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兒子樂樂上幼兒園三年，親子活動我一次都冇去過。
不是不想，是每次提起，他都哭鬨著抱住我老婆的腿：
“不要爸爸去！”
這次他作文獲獎表彰，老婆照例拒絕了我同去的請求。
“樂樂寫的是《我的爸爸》，正主在場他會害羞，我去就行。”
“等頒獎結束了，我們再一家三口出去慶祝。”
我默不作聲，給兒子熨平那件小西裝。
卻在表彰會這天，悄悄出現在禮堂後排。
燈光打在兒子身上，他聲音清脆地揹著作文。
“我的爸爸愛穿藍襯衫，親我的時候身上總有好聞的水果香味。”
我愣住了。
我的衣櫃裡從來冇有藍襯衫，也不會有水果香。
樂樂筆下的這個爸爸，究竟是誰？
1
禮堂冷氣開得很足，可我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台上，樂樂繼續說：
“那是橙子的味道！”
“爸爸喜歡吃橙子，媽媽就經常給爸爸買，爸爸每次都會剝出最甜的一瓣給我，說比起橙子，他更喜歡我。”
緊緊摳住座椅扶手，我的腦子一團亂。
我冇有藍色衣服，很少吃水果，更不可能吃橙子。
我對橙子過敏，隻是聞到橙子味就會打噴嚏流眼淚。
這事林霏和樂樂都知道，所以我們家從來冇吃過橙子。
樂樂所說的爸爸，不是我。
這個可怕的念頭冒出時，大螢幕展示出樂樂的作品。
他稚嫩的筆跡旁邊，還配著自己給作文畫的插圖。
在看到畫的瞬間，我像是不會呼吸了。
那是一家三口，在摩天輪前吃冰激淩的場景，女人一身長裙，男人穿著藍色上衣，中間是開心的樂樂。
“爸爸帶我去迪士尼城堡，給我買米奇冰激淩。”
“爸爸說隻要是我喜歡的，他都會買給我。”
樂樂一直想去迪士尼，我也跟林霏說過很多次。
但她每次都看看日程表，對我歎息：
“公司正在上升階段，實在脫不開身，等過段時間吧，我休長假帶你們去迪士尼玩幾天。”
我答應了，一扭頭她卻對樂樂說：
“爸爸不讓你去迪士尼。”
樂樂哭個不停，把怨氣都撒在我身上。
我想解釋，反被林霏勸住：
“孩子還小，聽不懂大人的難處，你先應著，等他長大了我親自跟他解釋。”
我冇辦法，隻好點頭。
後來久而久之，樂樂就不再提迪士尼的事。
我以為他是冇興趣了，卻冇想到是他已經去過了。
而林霏所說的冇空去，原來是冇空和我一起去。
下一張，是一家三口在海邊玩。
“爸爸媽媽帶我去抓螃蟹，爸爸給我買了好多貝殼玩具......”
“我的爸爸是全天下最帥氣、最好的爸爸。”
“我愛我的爸爸。”
“爸爸，樂樂長大了，我要做和你一樣的男子漢！”
作文結束了。
樂樂的作品也一張張放完了。
台下掌聲雷動，隻有我手腳冰涼。
樂樂貪吃，我嚴格控製他吃糖果的次數，尤其是冰激淩，可他還是長了幾顆蛀牙。
我帶他去牙科，他哭得撕心裂肺，說我壞爸爸。
他天生對海水過敏，沾上就會渾身起紅疹。
所以我從不帶他去海邊，還放棄了我最喜歡的海邊露營，但他還是經常過敏。
我以為是我這個全職爸爸的失職，給他誤食了其他過敏物，急忙帶他去醫院測過敏原，他又是很不開心，說我是個壞爸爸。
我把這些無奈講給林霏，她卻皺著眉勸我：
“你是成年人，樂樂還小，你何必跟他爭個高低？等他長大了，自然會明白你的苦心。”
今年樂樂六歲，我做了六年的壞爸爸，聽了六年“你爸爸不讓”。
即是如此，我也相信林霏所說，等他長大了就會明白。
但我錯了。
林霏說“你爸爸不讓”，可外麵的那個爸爸，什麼都寵著他，順著他，他想要什麼就給什麼。
我是壞爸爸，是因為他外麵有個好爸爸。
掌聲慢慢停了，樂樂高興地揮手，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第一排。
林霏坐在最中間，穿著我給她準備的長裙子。
而她身邊同樣在鼓掌的男人，正是藍色上衣。
他們一起上台，分彆牽起樂樂的兩隻手。
男人笑容燦爛地把樂樂抱到脖子上，是林霏溫柔扶住他的肩膀。
大家都站起來，感歎這幸福的一家三口。
隻有我坐在原處，指甲把指肚掐出了斑斑血跡。
我是帶著幸福來的。
可現在突然發現，幸福從來都不屬於我。
2
我冇有待到最後，就腳步淩亂地跑回了家。
從前溫馨的房子，此時卻像是恐怖的深淵，我站在門口扶著玄關櫃，第一次覺得這裡是如此陌生。
可我不能逃，我逃了，我就徹底輸了。
趁著他們還在禮堂，我四處翻找，終於在林霏放滿檔案的收納箱底下，找到一個硬質的紙袋。
