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畢,柳德米拉微微躬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滿足的微笑,走回人群,重新披上了軍裝。
片刻的寂靜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瓦列裡用力拍著手,心中充滿了感動和敬意。
他隨後和安東尼奧並肩坐在一個空彈藥箱上,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軍用水壺,裏麵是清冽如水的液體,喝起來不像是水,也不像是酒,但喝下去卻有著伏特加般的灼熱感,不過並不難受。
他們看著篝火,看著周圍歡笑歌唱的同誌們。
安東尼奧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喝了一口‘水’,緩緩開口,聲音並不高,卻依舊能繞過周圍的雜音清晰地傳入瓦列裡耳中:“將軍同誌,您說……這場把整個世界都卷進去了,該死的戰爭,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我們……真的能贏嗎?”
他的問題似乎意有所指,目光並沒有看瓦列裡,而是投向篝火跳躍的焰心。
奇怪的是,明明營地裡的歌聲,笑聲,手風琴聲並未停止,但瓦列裡卻似乎感覺到,周圍的所有人似乎都在靜靜地等待著,等待他的回答,連草原上的風聲都小了些。
但此刻,瓦列裡混沌的思維無法進行複雜的戰略分析,但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帶著一絲醉意的,肯定無比的語氣說道:“會贏的,安東尼奧同誌。一定會贏的。德國人現在隻是在強撐著,他們國內已經快被希tl那個瘋子給榨乾了,前線德軍的兵力現在也越來越捉襟見肘。”
“他們的失敗是註定的,我估計……最多再有一年,也許一年半,戰爭就會結束。我們一定會把紅旗插上柏林!”
安東尼奧聽著,臉上的平靜逐漸化開,變成一個無比燦爛,無比釋然的笑容。
他猛地站起身,舉起手中的水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整個營地,朝著無垠的草原和天空,朝著火車站的方向大聲吼道:
“同誌們!你們都聽到了嗎?!將軍同誌說了!戰爭最多還有一年半就要結束了!我們會贏!我們會把紅旗插上柏林!烏拉!!!”
“烏拉!!!”
剎那間,整個營地沸騰了,不,可以說整片草原都沸騰了,從遠處傳來一陣接著一陣的歡呼聲與烏拉聲,連成一片。
營地內的所有人此時也都站了起來,高舉雙手,或揮舞著帽子,或互相擁抱,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歡呼聲裡沒有對未來的焦慮,隻有純粹的,為未來到來的勝利而感到的喜悅。
以及……
一種彷彿終於放下了某種重擔的輕鬆,他們笑著,跳著,淚水卻從很多人的眼角滑落,那是喜悅的淚,也是不捨的淚。
瓦列裡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也開心地笑著。
他們高興,那就太好啦,他如此模糊簡單地想著。
歡呼過後,眾人再次圍攏過來,緊緊挨著瓦列裡坐下,手風琴拉響了《喀秋莎》的前奏。安東尼奧起了個頭,然後,所有人,包括瓦列裡在內,齊聲合唱起來:
“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
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嘹亮,都要充滿感情,在遼闊的草原夜空下回蕩,乘著晚風,飄向遠方。
火光映亮了一張張帶著笑意的,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他們唱了一曲又一曲,從《喀秋莎》《為了你,祖國母親》到《神聖的戰爭》,再到一些不知名的,旋律悠揚的民歌。
所有人彷彿不知疲倦,要將所有的熱情都在這個夜晚釋放。
其間,瓦列裡和安東尼奧又低聲交談了許多。
安東尼奧問起前線一些老戰友的近況,瓦列裡儘力回憶著,模糊地回答著。
安東尼奧則說起了他們在這邊‘營地’的日常生活,平淡卻安寧。
他們還聊到了戰後的打算,安東尼奧笑著說,等戰爭結束了,他真想回去看看他的小女兒長大了沒有,妻子是不是又多了白髮。
瓦列裡說他肯定能回去的,安東尼奧隻是露出一抹略帶苦澀的笑容,並未多說什麼,隨後又歸於釋然的平靜。
瓦列裡隨後又喃喃地說,他想和冬妮婭結婚,生兩個孩子,帶父母去克裡米亞度假……兩人聊著,聊著,彷彿有聊不完的話題。
就這樣,時間流過,月亮不知何時已升上中天,清輝灑落,給草原披上了一層銀紗。
篝火漸漸弱了下去。
遠方,那彷彿一直存在的火車汽笛聲,又一次響起。
“嗚”汽笛聲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悠長,彷彿近在咫尺,彷彿在通知著什麼。
營地裡的歌聲,笑聲,交談聲,在聽到這聲汽笛後都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溫馨的寧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望向汽笛聲傳來的方向,臉上並沒有恐懼或不捨,隻有一種平靜的,瞭然的期待。
安東尼奧轉過頭,看著瓦列裡,眼神清澈而溫和,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慈愛:“將軍同誌。”
他輕聲說,聲音清晰得彷彿直接在瓦列裡心中響起:“時間差不多了,您該回去了。”
回去?回哪裏去?
