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鄉間土路早已隱入濃重的黑暗。我們一行人走出數裏,竟未見半戶人家,唯有遠處密林的輪廓在夜色裏張牙舞爪,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這破地方,連個客棧都沒有。”林硯之皺著眉,扇麵拍了拍掌心,“總不能在野地裏湊合一晚吧?”
話音剛落,林間忽然亮起幾點幽藍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暗處提著燈籠晃悠。
水鬼嚇得一哆嗦,趕緊往我身邊湊:“長、長燈?不是水鬼的招兒吧?”
“不是。”我凝神望去,那光點飄忽不定,卻不沾水汽,反倒帶著股靈動的勁兒,“是狐火。”
話音未落,密林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一道火紅的影子竄了出來。
是隻通體火紅的小狐狸,尾巴尖卻是雪白的,它蹲在不遠處的石頭上,前爪抱著個半舊的琉璃燈盞,燈芯燃著幽幽的藍火,正是剛才那幾點光的來源。見我們望過來,它也不躲,反而歪著小腦袋,用軟糯的童音喊:“你們是從那邊過來的道長嗎?我家大王請你們過去歇歇!”
“大王?”林硯之眼睛一亮,摺扇一合,“難不成是成了氣候的狐妖?走,看看去!”
我拉住要衝上去的水鬼,低聲道:“小心,這林子裏的狐火,最是會引人心神,別亂走。”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琉璃燈盞裏的藍火忽然亮了幾分,腳下的草叢自動分開,開出一條窄窄的小徑:“放心啦!我家大王不害人,就是看你們一路除詭辛苦,留你們喝杯熱茶。”
僵屍率先邁步跟上,腳步沉穩,倒像是最信得過這向導。鬆鼠精蹦到我肩頭,小爪子扒著我的衣領往下看,好奇得不行。
越往林子深處走,周遭的景象越奇妙。原本漆黑的樹木不知何時都裹上了淡金色的光暈,枝頭掛著細碎的螢光,像落了滿樹的星星。腳下的路變成了柔軟的花瓣鋪成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還帶著淡淡的花香。
“這是幻術嗎?”水鬼飄在半空,伸手碰了碰身邊的光帶,指尖傳來一陣溫溫的癢,“好漂亮!”
“那是自然!”小狐狸得意地揚著下巴,“我家大王最會佈置景緻了,比外麵的破樹林好看一百倍!”
穿過一片花徑,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座小小的竹屋,屋前掛著兩盞紅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竹簾灑出來,隱約能聽見裏麵傳來煮茶的咕嘟聲。
小狐狸跳上台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竹門:“大王,客人到啦!”
竹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著素白長袍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眉眼溫潤,嘴角帶著淺淺的笑,身後跟著兩隻同樣毛色火紅的小狐,看起來溫文爾雅,半點妖邪之氣都沒有。
“幾位道長一路辛苦。”他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清悅,“在下青丘,名喚明燭,在此守林百年,今日見諸位氣息不凡,特請過來小坐。”
“狐妖也叫明燭?”林硯之挑眉,跟著他走進竹屋,“倒是個風雅的名字。”
竹屋內佈置得格外雅緻,桌上擺著精緻的瓷杯,壺裏正煮著冒著熱氣的桂花茶,香氣濃鬱。桌上還放著幾碟蜜餞果幹,都是精怪們最愛吃的零嘴。
小狐狸們圍著桌子轉來轉去,一會兒叼顆蜜餞,一會兒跳上窗台,活潑得很。
“多謝狐妖先生款待。”我端起茶杯,溫熱的茶水入喉,驅散了夜露的寒涼,“不知先生為何會在此處守林?”