裡麵是一件嶄新的藍色襯衫。
吊牌還冇剪，是個很奢侈的品牌，一萬兩千八。
就在上個月我爸爸生病，我問她要一萬交醫療費。
但她給我看了看銀行卡餘額，隻有兩千。
“所有錢都投進公司的新專案了，實在冇有餘錢，公公那邊急的話，我去找朋友借一借。”
我不想讓她欠人情，隻能刷了自己的信用卡，再四處找兼職填補。
而現在，這條一萬兩千八的藍色襯衫，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我的爸爸愛穿藍色的衣服。”
樂樂的聲音一閃而過，我強忍不適，開啟壓在襯衫下的卡片——
【摯愛景然：
藍色是港灣的顏色，樂樂作文裡的爸爸，應如你。
感謝你撐起我們這個家，送你一片晴空，願餘生共棲。
林霏。】
我攥緊了卡片，想起那個男人的模樣。
周景然，林霏的高中同學，大學鑽研程式設計程式碼，畢業就開了自己的遊戲工作室。
樂樂出生前，我偶爾會看看公司的財務狀況。
那時候的投資款有一半都給了周景然工作室，我覺得奇怪，但林霏說他有天賦，投資穩賺不賠。
後來她事業心爆棚，卻又不放心把孩子交給月嫂，就勸我辭職做全職爸爸。
我也就再也冇問過公司財務。
現在看來，或許早在那時候，她就已經和周景然在一起了。
甚至在她心裡，周景然纔是摯愛，纔是要和她共度餘生的男人。
可他撐起他們“那個家”，那我呢？我算什麼！
我咬著牙把襯衫放回去，開啟林霏的電腦，查她的流水。
這些年我每天麵對柴米油鹽，永遠有乾不完的事，她篤定我冇空看她電腦，也從不設密碼
過去三個月，有幾筆大額消費。
三亞國際酒店三人間，三萬八。
勞力士專櫃，八萬。
迪士尼度假區，一萬。
再往前，還有一筆兩百萬的未知支出。
一筆接著一筆，都是我冇見過的數字。
林霏雖然是公司老闆，可這些年永遠都是“公司上升期”，她的錢永遠都要投進專案，隻給我留幾千塊生活費。
我想著忍一忍，等專案有回報了，日子就會好起來。
可實際上她一直都過著富裕的生活，隻是陪她過好日子的人，不是我。
晚上九點多，林霏才帶著樂樂回家，語氣裡帶著無奈：
“表彰會結束之後，老師組織我們一起聚餐，剛吃完。”
“老公你吃了嗎？”
我看著她，冇有接話。
禮堂裡其他家長聊起過，晚上冇安排聚餐，要各自帶孩子慶祝。
那你們又去了哪裡，和誰一起吃了飯？
我攥著拳頭，旁邊樂樂在打哈欠。
“我好睏，我想睡覺......”
“樂樂，想吃冰激淩嗎？”
他的眼睛頓時亮了：“可以嗎，想吃！”
“樂樂！”
林霏突然嗬斥一聲：“一天隻能吃一支！”
剛說完她就意識到說錯話，話鋒一轉：
“晚上老師獎勵他吃了一支，你說的，他不能多吃。”
樂樂也點著頭：“對，對。”
母子倆去洗漱了，我的太陽穴嗡嗡作響。
我的兒子才六歲，卻已經和媽媽串通好，為了彆的男人而欺騙我。
那我因為家務和育兒而丟掉的工作，逐漸遠離的朋友，身為一家之主的自尊，被消磨掉的興趣愛好呢。
這些年我的付出，真的一文不值嗎？
3
次日，我以樂樂叔叔的身份，加了老師微信。
過去三年的親子活動我都冇參加過，可在老師朋友圈，樂樂的身邊都有林霏和那個男人的身影。
他總是身穿藍色衣服，揚著燦爛的笑容，摟著林霏的肩膀。
兩人笑臉盈盈，為樂樂打氣。
甚至有一個視訊的角落，他俯身吻住了林霏的唇。
我像是自虐一樣，一遍遍反覆觀看這兩秒鐘，直到心底的痛楚轉為麻木，最後隻剩平靜。
晚上，我熱了牛奶送進書房：
“樂樂的作文我還冇看，你拍照了嗎？”
林霏手指一僵，隨後才說：
“作文都留在幼兒園了，小孩子的流水賬，冇什麼好看的。”
一室寂靜。
我瞥向檔案收納箱，下麵的紙袋已經不見了。
她送出去了。
用力掐住大腿，我說：
“明天樂樂生日，又是週末，不如帶他去迪士尼玩玩。”
林霏終於抬起頭，一臉歉意：
“老公，我忘了告訴你，明天我要去出差，樂樂也約好了去朋友家，我一早送他去，然後直接去趕飛機。”
“你辛苦了這麼多年，明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大腿像是被我掐破了皮，已經平靜的心也重新插入細針，渾身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疼。
出了書房，我去找樂樂。
“樂樂，明天過生日，你想要什麼禮物？”
小腦袋從被窩裡伸出來：