瓦列裡混沌的思緒捕捉到這個詞語,本能地湧起一絲抗拒。
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我應該和你們一起走。我們一起離開。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我……我不該和你們一起走嗎?安東尼奧同誌?我們一起上車?你們可都是我的兵……都是我的人,都是我的同誌……我們一起回家……”
圍過來的眾人都看著他,然後,整齊地,溫和地搖了搖頭。
“不,將軍同誌,這趟列車不屬於你,那也不是你的家。”安德烈咧開嘴,露出那兩顆熟悉的虎牙:“您的車票還沒到呢,我們的車先來了,我很開心這輩子能當你的警衛員。”
伊娃柔聲說:“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事要去做,將軍同誌,麻煩請您替我們,要多看看勝利的那一天。”
老司機米哈爾慢吞吞地說:“將軍同誌,替俺……多喝兩杯勝利酒,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對老婆子說聲對不起,她的丈夫沒啥大出息。”
柳德米拉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將軍同誌,請帶著我們的那份,好好生活下去吧,拜託了。”
安東尼奧握住瓦列裡的手,他的手不再冰冷,反而有一種溫馨的暖意:“回去吧,瓦列裡·米哈維奇諾夫同誌,我們永遠的將軍。”
“回到需要你的地方去,冬妮婭同誌在等你,你的父母在等你,前線千千萬萬的戰士在等你,替我們打贏這場戰爭,替我們看看我們為之犧牲的土地上,將來會變得多麼美好,多麼和平。”
剩下的所有人他們一句接一句,聲音平和,但語氣都帶著篤定,火車那邊不是他的家,他應該離開。
他們像最溫柔的家人,哄勸著一個迷路的孩子回家。
瓦列裡那顆被悲傷和愧疚浸泡過,又在此刻被溫暖包裹的,無法正常思考的心,漸漸地,相信了他們的話。
那股想要跟隨他們而去的衝動,慢慢平息下來。
“那……那我送你們上車?”瓦列裡遲疑地問。
安東尼奧聞言笑了,搖了搖頭:“不,我們送你。”
在安東尼奧的示意下,眾人再次簇擁過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嘴裏哼唱著輕快的旋律,像舉行一場歡送的儀式,簇擁著瓦列裡,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那座軍用橋走去。
來到橋頭,瓦列裡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
心中那股即將永別的不捨再次翻湧上來:“我們握握手,擁抱一下吧?”他懇求道,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們的存在多留住一刻:“我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沒有人拒絕。
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理解和包容的笑意。
瓦列裡首先走向安東尼奧。
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參謀長那粗糙而溫暖的大手。安東尼奧用力回握,目光深深地看著他:“瓦列裡·米哈維奇諾夫同誌,保重身體。以後少熬夜看地圖,多聽醫生的話。祝你健康,快樂。”
然後,他們擁抱。安東尼奧的懷抱寬闊而堅實,帶著淡淡的煙草和舊軍裝的氣息。
接著是安德烈。年輕衛兵的手很有力,笑容陽光:“將軍同誌,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多打勝仗!烏拉!”
