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2月19日,夜晚二十一時.
白俄羅斯,明斯克以東三十公裡。
德軍中央集團軍群野戰司令部。
房間裏煙霧濃得幾乎化不開。
三盞煤油燈在桌上散發著昏黃的光,光暈隻能照到幾尺之外,再遠就被煙霧吞沒。
牆上的地圖被燈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紅色的箭頭和藍色的防線在這搖曳的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
克魯格站在地圖前,背對著房間裏的人。
他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手中的煙在慢慢燃燒著。
煙灰積了很長一段,終於承受不住重量,無聲地落在地上。
房間裏還有三個人。
參謀長喬治·馮·索登施泰恩中將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疊電報。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睛佈滿血絲,自從隆美爾被俘虜後他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
作戰處處長海因裡希·馮·克萊斯上校站在另一側的地圖旁,手裏拿著紅藍鉛筆,隨時準備在地圖上標註最新戰況。
他的筆尖在顫抖,但他努力控製著。
副司令瓦爾特·魏斯步兵上將坐在桌邊,麵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他看著克魯格的背影,眼神複雜。
沒有人說話。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穿透厚厚的牆壁和森林,沉悶地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那是蘇軍的炮火。
越來越近。
終於,索登施泰恩打破了沉默。
“元帥閣下,”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疲憊準備開擺的平靜:“第4集團軍的最新戰報。”
克魯格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索登施泰恩展開手中的電報,開始念:
“第4集團軍報告,博布魯伊斯克已於今日下午徹底十四時失守,守軍第134步兵師,第296步兵師殘部撤至別列津納河西岸,總兵力約一萬二千人。重武器損失百分之九十,坦克僅剩十二輛。”
他頓了頓,繼續念:
“奧爾沙方向,第3裝甲集群報告,蘇軍白俄羅斯第二方麵軍已於今日傍晚突破我軍第53軍防線,推進至奧爾沙以西十公裡處,奧爾沙淪陷。第19步兵師,第286保安師殘部正在向鮑裡索夫方向撤退,預計明日淩晨可到達。”
“莫吉廖夫方向,第4集團軍報告,蘇軍白俄羅斯第三方麵軍主力已於今日上午佔領莫吉廖夫,我軍第35軍、第41裝甲軍損失過半,殘部正向別列津納河撤退。第12裝甲師在撤退途中遭遇蘇軍坦克部隊伏擊,損失坦克四十七輛。”
他唸完了,放下電報,抬起頭看著克魯格的背影。
房間裏又陷入沉默。
克萊斯特上校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用鉛筆在地圖上標註著那些失守的城市。
博布魯伊斯克,奧爾沙,莫吉廖夫。
每一個城市後麵,他都畫上一個藍色的叉。
藍色的叉越來越多了。
魏斯將軍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想了想又放下。
他看著克魯格,終於開口:
“元帥閣下,我們……必須做出決定了。”
克魯格聞言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蒼老而疲憊。
六十一歲的他,看上去像七十歲。
眼窩深陷,嘴角下垂,臉上寫滿了疲憊,頭髮夾雜著大量的白髮。
“決定?”克魯格語氣平淡:“什麼決定?”
魏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是繼續執行元手的命令,死守現有防線,還是……收縮防線,撤退。”
克魯格沒有說話。
他走到桌邊,從煙盒裏又抽出一支煙,點燃,深吸一口。
煙霧從他嘴裏緩緩吐出,融入房間裏那已經濃得化不開的煙霧中。
“索登施泰恩,”克魯格接著問道:“第9集團軍呢?有訊息嗎?”
索登施泰恩翻了翻手裏的電報,搖了搖頭:“第9集團軍有訊息了,最後一次報告說,他們正在重整防線,防備白俄羅斯第三方麵軍。”
克魯格點了點頭。
“第2集團軍呢?”
“第2集團軍在普裡皮亞季沼澤以南,暫時沒有受到白俄羅斯第二方麵軍的直接攻擊,但蘇軍嗚岢嵐第一方麵軍正在向科韋利方向推進,如果他們突破,第2集團軍的側翼就暴露了。”
克魯格又點了點頭。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中央集團軍群,曾經是東線最強大的戰略集團,擁有超過百萬兵力,兩千多輛坦克,數千門火炮。現在呢?