明燭笑了笑,指尖輕輕一彈,桌上的茶杯自動斟滿了茶:“我本是青丘狐族,百年前因一場變故流落至此,見這林中山清水秀,便留了下來,護著一方生靈,也守著這盞祖傳的琉璃燈。”
他指了指那盞燃著藍火的琉璃燈:“這燈是我族至寶,能辨善惡,也能引迷途者歸途。方纔那狐火,便是我讓小徒們點的,見你們一路除詭,便想請進來歇歇。”
正說著,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風聲,緊接著,原本柔和的樹影突然扭曲起來,那些淡金色的光暈瞬間黯淡,周遭的花香也變得刺鼻起來。
“不好!”明燭臉色一變,起身走到窗邊,“是蝕影祟!這東西專吸生靈的心神,夜裏最是活躍!”
我與林硯之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水鬼瞬間警惕起來,飄在門口,周身泛起淡淡的水光:“又來害人?看我不淹了它!”
“且慢。”我伸手攔住水鬼,看嚮明燭,“狐妖先生,這蝕影祟可有什麽弱點?”
明燭眉頭緊鎖,指著窗外:“它藏在暗影裏,看不見摸不著,隻能靠心神感應。一旦被它纏上,就會陷入幻境,漸漸迷失自我,最後變成一具空殼。”
竹屋外傳來一陣細碎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痛苦地掙紮,接著,一道黑色的影子纏上了竹屋的窗欞,試圖鑽進來。
林硯之立刻展開摺扇,扇麵閃過一道微弱的金光:“既然是害人的東西,那就沒什麽好說的!看招!”
他摺扇一揮,一道金色的風刃朝著黑影劈去,可那風刃竟直接穿了過去,半點作用都沒起。
“沒用的。”明燭搖頭,舉起那盞琉璃燈,藍火瞬間暴漲,“得用它怕的東西。”
我心頭一動,想起了陰司木牌。我抬手凝起木牌的微光,微光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帶,朝著黑影纏去。
那黑影碰到光帶,立刻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瘋狂地掙紮起來。
水鬼見狀,立刻凝聚起周身的水汽,化作一道水幕,將黑影困在其中。水幕裏,陰司木牌的光帶不斷收縮,一點點將黑影的氣息磨滅。
僵屍也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按在水幕上,一股淡淡的陽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與木牌的光、水幕的靈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
小狐狸們也圍了上來,對著黑影噴出一道道火紅的狐火,狐火落在水幕上,竟沒有燒滅水幕,反而添了幾分灼熱,讓黑影的掙紮更加劇烈。
林硯之見狀,眼睛一亮:“原來如此!合力就對了!”
他再次展開摺扇,扇麵上的金光越來越亮,化作一道金色的鎖鏈,纏住了水幕中的黑影。
在眾人的合力圍攻下,那蝕影祟的氣息越來越弱,漸漸從黑色變成了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了空氣裏。
周遭的樹影恢複了正常,淡金色的光暈重新亮起,花香也變得清甜起來。
竹屋內,眾人都鬆了口氣。
明燭對著我們深深一禮:“多謝幾位道長出手相助!這蝕影祟在此作祟百年,害了不少生靈,今日總算除了。”
“舉手之勞。”我擺了擺手,看向他,“先生守林護生,也是功德一件。”
夜色漸深,竹屋內的茶香依舊濃鬱。明燭留我們住了一晚,小狐狸們圍著我們嘰嘰喳喳,講著林子裏的趣事。
這一夜,沒有鬥法的凶險,卻有著聯手除祟的默契與熱鬧。
次日清晨,我們辭別明燭與小狐狸們,繼續上路。
林硯之邊走邊哼著小調:“沒想到這狐妖也這麽講義氣,咱們這一路,真是遇良人,除惡祟,爽!”
水鬼飄在前麵,蹦蹦跳跳地喊:“下次再遇到蝕影祟,我們還一起打!”
鬆鼠精趴在我肩頭,懷裏抱著一顆明燭送的蜜餞,吃得滿嘴都是。
我看著身邊的夥伴們,眼底滿是笑意。
冒險從來都不是隻有打打殺殺,有夥伴,有默契,有溫暖,這樣的冒險,才最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