擁抱時,他用力拍了拍瓦列裡的背。
伊娃的手小巧而柔軟,微微有些涼:“將軍同誌,祝您永遠平安,幸福。”
她的擁抱很輕,像一片羽毛。
瓦列裡一個接一個地,和在場這五十多位同誌握手,擁抱。
老司機米哈爾祝他“一路順風”。
柳德米拉祝他“找到屬於自己的寧靜與幸福”。
那個愛講笑話的偵察兵祝他“永遠有講不完的笑話”。
那位手風琴手祝他“生命裡永遠有美妙的音樂”
每一個握手,都帶著不同的溫度。
每一個擁抱,都傳遞著不同的祝福。
每一句囑託,都飽含著最真摯的情誼。
沒有悲傷,隻有溫暖的告別。
最後,瓦列裡看著大家,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我們一起留個紀唸吧?一起拍張照片?”
“好主意!”安東尼奧立刻贊同,他朝人群中喊道:“謝爾蓋!你的‘相機’呢?”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軍官,瓦列裡記得他是司令部的繪圖員。
這年輕人笑著應了一聲,跑到一邊,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老式的,帶三腳架的方盒子相機。
那款式古老得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眾人在橋頭迅速站好,瓦列裡被大家簇擁在正中間。
安東尼奧站在他左邊,安德烈和伊娃站在他右邊,其他人或蹲或站,圍成半圓,每個人都對著鏡頭,露出最燦爛,最溫暖的笑容。
“看這裏!笑一個!”“繪圖員”謝爾蓋喊道,然後按下了‘快門’。
沒有閃光,沒有“哢嚓”聲,隻有一道柔和的白光一閃而過。
“好啦!”謝爾蓋收起相機,抱歉地對瓦列裡笑笑:“將軍同誌,照片需要時間沖洗,暫時不能給您啦,等洗好了,我們替您保管著!”
眾人也紛紛笑著附和,像哄孩子一樣:“對,先放著!”
“等以後有機會再給您!”
瓦列裡懵懂地點點頭,雖然有點遺憾,但並沒有堅持。
該走了。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所有人一眼,彷彿要將每一張笑臉都刻進靈魂深處。
“我會記住你們的!同誌們!我會記住你們每一個人。”
所有人都點頭笑著。
然後,他轉過身,獨自踏上了那座橫跨清澈河流的軍用橋。
腳步踏在木板上的“咚咚”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橋中央時,他忍不住,再次回頭望去。
橋的那一頭,營地,篝火的餘燼,那些熟悉的身影……
已經全都消失不見了。
隻有一片茫茫的、乳白色的霧氣,緩緩流淌,翻滾,籠罩了對岸的一切。
霧氣深處,那熟悉的《喀秋莎》的旋律,彷彿從未中斷過,依舊在輕輕飄蕩,隻是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飄渺。
火車汽笛的“嗚”聲,也最後一次響起,悠長得彷彿貫穿了時空,然後漸漸消散在風中。
瓦列裡怔怔地站在橋中央,望著那片白霧。心中空落落的,卻又感到一種圓滿的平靜。
“將軍同誌!繼續走!我們都在這裏!”
不知何時,似乎是他一眨眼的功夫,那些身影依舊站在橋邊,不知為何,他們所有人依舊都看不清麵容,但聲音依舊熟悉。
“我們都在這裏!將軍同誌繼續走吧!”
“不要捨不得我們!你還有應盡的使命!”
大家你一眼,我一語的說著,瓦列裡的眼淚再次不自覺的流淌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哭,但是就是想哭,心裏瀰漫著悲傷。
在眾人的鼓勵聲中。
他一邊流淚,一邊轉回身,繼續向前走,走過橋,重新踏上來時那片草原,天空依舊是那樣不真實的湛藍,微風依舊輕柔。
走著走著,他感到自己身體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襲來,意識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沉向黑暗的深處。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耳邊似乎傳來無數聲音的呼喚,交織在一起,忽遠忽近:
“瓦列裡……”
“將軍同誌……”
“兒子……”
“臭小子……”
“孩子…”
“瓦列裡……求求你……醒過來……”
這些接連不斷的熟悉聲音直抵他靈魂的最深處。
他鼓起全身力氣,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念,掙紮著,對抗著那無邊的疲憊和黑暗。
眼皮沉重得像兩座山,但他拚命地想要掀開它們。
一道縫隙……光……
模糊的,晃動的光影慢慢出現……
白色的天花板……
嘀,嘀,嘀有規律的電子音……
他看見了。
雖然隻是一瞬,雖然立刻又被無邊的黑暗和疲憊吞噬,但他確實看見了。
那是醫院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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