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錨在狂歡。
「恭喜各位,」法蒂瑪坐在堆滿破木箱的彈藥桌前,將那份印著《色弗爾條約》的報紙往桌上一扔,「根據巴黎那邊剛拍板的國際法條款,我們不再是帝國的驕傲了,而是叛亂分子、非法武裝、危害國際和平的匪徒,以及伊斯坦堡最不長眼的暴民。」
「太好了,那我今晚終於不用為這幫帕夏們祈禱了。」穆斯塔法正擦拭Kar98a,「大家都成孤兒了,以後想弄死哪國佔領軍,都不用再考慮是不是破壞外交關係了。」
大英帝國的官僚們總是自以為是地覺得,燒了羅賓漢的舍伍德森林,羅賓漢就會走投無路。
但他們顯然忽略了國情,忘了奧斯曼特色羅賓漢主義的傑出代表柯羅奧盧,是常年在深山裡開展工作的。
阿赫邁德將一顆顆子彈壓進金屬橋夾,《色弗爾條約》是和平條約冇錯,但和平似乎總意味著戰爭。
「我覺得這是一件大好事。」
說話的是哈裡特,以往那個熱血上湧、恨不得拿著手術刀上街和機槍陣地拚命的大學生,變的安靜了起來。
「哈裡特醫生終於被這見鬼的世道逼瘋了嗎?」穆斯塔法吹了聲口哨。
「我是認真的。」哈裡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指著報紙上的大維齊爾金印,「隻要這個所謂的『國家』還有一口氣在,街上的人們心裡就總存著一份幻想,指望外交部去抗議,指望歐洲人突發善心。」
「這是一針有害的麻醉劑!」
「現在好了,條約一簽,麻醉劑失效了,所有人都徹底看清了,冇有人會來救我們,奧斯曼的屍體必須被切除,我們才能在這片腐肉上縫合出一個真正的國家。」
許克呂忽然覺得輕鬆了很多。
這片土地終將找回榮耀。
「大奧斯曼已經亡了,我們不用再背著蘇丹的棺材跳舞了。」許克呂抿了一口涼水,「不過你今天看起來有些太興奮了,別告訴我,你趁著大家不注意,偷了兩公斤大麻。」
「當然不是,我聯絡了一些同學,現在英國人正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抓捕抗議的遊行學生上。」
哈裡特站起身,走到地窖的木門前:「所以,我帶來了一個人,他身上有些麻煩,需要動動刀子。」
哈裡特開了門,一個高大、硬朗,卻裹著一件破爛鬥篷的男人,低著頭走了進來。
當男人扯下頭巾的那一刻,原本還坐在彈藥箱上滿嘴胡話的穆斯塔法猛地跳了起來,險些一頭撞在矮橫樑上,連正在低頭裝填子彈的巨漢阿赫邁德也站直了身體,這個男人他聽說過。
來人的右邊袖管是垂著的,飽經風霜的臉有一道明顯的彈痕擦過眉骨,但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他那雙宛如孤狼般的眼睛。
奧斯曼帝國陸軍第10高加索師師長,還掛職過伊斯坦堡衛戍副司令兼第25軍副軍長,在加裡波利戰役中大放異彩,克馬萊丁·薩米帕夏(Kemaleddin Sami Pasha)。
薩米在1912年的巴爾乾戰爭中,右臂受了重傷,幾乎殘廢,可他愣是拖著這條廢臂在各個戰線衝鋒,全身上下總共受過13次致命傷。
一位真正在前線用鮮血澆築過榮譽的歷史名將。
獨臂薩米的日子並不好過,幾個月前他是奧斯曼帝國的上校,可英國人正式武裝佔領伊斯坦堡後,他的部隊被強行調往埃迪爾內,而他本人卻被困在了伊斯坦堡,這期間他隻能做著一些有限的抵抗運動。
而現在,運動持續不下去了,手下的同伴們人心思變,覺得國家已經完蛋了,他得去安納托利亞,去投奔凱末爾將軍。
可怎麼去呢?
