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荒村,天已矇矇亮。
山間晨霧濃得化不開,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濕氣裹著殘留的陰氣,貼在麵板上涼絲絲的。我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一路走得不算輕快。
水鬼在前頭飄著探路,僵屍則悶聲跟在身後,踩得碎石路沙沙作響。
“小道,前麵不對勁。”水鬼忽然頓住,聲音壓得極低,“這霧……不是山霧,是黃泉霧。”
我心頭一緊,立刻握緊陰司木牌。
指尖剛觸到木牌,便覺一股刺骨陰寒順著掌心往上竄——眼前的白霧確實透著死氣,霧中還飄著若有似無的紙錢灰,風一吹,簌簌落在肩頭。
尋常山野,絕不可能有這等陰氣。
“我們怕是走錯路,闖進陰陽岔口了。”我沉聲道。
陰陽岔口,是人間與陰司交界的模糊地帶,偶爾會在深山荒嶺間顯現,活人誤入,十有**會被陰差帶走,直接勾魂入地府。
話音剛落,前方濃霧忽然散開一道縫隙。
兩道身著黑袍、麵無表情的身影緩緩走出,頭戴高帽,手持鎖鏈,腰掛銅牌,周身陰氣凜冽,讓人連呼吸都發僵。
是陰差。
水鬼瞬間縮到我身後,魂體都在發抖。僵屍也停下腳步,渾身緊繃,卻依舊下意識擋在我身前。
陰差目光冰冷地掃過我們,最後落在我手中的陰司木牌上。
“陽間人,竟敢闖陰陽地界,可知罪?”左側陰差開口,聲音如同兩塊寒冰摩擦,聽得人耳膜發疼。
我抱了抱拳,盡量穩住語氣:“兩位差爺,我等隻是行路誤入,並非有意擅闖,還望通融。”
“通融?”右側陰差冷笑一聲,鎖鏈在手中哐當一響,“陰陽有界,擅闖者,一律按遊魂處理,鎖回地府受審!”
鎖鏈瞬間帶著黑氣朝我纏來,速度快如閃電。
僵屍怒吼一聲,揮拳砸向鎖鏈,可陰差的鎖鏈乃是地府法器,一拳下去,非但沒打斷,反而被震得連連後退。
水鬼想上前幫忙,卻被陰差一眼掃過,魂體瞬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心頭一沉。
普通妖邪還好對付,可眼前是正統陰差,背後是陰司規矩,動手就是以下犯上,輕則魂飛魄散,重則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
可讓他們把我和夥伴鎖走,我又絕不可能答應。
鎖鏈轉瞬便到眼前,我來不及多想,立刻將陰司木牌舉到身前,催動全身陽氣。
木牌驟然黑光暴漲,擋開了鎖鏈。
陰差明顯一愣,目光再次落在木牌上,眼神多了幾分凝重:“你身上……竟有陰司親賜的引魂木牌?你是何人?”
我鬆了口氣,沉聲道:“在下行走陽間,代陰司巡守,斬妖除魔,清算枉死怨氣,此牌乃是陰司所授。”
這話半真半假。
木牌確實來自陰司,我也確實一路斬除紙人妖、貓妖、紙紮匠,化解了不少枉死怨氣,也算間接替陰司辦事。
兩位陰差對視一眼,神色稍緩,卻依舊沒有撤去鎖鏈。
“即便有木牌在身,陰陽岔路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左側陰差冷聲開口,“此地前方便是黃泉路入口,再走一步,就算是陰司授命之人,也不得隨意踏入。”
我順著陰差的目光望去,隻見濃霧深處,隱約有一條灰暗小路延伸向前,路邊開滿血色花朵,花香透著死氣——那正是真正的黃泉路。
難怪陰氣重到這般地步。
“我們即刻原路退回,絕不再往前半步。”我立刻應聲。
能不與陰差動手,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可就在我們準備轉身時,右側陰差忽然眉頭一皺,目光落在我腰間的布袋上:“你袋中,藏了何物?為何有鎖魂陰釘的氣息?”
我心頭一跳。
布袋裏,正是從荒村紙紮匠紙人眼中拔下的那兩枚陰釘。
陰差眼神瞬間又冷了下來:“鎖魂陰釘,乃是地府禁物,流落陽間必是用來煉邪術!你身上帶著此等邪物,定與陽間邪祟有勾結!”
鎖鏈再次揚起,陰氣比剛才更盛。
水鬼和僵屍瞬間又繃緊了身子。
我連忙開口:“差爺誤會!這陰釘是我從一個邪術紙紮匠身上收繳而來,那人以引魂陣囚禁一村亡魂,用陰釘鎖魂煉術,我已將其鏟除,陰釘隻是作為證物攜帶!”
“紙紮匠?”兩位陰差對視一眼,神色微變。
左側陰差沉聲問道:“你可知,那紙紮匠背後,是何人指使?”
我心中一動:“我正疑惑。接連遇到紙人妖、迷心貓妖、鎖魂紙紮匠,皆是用陰魂煉術,手法一致,背後定有同一主使。”
陰差沉默片刻,周身陰氣漸漸收斂。
“此事,已驚動陰司。”右側陰差緩緩開口,聲音低了幾分,“近期陽間多地出現邪祟煉魂,皆是同一股勢力所為,它們妄圖聚魂破界,擾亂陰陽平衡。”
我心頭一震。
原來不止我一路遇到這些東西,竟是整個陽間都出了亂子。
“你手持陰司木牌,又斬除邪祟,也算有功。”左側陰差揮了揮手,鎖鏈收回袖中,“這兩枚鎖魂陰釘,交由我們帶回地府封存。你速速退回陽間,往後若再遇此類邪祟,盡可斬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股幕後邪祟,實力遠超你想象。你若執意追查,切記——見陰兵讓路,遇鬼城繞行,莫踏枉死城,莫碰彼岸花。”
話音落下,兩位陰差轉身,緩緩沒入濃霧之中。
片刻後,黃泉霧漸漸散去,眼前重新變回山間小路,陽光穿透枝葉灑下,死氣徹底消失。
我開啟布袋,兩枚陰釘果真已經不見,想來是被陰差悄然取走。
水鬼鬆了口氣,魂體都軟了幾分:“小道,剛才嚇死我了,那可是真陰差啊……”
僵屍也點了點頭,一臉心有餘悸。
我站在山路中央,望著遠方連綿的群山,眉頭緊鎖。
陰差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幕後勢力遍佈陽間,聚魂破界,妄圖擾亂陰陽平衡。
而我,手裏的陰司木牌,一路斬下的妖邪,竟早已讓我卷進了這場陰陽大亂的中心。
前路不再是簡單的撞鬼除邪,而是要直麵一股能撼動陰陽的龐大邪祟。
危險,何止倍增。
可我低頭看了看身邊兩個一路相伴的夥伴,嘴角又揚起那抹慣有的、帶著幾分胡鬧的笑意。
撼動陰陽又如何?
貧道本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道。
陰差說前路凶險,我偏要走到底。
幕後主使藏得再深,我也要一路鬧到它麵前。
我握緊陰司木牌,陽光落在木牌上,黑光與金光交織。
“走。”
“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