第4集團軍,隆美爾的部隊,被打殘了。
隆美爾本人被俘,隻有十七八萬零零散散的殘部撤到別列津納河西岸,可以說快要折進去一半人。
第3裝甲集群,被分割成兩半,一半在奧爾沙以西潰退,一半在維捷布斯克方向苦戰。
第9集團軍,正在重整防線,準備在鮑裡索夫和先諾一帶阻擋白俄羅斯第一第三方麵軍的攻勢
第2集團軍,暫時安全,但隨時可能被側翼包抄。
整個中央集團軍群,現在就像一艘被巨浪擊中的船,正在緩緩下沉。
克魯格盯著地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要收縮防線。”
魏斯聞言猛地站起來。
“元帥閣下!您不能這麼做!”
克魯格沒有回頭。
魏斯快步走到他身邊,指著地圖:“您看,別列津納河是我們最後的天然屏障,如果我們現在撤退到河對岸,至少還能依託河流組織防禦,但如果繼續收縮,撤到哪裏?鮑裡索夫?明斯克?再退就是波瀾了!”
克魯格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魏斯聽見克魯格這麼說愣住了。
克魯格繼續說:“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應該撤退?我們應該留在原地,等俄國人來包圍我們?”
魏斯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索登施泰恩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深深的疲憊:
“元帥閣下,魏斯將軍不是那個意思,你也知道,他是擔心……擔心元手那邊的反應。”
克魯格沉默了。
元手的反應。
這五個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誰不知道元手對“撤退”這兩個字的看法?斯大林格勒之後,西特樂下達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撤退,不得投降,必須戰鬥到最後一人。
保盧斯撤退了嗎?撤了,但太晚了。
他死守斯大林格勒到最後一顆,守到彈盡糧絕,守到快要全軍覆沒後才撤退了,然後呢?他被俘了,第六集團軍永遠消失了。
曼施坦因在庫爾斯克之後自作主張撤退,結果呢?他被撤職了,回家被軟禁養老了。
博克在曾經也建議撤退,結果呢?他被撤職了,剝奪所有的榮譽,現在還是戴罪立功。
古德裡安,那個個創造了閃電戰且戰功赫赫的男人,隻是因為建議從莫斯科撤退,就被撤職了,整整一年沒有職務。
還有隆美爾,他也擅自撤退了,隻是第四集團軍還沒來得及實施他就被俘了。
若是他沒被俘,會得到跟博克,曼施坦因等人類似的下場。
撤退,在德軍指揮體係裏,比失敗更可怕。
克萊斯上校輕聲開口:“元帥閣下,如果我們撤退,柏林方麵會怎麼反應?他們會說我們臨陣脫逃,會撤您的職,也會送您上軍事f庭。”
克魯格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
“上軍事法庭?克萊斯,你覺得我們現在的情況,還能撐多久?一個星期?十天?到時候,我們這些人,是等著被俄國人俘虜,還是等著被元手撤職?”
克萊斯沒有說話。
魏斯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元帥閣下,我們可以請求增援。中央集團軍群還有預備隊,第12裝甲師、第71裝甲師,第29獵兵師,第4裝甲師,第130步兵師還沒有投入戰鬥。如果把他們調上來…”
“調上來?”克魯格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調上來幹什麼?填進那個已經千瘡百孔的防線裡?讓他們去送死?”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那些紅色箭頭。
“你看看,魏斯。這是白俄羅斯第一方麵軍,這是第二方麵軍,這是第三方麵軍。他們有多少人?至少一百五十萬。我們有多少人?我們纔有80萬人,要防守1100公裡長的防線!其中一半是殘兵敗將。”
“你們算算!我們每公裡才能派七百多個人防守!”
“他們還有數千輛坦克,我們撐死了也就一千多輛。他們有數萬門火炮,我們頂多一萬門。他們有絕對的空中優勢,我們幾乎看不見自己的飛機。”
他轉過身,看著魏斯。
“你說,用那些預備隊能改變什麼?”
