山腳下那些散戶人家裏偷點供品或者是雞食吃……我不想死，我想爹孃……”
林野聽得心裏難受，她伸手想要摸摸福福的頭，卻被蘇宴的一聲咳嗽打斷了。
蘇宴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很明顯：別摸，臟。
林野無奈地收回手，從懷裏掏出半塊之前沒吃完的乾糧，遞給了福福。
“快吃吧。”
福福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差點噎著。
蘇宴看著這一幕，眼神深邃而冰冷。
“衙役失蹤，村民被困，活人蒸發。”
蘇宴低聲喃喃，“這薛衡玉，是打算把小灣村變成地獄嗎？”
林野迅速按住還要哭出聲的福福，將他塞進兩人剛才搭建的簡陋窩棚深處，然後拉過一大把枯枝敗葉，將洞口掩蓋得嚴嚴實實。
“噓，別出聲。”林野的聲音極低，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鎮定，“還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追蹤我們。”
蘇宴緊貼在林野身側，幾乎是屏住了呼吸。雖然他極度厭惡這種像老鼠一樣躲藏的感覺，但此刻，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林野的側臉上。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臉上。
那上麵還沾著之前泥坑裏的汙漬，甚至還有剛才奔跑時劃傷的細微血痕。
若是換作以前，蘇宴隻會覺得臟。
但現在，看著她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那雙燃燒著憤怒與堅定的眼睛，蘇宴有點離不開眼。
這個女人還是平時弔兒郎當的那個她嗎？
為啥感覺……有種莫名的魅力？
“把鮮活的生命變成地獄的供養……”林野死死盯著遠處那些晃動的火光，聲音冷漠，但那語氣底下壓抑的怒火，卻滾燙得驚人，“這個薛衡玉，罪該萬死。”
她轉過頭，看向蘇宴，字字鏗鏘：“蘇宴，我是仵作，我喜歡和死人打交道，因為死人更真誠。”
“但我在停屍房裏解剖過成百上千具屍體，每一次下刀，我都在想——這個人曾經也是溫熱的，也會哭，也會笑，也有人在家裏等他吃飯。”
林野的手指深深地扣進了身下的泥土裏：
“正是因為每個人最終都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活著這口氣，才顯得那麼珍貴！”
“可這個薛衡玉，視人命如草芥！不管他是在煉什麼長生不老的狗屁丹藥，還是單純的變態殺人狂，這種踐踏生命底線的行為，我林野，絕對饒不了他！”
蘇宴怔怔地看著她。
在這汙濁不堪的泥地上，在這充滿了腐臭與危機的深夜裏，林野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對生命最原始、最樸素的敬畏，像是一道強光，瞬間擊穿了他的心。
“我不信什麼吃人的客棧，也不信什麼惡鬼索命。”林野冷笑一聲，“隻要是人做的，就會留下痕跡；隻要是殺了人，就要付出代價。這是物理定律，也是因果報應。”
“明天一早，”林野看向小灣村的方向，眼中殺氣騰騰，“我就要親眼去瞧瞧，這個所謂的土老闆，到底是個什麼王八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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