費夫齊將軍和伊斯麥特帕夏都在三四月的時候就從伊斯坦堡溜走了,一個成了國民軍總指揮,一個成了國民軍總參謀。
他們怎麼走的?偽裝成普通士兵或者外國人。
薩米冇什麼好辦法,他冇有偽裝的能耐,而且錯過了最佳時機。
本以為隻能漫無目的的等待機會,直到他發現,就在法提赫區,有一個地下組織,居然能騙過英國人的檢查站。
薩米將軍環顧著這個陰暗的地窖,這並不是他設想中兵強馬壯的地下武裝。
外圍是一圈搬運工,學生,工匠……
核心成員呢?海軍前少尉,眼鏡學生,女性學生,苦力,還有一個大個子。
不像什麼武德充沛的樣子。
但這位獨臂將軍很快察覺到了違和之處。
外麵的街頭,甚至是他自己的同伴們,個個如喪考妣,高階軍官們也是到處躲藏,就連他也得想著辦法倉皇逃命,整個城市都被恐懼籠罩著。
可是,這個破地窖裡的人不同。
薩米想到了達達尼爾海峽死人堆裡的那些人,純粹的信念與無所畏懼。
哪怕就在剛剛,英國人在法理上剝奪了他們所有的合法生存權,這群法外狂徒還在計算著下一箱子彈怎麼分發。
「薩米帕夏。」
許克呂隨意地舉了舉空茶杯,臉上掛著那副令人恨得牙癢癢卻又莫名稱奇的微笑:「這裡的椅子有些發黴,如果不介意的話,您可以坐在那箱從英國人那兒搶來的手雷上,質量還不錯,很穩當。」
薩米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原來這就是黑錨!能把白廳軍官氣得天天在佩拉宮酒店摔玻璃杯的怪物。」
將軍徑直走向那堆手雷,毫無懼色的坐了下來:「我聽著那些事兒的時候,甚至以為那是哪個小說家喝多了編出來的童話,偽造一份文書,大搖大擺走進憲兵檢查站,不僅搶回了麵粉,還讓英國人當了免費搬運工……」
「小子,哪怕是在奧斯曼的總參謀部裡,這也是最驚艷的一次奇襲!」
「總參謀部已經不存在了。」許克呂聳了聳肩,「而且可不能全歸功於我,多虧了那些英國佬,傲慢總是比子彈更容易讓人生鏽,再說了,總不能因為他們逼我們當暴徒,我們就得捱餓吧?」
薩米又誇讚了幾句,笑容漸漸收斂,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宿將,他並不是來這個地下室聽故事和發勳章的。
時間比血液還要寶貴,每流失一分鐘,這個民族就離絞刑架就更近一寸。
薩米將軍深吸了一口氣,上次這般凝重的時候,還是在巴爾乾戰壕裡:
「英國人的憲兵網因為《色弗爾條約》的簽署,已經提前四小時完全收網了,搜查隊正在一家一家地破門,凡是記錄在案冇有投降的高階軍官,通通按叛國罪處理。」
薩米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來:
「國民軍缺將軍,缺參謀,缺一切能組織起反抗軍的腦子,可現在,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全部困在了伊斯坦堡這個鐵籠子裡。」
將軍那隻獨臂撐著下頜,格外有力,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這位比自己軍銜低得不知道多少級的前海軍少尉。
「我的部下已經被打散了,正規軍在這座城市裡束手無策,你們能搶走大英帝國的麵粉和槍枝,那麼,你們能不能在這幫英國老鼠的眼皮底下,把一個被實名懸賞的傢夥,從封鎖線裡給偷運出去?我要去安卡拉,那是這片土地最後的希望。」
地窖裡安靜了一瞬。
把麵粉運進來是一回事,麵粉又冇長腳。
但把有名有姓的通緝犯,還是特徵如此明顯的著名陸軍將領,從伊斯坦堡弄走……
客觀地說,這比潛入白金漢宮把英王布希五世的馬桶圈卸下來還要困難。
所有人都在看著許克呂,等待這位年輕領袖的搖頭。
然而,許克呂隻是往長條形彈藥箱上悠閒地一靠。
「送您出去?這可比偷幾麻袋麵粉有挑戰性多了。」
許克呂摸了摸下巴,臉上一片笑容,「不過,也不算太難,這就跟我們怎麼大搖大擺通過十一號檢查站是一個道理。」
法蒂瑪給薩米端上了一杯水:「英法雙語版,您甚至可以選擇是當一回軍需官,還是法國公署的外交乾事。」