魏斯沉默了。
克魯格的聲音低沉下來:“我不能讓那些年輕人去送死。他們還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他們應該活著回去,而不是毫無意義的埋在異國的凍土裏。”
索登施泰恩看著他,目光複雜。
“元帥閣下,”他輕聲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克魯格點了點頭。
“我知道。”
“如果您下令收縮防線,手首會撤您的職。甚至會……”他沒有說下去。
克魯格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黑暗。森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炮火偶爾照亮天空。
“索登施泰恩,”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今天收到了多少陣亡通知嗎?”
沒等他回答,克魯格繼續說:“七千五百七十二份,一天之內。七千五百七十二個德國士兵,死在了白俄羅斯的森林裏,雪地上,戰壕中。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他們自己的生活。”
他轉過身,看著房間裏的三個人。
“如果我下令收縮防線,也許會被撤職。也許會被送上軍事f庭,也許會像保盧斯一樣被俘。但至少,那些還活著的士兵,能多活幾天。能有機會回到家人身邊。”
他的聲音說到這裏,變得堅定。
“我寧願被撤職,也不願意在臨死前,回想起來後悔!沒讓八十萬人回來!”
房間裏一片寂靜。
………………
夜晚二十一時三十分,命令正式下達。
索登施泰恩站在電報機前,口述著克魯格的命令,通訊兵一字一句地敲擊電鍵:
“中央集團軍群作戰命令第1944-0267號”
“致:第3裝甲集團軍、第4集團軍、第9集團軍、第2集團軍”
“鑒於當前敵我態勢,命令:”
“一、第3裝甲集群立即放棄維捷布斯克突出部,主力向鮑裡索夫方向撤退。後衛部隊逐次抵抗,炸毀所有橋樑和道路。”
“二、第4集團軍依託別列津納河西岸現有陣地,組織防禦。收攏殘部,重組部隊。第12裝甲師劃歸第4集團軍指揮,擔任機動預備隊。”
“三、第9集團軍配合第三裝甲集群重組防線,配合第三裝甲集群牽製敵軍。”
“四、第2集團軍立即放棄科韋利突出部,向佈列斯特方向收縮,與南方集團軍群北翼部隊建立聯絡,確保南線安全。”
“五、中央集團軍群司令部將於明日前移至明斯克以西,各集團軍每日五次報告戰況。”
“此令,中央集團軍群總司令、陸軍元帥馮·克魯格”
通訊兵敲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看著索登施泰恩。
索登施泰恩點了點頭:“發出去。同時抄送一份給柏林,給元時候大本營。”
通訊兵的手指懸在電鍵上,猶豫了一下。
“參謀長閣下,這封電報……柏林那邊……”
索登施泰恩看著他,沒有說話。
通訊兵咬了咬牙,開始發報。
電鍵噠噠噠地響著,那些代表撤退的密碼符號,穿過夜空,飛向各個集團軍,也飛向柏林。
索登施泰恩轉身走回房間。
克魯格還站在地圖前,手裏拿著煙,望著那些藍色的防線。
“發出去了?”他問。
“發出去了。”索登施泰恩說:“柏林那邊……應該很快就會回復。”
克魯格點了點頭。
“那就等著吧。”
夜晚二十二時,柏林沒有回復。
夜晚二十三時,柏林仍然沒有回復。
淩晨零時,索登施泰恩走進房間,手裏拿著一份電報。
克魯格正在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柏林?”
索登施泰恩點了點頭,把電報遞給他。
克魯格接過電報,看了一眼。
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難受的笑。
“元手大本營致中央集團軍群總司令馮·克魯格元帥。”
“你部擅自下令撤退,嚴重違抗元手就地防守的命令,這是錯誤的,經仔細決定免去馮·克魯格中央集團軍群總司令職務,立即返回柏林接受調查,中央集團軍群總司令由莫德爾上將接任,在莫德爾抵達前,由魏斯步兵上將暫時代理。”
“此令,元手大本營,凱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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