“媽媽不是說禮物都放到新家了嗎？”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什麼新家？”
他急忙又鑽回去：“冇有冇有，我什麼都冇說！”
雙腿越來越僵，我扭頭衝出了房間。
我拜托老師把我拉進群，一眼看到“樂樂爸爸”的備註。
周景然有分享欲，朋友圈幾乎隔一天發一次。
【老婆又送我一條襯衫，我櫃子裡的襯衫都放不下了。】
【祝秦樂樂獲得作文一等獎，晚上吃大餐鼓勵！】
再往前一個周：
【裝修落成！下週喬遷之喜，也是樂樂的生日會，歡迎大家一起來湊個熱鬨！】
照片裡，他摟著林霏站在陌生的客廳裡，兩人滿臉幸福。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就是那兩百萬的支出所在。
林霏給他買了一套房子。
我的老婆說他是摯愛，我的兒子說他是最好的爸爸，我的家人和彆的男人，有了新家。
一時間氣衝上湧，我去書房想問個清楚。
卻聽見林霏壓低聲音打電話：
“彆多想，我愛的當然是你，樂樂也喜歡你，隻是我需要一個機會跟他攤牌......”
“景然，不要難過，你有你喜歡的遊戲事業，但家裡總要有人照顧孩子，我不想讓你被家庭瑣事絆住......”
我貼在牆邊，每一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也錄的一清二楚。
我知道，我們的八年婚姻，夫妻之愛，父子之情，都要到頭了。
4
早晨六點，林霏就帶著樂樂出門了。
我換了身衣服也跟了過去。
那是當地最好的學區房，旁邊就是商場，步行十分鐘就能到市中心小學。
為了方便樂樂上學，我來看過四次，但每次都被林霏勸回去。
存款不夠，現在房價過高，又或是離幼兒園太遠。
這些年林霏勸了我很多次，偏偏我每次都聽了，也信了。
其中唯一一次不聽她的，就是悄悄參加了樂樂的作文表彰會。
我都不敢想，如果我冇去，我還要被欺騙多少年。
小區裡的人來來回回，我深呼吸一口氣，笑著打招呼：
“我們家辦喬遷，鄰居來吃個飯吧。”
走一路，我就說一路。
最後來到那套新房，門虛掩著，裡麵很是熱鬨。
有樂樂的同學和家長，有公司的員工，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
林霏一條紅色長裙，周景然穿著那件藍色襯衫，在她身邊笑得燦爛。
而樂樂戴著生日帽，正在拆堆成山的禮物。
當拆到一個高達玩具，他興奮地張開雙臂撲向周景然：
“謝謝爸爸！這是我最喜歡最喜歡的玩具！”
周景然蹲下身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林霏也在他另一邊親了親，儼然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站在門外，抿緊了嘴唇。
我給樂樂買的也是這個。
林霏給的生活費不多，為了哄兒子開心，我又是攢錢又是打零工，提前一個月就買好了。
買時我還無奈，想不到一個玩具就要八千塊，之後得省吃儉用才行。
但這八千塊的東西，對彆人來說隻是眾多禮物中的其中一個。
屋裡的笑聲此起彼伏，林霏開口：
“感謝大家來參加樂樂的生日會，同時今天也是我們新家的喬遷之喜。”
“樂樂的禮物拆完了，接下來我想送給我的先生一份禮物。”
她開啟一個絲絨盒子，裡麵有一枚男士袖釦。
“景然，謝謝你為我和兒子所做的一切，這些年，辛苦了。”
她在眾人的注視下，親手為他戴上。
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刹那間，孩子們尖叫，大人們鼓掌。
我看到周景然臉上洋溢著幸福，看到林霏眼中毫不掩飾的溫柔和愛意。
也看到樂樂仰著頭，臉上是純然的高興。
他大概覺得，媽媽愛爸爸，是天經地義的事。
“來來來，給你們拍個全家福，正好掛在客廳牆上！”
在大家的起鬨下，林霏一手牽周景然，一手抱起樂樂，三人對著鏡頭齊聲喊：“茄子——”
快門聲落下，我推門走了進去：
“這麼熱鬨，拍全家福怎麼不叫我？”
原本熱鬨的客廳安靜了，所有人迷茫地看著我。
隻有林霏和周景然瞳孔收縮，樂樂也被嚇一跳，脫口而出：
“爸爸......”
我淡淡應了一聲，隨後看向林霏。
“老婆，咱傢什麼時候買了新房子，我怎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