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破鍋廟,日光越發明媚。
山間清風拂麵,前番的陰邪氣息被一掃而空,連腳下的路都顯得寬敞了許多。僵屍手臂上的腐蝕痕跡漸漸淡化,水鬼也恢複了往日的輕快,飄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唸叨著想吃的吃食。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遠處終於出現一座像樣的鎮子,青石板路鋪到鎮口,街邊挑著各色酒旗茶幌,人聲隱約傳來,總算有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鎮口石碑刻著三個字:望安鎮。
望安,望平安。
可這名字,反倒讓我多了幾分警惕。
往往越是叫平安的地方,背地裏越藏著不平安的故事。
剛進鎮,就聽見街邊茶攤幾個老人圍坐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語氣裏滿是惶恐。
“昨晚又有了……三更天,西巷那堵老牆下,又有梳頭的聲音。”
“唉,誰家姑娘這麽可憐,死了這麽多年,還不肯走。”
“聽說晚上靠近那堵牆的,回去就丟了魂,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跟丟了命根子似的。”
我腳步一頓。
梳頭聲、丟魂、夜半牆下……
又是陰魂作祟的跡象。
水鬼湊到我耳邊:“小道,又有詭事?這鎮子看著這麽熱鬧,也不幹淨?”
僵屍也皺起眉,鼻尖微動,顯然已經嗅到了淡淡的陰氣。
我找了個空位坐下,點了碗粗茶,不動聲色聽著老人們閑聊。
聽了半盞茶的功夫,大概摸清了來龍去脈。
這望安鎮西巷,有一堵百年老磚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每到夜半三更,牆下就會傳來女子梳頭的聲音,“唰——唰——”,一下一下,在寂靜夜裏聽得人頭皮發麻。
但凡夜裏路過聽見聲音的人,第二日必定魂不守舍,整日昏昏沉沉,請了好幾個先生來看,都被那陰魂嚇走,久而久之,沒人再敢靠近西巷。
“那姑娘……是怎麽死的?”我隨口問了一句。
老人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幾十年前的事了。說是個外鄉來的姑娘,長得極俊,被人害了,就埋在那堵牆底下。臨死前還在梳頭,說要等她的心上人……”
“一等,就是幾十年。”
執念不散,化而為詭。
聽起來,倒不像是害人的凶煞,更像個困在執念裏的怨魂。
可即便不凶,困在人間太久,吸了夜裏陰氣,也會慢慢失了神智,到最後,就會從等情人的怨女,變成索命的詭影。
入夜後,鎮子漸漸安靜下來。
我帶著水鬼和僵屍,悄悄摸向西巷。
夜色深沉,月光被雲層遮住,整條巷子漆黑一片,唯有那堵老磚牆孤零零立在中間,牆麵斑駁,爬滿枯藤,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我們躲在巷口拐角,靜靜等著。
三更一到。
“唰……唰……唰……”
輕柔卻詭異的梳頭聲,緩緩從牆下傳來。
聲音很輕,很細,帶著女子的溫婉,可在寂靜夜裏,卻格外瘮人。
水鬼緊緊貼在我身後,不敢出聲。
僵屍則繃著身子,隨時準備出手。
我緩緩走出拐角,借著微弱月光望去。
老牆下,果然坐著一道白衣身影,長發垂地,背對著我們,手中拿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著長發。
陰氣不重,怨氣卻纏得極緊。
確實是執念不散的怨魂。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梳頭聲忽然停住。
緩緩,緩緩地,轉過了頭。
月光恰好破開雲層,照亮她的臉。
眉眼溫婉,麵色蒼白,沒有凶相,隻有滿眼的落寞與等待。
沒有青麵獠牙,沒有血口利爪,隻是一個,等了幾十年,也沒等到歸人的女子。
“你……在等誰?”我輕聲開口,語氣放得極緩,生怕驚擾了她。
女子怔怔看著我,手中木梳掉在地上,眼中慢慢泛起霧氣:
“等我的良人。
他說,功成名就,就回來娶我。
我梳好了頭,換上了新衣,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沒回來。”
風一吹,她的身影微微晃動,漸漸變得透明。
幾十年執念,耗光了她的魂體,若再無人點醒,用不了多久,她就會魂飛魄散,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會回來了。”我輕聲道,“幾十年光陰,人間早已換了模樣。”
女子身子一顫,眼中流下晶瑩的淚影,淚水落地,便化作陰氣消散。
“我不信……我還要等……”
“你再等,也等不回舊人,隻會把自己耗得魂飛魄散。”我舉起陰司木牌,黑光溫和散開,沒有半分壓迫,“執念放下,才能入輪回。下輩子,別再等不歸人。”
木牌光芒籠罩住她,女子身上的怨氣一點點消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雙手,又望瞭望天邊微亮的月色,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容,沒有淒苦,隻有解脫。
“也好……不等了。”
“下輩子,我不為誰梳頭,隻為自己活。”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點點微光,緩緩升空,朝著陰司方向而去。
“唰——”
那把木梳落在地上,再也沒有拿起。
巷子裏的陰氣,徹底散盡。
水鬼鬆了口氣:“原來不是凶詭,隻是個可憐人。”
僵屍也緩緩點頭,神色柔和了許多。
我撿起那把木梳,輕輕放在老牆下。
世間萬千詭事,有的是凶煞作惡,有的,隻是執念難平。
能斬妖除魔,也能點化怨魂,這纔是持牌行走陽間的意義。
天邊泛起魚肚白,望安鎮的雞鳴聲傳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對著兩個夥伴笑了笑:
“走,吃早飯去。
這次,應該能睡個真正的安穩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