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望山店黑店,天色再次沉了下來。
深山的夜來得猝不及防,方纔還能看見天邊殘陽,不過半柱香功夫,四周便徹底黑透,隻剩下林間風聲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我找了處背風的山岩歇腳,僵屍靠在石邊閉目養神,水鬼則飄在高處放哨。
我剛坐下想處理肩上反複崩開的傷口,忽聽水鬼一聲低喝:“小道!有東西過來了!”
我猛地抬頭,隻見遠處山道上,緩緩飄來一隊提燈人影。
燈籠是慘白色的,火光幽綠,照得前路忽明忽暗。隊伍最前方,兩個紙人開路,麵塗紅粉,笑容僵硬;中間抬著一頂八抬大轎,轎身通體赤紅,繡滿詭異的纏枝蓮,簾布緊閉,卻透著刺骨陰氣。
是鬼轎。
而且是娶親的陰婚鬼轎!
“低頭!別直視!”我立刻按住身邊僵屍,壓低聲音,“這是過路的陰婚隊伍,撞見便是大凶,看一眼都可能被勾走魂魄!”
水鬼急忙縮成一團,魂體幾乎透明。
我們三人屏住呼吸,縮在岩石陰影裏,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鬼轎隊伍緩緩行至近處,陰風更烈,吹得人渾身發冷。
我眼角餘光瞥見,抬轎的不是人,是無頭紙人,腳步輕飄飄不沾塵土;引路的燈籠上,寫著一個漆黑的“喜”字,那字越看越像“喪”。
就在隊伍即將擦肩而過時,轎簾忽然無風自動。
一隻慘白枯瘦的手,猛地從轎內伸了出來!
指甲漆黑細長,直直指向我們藏身的岩石。
“嗬——嗬——”
轎內傳來女子低沉的笑聲,沙啞、陰冷,聽得人頭皮發麻。
“被發現了!”水鬼失聲低喊。
下一秒,整支鬼轎隊伍驟然停住。
所有白燈籠同時轉向,幽綠火光鎖定我們。
“陽間活人,敢窺陰婚,留下魂魄,做我喜轎祭品!”
轎中女子一聲尖嘯,震得山林簌簌落葉。
引路紙人瞬間爆裂,化作漫天黑灰;八抬無頭紙轎夫齊齊轉身,僵硬地朝我們撲來,雙手張開,竟全是鋒利如刀的骨指!
我心頭一沉。
這不是普通過路陰魂,是故意攔路索命!
氣息陰冷詭譎,與之前骨煞妖、紙紮匠同出一源——又是幕後那股勢力的手筆!
“備戰!”
我大吼一聲,陰司木牌驟然發光。僵屍立刻擋在最前,雙拳砸出,將最先撲來的紙人轎夫轟碎,可碎掉的紙人立刻又在不遠處凝聚,根本不滅。
水鬼拚盡全力掀起水汽屏障,可陰風一卷,水汽瞬間凍成冰渣,碎裂滿地。
轎中女子笑聲越來越狂:“掙紮無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話音落,轎簾猛地掀開!
一身血紅嫁衣的女子緩緩走出,長發垂地,麵色死白,雙眼空洞漆黑,臉上還貼著新娘花鈿,美得詭異,凶得刺骨。
她一抬手,無數紅色喜綢從空中落下,如同毒蛇般纏向我們。
喜綢沾到哪裏,哪裏便結冰刺骨,一旦纏緊,立刻抽走陽氣!
我被兩道喜綢纏住胳膊,瞬間感覺渾身力氣被抽走,頭暈目眩。
僵屍見狀,拚死衝過來扯斷喜綢,可自己卻被數十道紅綢纏住身軀,越勒越緊,渾身骨骼咯咯作響。
“小道!僵屍快被勒碎了!”水鬼急得大喊。
我看著半空狂笑的紅衣新娘,又看了看那頂依舊散發陰氣的紅轎,心中瞬間明瞭——
鬼轎,是她的本體法器!
隻要紅轎還在,她便不死不滅,紙人轎夫也會無限重生!
“你們拖住她半分鍾!”我咬牙嘶吼。
我不顧身上傷口劇痛,猛地衝向那頂赤紅鬼轎。紅衣新娘見狀,厲聲尖叫,所有喜綢瘋了一般朝我卷來:“敢毀我喜轎,我要你魂飛魄散!”
水鬼不顧一切撲上去,用魂體纏住喜綢;僵屍爆發出全部力氣,硬生生掙斷幾道紅綢,一拳砸向新娘,為我爭取最後一瞬機會。
我縱身躍起,一腳踹翻鬼轎。
隨即摸出僅剩的烈火符,狠狠按在轎身上!
“轟——”
至陽烈火瞬間吞噬紅轎,火光衝天,將漆黑山林照得一片透亮。
紅轎焚燒的刹那,紅衣新娘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不——!”
她的身軀開始冒煙、融化,陰氣飛速消散。
所有喜綢寸寸斷裂,無頭轎夫全部化為黑灰。
“你……你壞我大事……主人不會放過你……”
紅衣新娘不甘地瞪著我,身體一點點化作飛灰,最後隻留下一句惡毒詛咒,消散在夜風中。
陰風散去,火光漸熄。
僵屍癱坐在地上,渾身都是勒痕,氣息微弱;水鬼魂體淡得幾乎看不見,累得連飄都費勁。
我也脫力般跪倒在地,肩上傷口血流不止,臉色慘白。
今夜這一戰,是我們上路以來,最凶險的一次。
而紅衣新娘最後那句“主人不會放過你”,像一根冰針,紮進我心底。
所有妖邪,果然都聽命於同一個主人。
那個藏在最深處、從未露麵的幕後黑手。
我扶著岩石站起身,將水鬼小心收入懷中,又拍了拍僵屍的肩膀,聲音雖啞,卻依舊帶著那股不服輸的笑意。
“聽見了嗎?人家的主人,要來找我們了。”
“正好。”
“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不管他是神是魔,是妖是邪。”
“這一次,我們不躲不逃,直接鬧到他老巢去。”
夜風再次吹過山林,卻不再陰冷。
天邊,隱隱透出一絲微光。
真正的終極對決,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