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等待與祈禱中,變得格外漫長。
四十五個日夜,如同窗外的梧桐樹葉,從夏末的深綠悄然染上秋日的金邊,又一片片無聲飄落。
瓦列裡·米哈維奇諾夫,如同一尊沉睡的大理石雕像,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臉色從最初的慘白,逐漸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胸膛隨著呼吸機平穩的節奏微微起伏,但那雙曾洞察戰場的眼睛卻始終緊閉著。
這四十五天裏,許多人來了又去。
他的母親阿麗娜幾乎以醫院為家,這位堅強的護士長在兒子床前展示出了超越職業的耐心與溫柔,擦拭,按摩,低語,彷彿要用手心的溫度和話語的力量將他從深淵中拽回。
父親米哈維奇沉默地陪伴,那雙握慣了手槍和案卷的手,如今隻會笨拙地替兒子掖好被角,或在走廊盡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冬妮婭,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褪去所有稚氣的姑娘,成了在病房內待了時間最久的守候者之一。
她會在清晨朗讀戰地報紙上關於勝利的訊息,會在午後低聲哼唱瓦列裡喜歡的民歌,會在夜深人靜時,握著他微涼的手,訴說那些隻屬於兩人的回憶和瑣碎願望。
她的父母,謝爾蓋和葉卡捷琳娜,也時常前來陪著自己的女兒,說著他們倆人的趣事,希望能用這種方法來喚醒瓦列裡的意識。
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在奔赴前線前,也曾專程前來,站在床邊許久,元帥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了握瓦列裡無知無覺的手,兩人隻說了:“臭小子,快點醒過來,仗還沒有打完呢…”。
隨後便帶著未消的擔憂重返戰場。
總參謀長華西列夫斯基元帥也多次前來,他總是靜靜地看一會兒,與主治醫生低聲交談幾句,眉頭緊鎖。
從前線風塵僕僕趕回莫斯科述職的瓦圖京,還帶來了一些前線戰友們的問候和戰利品,包括一枚繳獲的德國鐵十字勳章,被輕輕放在瓦列裡的枕邊。
而大林子也數次在深夜或清晨悄然到來。
他不進病房,隻是站在觀察窗外,默默凝視片刻。
沒有人知道那雙深邃眼眸下具體翻湧著什麼,但那日益加深的疲憊和偶爾流露出的凝重關切……讓隨行人員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一陣壓力
壓力最大的,無疑是瓦列裡的主治醫生,尼古拉·尼洛維奇·布林堅科。
這位已經67歲的蘇聯外科學界的泰鬥,戰傷救治的權威,已經傾盡畢生所學和蘇聯能用的所有資源來挽救瓦列裡的性命。
手術是成功的,致命的出血止住了,受損的器官得到了修補,最危險的感染期也度過了。
從純粹生理指標上看,瓦列裡的身體正在艱難而緩慢地恢復,美國盟友緊急運抵的那些頂尖監護裝置也發揮了巨大作用,提供了更精準的資料支援和更好的維持環境。
但是,意識,那個神秘而關鍵的‘開關’,卻始終沒有亮起的跡象。
畢竟人體很神奇。
大腦的損傷評估複雜而微妙。
布林堅科組織了多次會診,用盡了當時所有可能的神經學檢查手段。
可結果卻令人焦慮。
瓦列裡的大腦並未出現大規模器質性壞死,但持續的重度休克和缺氧可能對某些高階功能區造成了彌散性,並且難以精確評估的影響。
他有基本的腦幹反射,但對聲音,光線,疼痛刺激缺乏有意識的反應。
通俗地說,他脫離了最危險的生死線,卻滑向了另一個令人絕望的深淵。
他有成為持續性植物人狀態的傾向。
當布林堅科不得不將這個初步但沉重的結論,在克裡姆林宮的小會議室裡,當麵彙報給斯大林時,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能感覺到斯大林的目光中瞬間迸發出的寒意和極度不悅,那是一種混合了失望,憤怒與更深層擔憂的複雜情緒。
但斯大林最終沒有像對待失職將領那樣發火,他隻是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麵,聲音沙啞:“布林堅科同誌,我理解醫學的侷限性。但‘傾向’不是‘結論’。我要你,和你的團隊,用盡一切辦法,嘗試所有可能。他不是普通的傷員,你明白嗎?”
“是,斯大林同誌。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布林堅科這位老同誌深深低下頭,感到肩上的擔子重如千鈞。
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如同秋日午後的陽光,漸漸變得稀薄而冰涼。
冬妮婭的笑容越來越勉強,阿麗娜的眼眶總是紅腫,連最樂觀的米哈維奇,背也佝僂得更厲害了。
外界的戰事仍在繼續,捷報頻傳,但這裏的寂靜卻彷彿與世隔絕。
瓦列裡,就像童話裡中了咒語的睡美人,沉靜地躺在那裏,對周圍的關切,呼喚,毫無回應。
1943年9月25日,一個尋常的秋日午後。
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氣中有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菊花香。
床上的瓦列裡,睫毛忽然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極其緩慢地,那緊閉了四十五天的眼簾,像是推開一扇生鏽已久的沉重鐵門,艱難地掀起了一條縫隙。
光。
模糊的、帶著光暈的白色……逐漸聚攏,清晰。
依舊是那熟悉的,帶著細微裂縫的醫院天花板,映入他重新開始工作的視覺中樞。
“……呼……”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從他乾裂的嘴唇間逸出。
意識,如同退潮後重新顯露的沙灘,一點點恢復。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體……一種前所未有的、徹底的虛弱和‘失聯’感。
他試著想動一下手指,卻發現大腦發出的指令如同石沉大海,指尖沒有任何反應。
不僅僅是手指,手臂、腿腳、軀幹……整個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沉重、麻木、軟綿綿地陷在床墊裡,除了能微微轉動眼球和做出極其細微的麵部表情,他幾乎無法控製任何一塊肌肉。
喉嚨裡又乾又澀,像被砂紙打磨過,他想喊人,想問問時間,想發出一點聲音,卻隻能從喉管深處擠出一些破碎的、微弱得如同幼貓嗚咽的“啊……啊……”聲,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儀器的聲音。
他轉動眼球,勉強能看到床邊櫃上放著的水杯和一小盆綠植,陽光灑在上麵,病房內安靜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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