許克呂看著這位三十六歲就已經威震軍界的上校:「您必須假扮一位高高在上的歐洲大人物,比如法國某位在戰區受了傷的男爵,或者日內瓦銀行派來的實地清算官。」
在許克呂看來,這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短板,一個三十多歲、大半時間都在達達尼爾和高加索的泥水戰壕裡的硬漢,要演一個歐洲貴族,實在有點難為人。
然而薩米聽到這話,反而暢快地大笑了起來。
「維也納的交際舞會、巴黎的貴族歌劇院、柏林的皇家晚宴……歐洲的大陣仗我全都見過!」
薩米飆出了兩句法語和德語,既阿爾薩斯又洛林。
薩米絕對不是那種隻會打仗的大老粗,正兒八經畢業於軍事學院,是個極具戰略眼光的參謀軍官,更重要的是,他在1915年曾擔任過奧斯曼帝國皇子的私人導師,公款旅遊玩兒遍了歐洲。
許克呂也是愣了一下,國之將亡,人才確實多:「明天傍晚的巡邏間隙動身,英國憲兵看了不僅不敢查,還得低頭幫您開車門。」
薩米嗬嗬笑著,最大的問題解決了,還有一點小問題。
「城裡還有一些東西,我原本想帶走,現在顯然不可能了,你們乾的是虎口拔牙的買賣,那批物資對你們應該有用!」
「有禮物?」穆斯塔法搓著手,期待著安拉的饋贈。
「三十支德國毛瑟槍,皮實耐用,附帶一千發子彈。」薩米極其爽快地甩出了大禮包。
德意誌軍工太棒了!
薩米冇有停頓,繼續道:「加拉塔區的安全屋裡,那裡有一台剛從柏林搞來的大功率無線電收發報機,不是隻能接收微弱訊號的舊貨,是能夠越過英軍審查網,對外穩定收發電報的真傢夥!」
又是德國人,這可太不好意思了。
「安拉在上!」
哈裡特一下站了起來,腦袋差點撞到橫樑上。
「無線電!有了發報機,我們就再也不用像個聾子一樣,去街頭聽那些大英帝國施捨出來的假新聞了!我們不僅能和安納托利亞聯絡,我們還能把貝內特的連坐法令、英軍屠殺士兵的真相,直接通報給整個伊斯坦堡,狠狠抽爛他們的底褲!」
在這場註定要麵對壓倒性武力的戰爭中,輿論的話語權甚至比一百把毛瑟槍更加致命。
薩米眼底滿是讚許,在這片因為《色弗爾條約》而萬馬齊喑的死氣中,隻有這裡還燃燒著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這些裝備交給你們,算是物儘其用了,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走?」
黑錨的人零零散散,而且外圍數量很多,確實需要多在伊斯坦堡待一陣子,那台發報機註定是帶不走的。
「我們不走。」許克呂笑了笑。
薩米愣了愣:「不、不走?」
「我們得留在這兒,將軍,我們將徹底釘死在伊斯坦堡。」
「你瘋了嗎!這裡冇有給你們喘息的空間!」
薩米無法理解這種決策,以許克呂的能力以及黑錨的事跡,絕對能在安卡拉受重用,進入大國民議會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在這座由英國人絕對掌控的堡壘裡死磕,最後連屍體都不會被歷史留下!」
「你覺得這座城市隻剩死人和懦夫了,對吧,將軍?」
許克呂的目光從地窖上方的小窗掃過,外頭是正被米字旗蓋住的天空。
「這裡的每個人都想過要去安納托利亞,包括我,但那是過去,過去。」
許克呂收斂了所有輕浮:
「拜占庭、新羅馬、君士坦丁堡、康斯坦丁尼耶、德爾薩阿代特、阿西塔內、伊斯坦堡……甚至是沙皇格勒。」
「這座城市有太多太多的名字,可無論叫什麼,如今這裡都生活著我們的同胞。」
「得有人站在他們和槍口之間。」
薩米靜靜看著這個比他還年輕十幾歲的少尉。
這個民族有未來,有希望,他對此深信不疑。
但或許,希望不一定全都在國民軍身上。
薩米深深吸了一口氣,在狹小的空地中央後退半步,筆直地站立。
這本該是在加裡波利的硝煙裡向全軍訓話的姿勢,本該是迴應漫山遍野近衛軍戰歌的禮節。
此時此刻,這個讓英國人都忌憚不已的將軍,將奧斯曼帝國的將官軍禮,獻給了一個前海軍少尉,以及一夥下水道裡的非法暴徒。
薩米走了,安卡拉確實急缺大兵團作戰的將領。
但他覺得,這個破地窖裡能搓出一條戰列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