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鎮的渡口重歸平靜，清晨的河麵飄著薄霧，陽光灑在水波上，碎成一片暖金。
百姓們感念我們除了替死鬼，天不亮就有人送來熱粥幹糧，老船伕更是守在客棧門口，執意要送我們一程。我婉拒了好意，帶著水鬼和僵屍往鎮外走，陰司木牌安安靜靜躺在袖中，沒有半分異動。
出瞭望安鎮，便是一條蜿蜒的土路，兩旁是荒寂的野林，越往前走，草木越枯敗，連鳥鳴聲都漸漸消失，隻剩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
水鬼飄在半空，皺著眉四處打量：“小道，這地方不對勁啊，死氣沉沉的，連點活氣都沒有。”
僵屍也停下腳步，漆黑的眼瞳盯著前方密林，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警示聲，周身的屍氣微微繃緊，顯然察覺到了危險。
我抬手按住陰司木牌，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陰冷，比替死鬼的怨氣更沉，更黏膩，像是腐壞的泥沼，纏得人喘不過氣。
“前麵應該有個村子。”我望著土路盡頭隱約露出的屋角，沉聲道，“這陰氣不是散魂，是聚在一起的陰邪，怕是比替死鬼更棘手。”
往前走了約莫半裏地，荒村的全貌終於顯露出來。
整個村子坐落在野林中央，房屋歪歪斜斜，土牆剝落，屋頂塌了大半，門窗全是破洞，看不到半個人影，也聽不到半點聲響，死寂得像一座墳場。
村口的老槐樹枝幹扭曲，光禿禿的枝椏上停滿了黑鴉，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隻。它們歪著頭，用漆黑的眼珠死死盯著我們，不飛也不叫，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
“鴉群聚陰地，這村子裏死了不少人。”水鬼的聲音壓低，魂體微微泛白，“而且死得極慘，怨氣不散。”
我們剛踏入村口，槐樹上的黑鴉突然同時振翅，“呱——呱——”的叫聲刺耳淒厲，翅膀扇起的風卷著枯葉，撲麵而來。
僵屍往前一步，擋在我身前，拳頭緊握，周身散出凜冽的煞氣，黑鴉們被煞氣震懾，紛紛往後縮了縮，卻依舊不肯飛走，依舊死死盯著我們。
我穿過槐樹林，往村子深處走。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散落著破碎的陶罐、破舊的衣物，甚至還有幾根枯骨，被塵土半掩著，一看便知荒廢了許久。
家家戶戶的門都敞開著，屋內空空蕩蕩，蛛網密佈，鍋碗瓢ax扔了一地，像是村民們在某一刻突然消失，連收拾都來不及。
“小道，你看！”水鬼飄到一口枯井旁，聲音帶著驚色。
我快步走過去，隻見村子正中央，立著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井口用三塊黑石封住，石縫裏滲著黑紅色的汙漬，聞起來有一股濃重的腥腐味，刺鼻難聞。
陰司木牌在袖中劇烈發燙，黑光隱隱欲現，井底下的陰氣，濃得幾乎化作了實質，像一隻無形的手，順著井口往上爬，想要纏上活人的氣息。
“這井裏藏著東西。”我蹲下身，指尖觸碰黑石，一股刺骨的陰寒瞬間竄入經脈，比河底的冰水還要冷上十倍，“不是魂，是陰胎。”
水鬼一愣：“陰胎？那是什麽？”
“是集全村怨氣、死氣、屍氣孕育而成的邪物，”我臉色凝重，“有人故意封了這口井，把全村人的性命當成養料，養出了這東西。一旦陰胎破井而出，方圓百裏都會變成死地，人畜不留。”
僵屍盯著枯井，發出憤怒的低吼，他能感受到井裏那股純粹的惡，那是比任何凶煞都要恐怖的存在。
我繞著枯井走了一圈，發現黑石上刻著扭曲的符文，符文已經發黑黯淡，卻依舊死死鎖住井口，不讓裏麵的東西出來。而符文縫隙裏，沾著早已幹涸的血跡，一看便是用人血祭煉過。
“這些符文是鎖胎陣，”我伸手拂去石上的塵土，“看樣子，封印已經快撐不住了。”
話音剛落，枯井底下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撞擊井底，震得黑石微微顫抖，石縫裏的黑紅色汙漬滲得更多，腥腐味愈發濃重。
村口的黑鴉叫得更凶了，撲騰著翅膀，像是在恐懼，又像是在歡呼。
水鬼的魂體開始發抖：“小道，它要出來了！”
我立刻站起身，握緊陰司木牌，黑光衝天而起，照亮了死寂的荒村：“它靠全村怨氣滋養，我們不能硬拚，得先破了它的怨氣根脈，再解開封印超度。”
僵屍低吼一聲，示意他來打頭陣，水鬼也收斂了懼意，凝聚水汽護住周身。
我看著眼前的枯井，眼神堅定。
望安鎮的替死鬼是含冤被鎖，尚可渡化。
可這井裏的陰胎，是以人為食，以怨為養，天生邪祟，留不得。
我抬手按在黑石之上，陰司木牌的黑光盡數灌入符文之中：“你們守住四周，別讓陰氣散出去驚擾四方，我來破陣，除了這陰胎！”
井底的撞擊聲越來越響，黑石劇烈震顫，一道漆黑的陰氣從石縫中噴湧而出，化作一張猙獰的鬼臉，發出無聲的嘶吼。
荒村的風驟然變寒，枯樹枝椏瘋狂扭動，一場比渡口更凶險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