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堆著幾塊香噴噴的麵餅,還有一些乾癟的無花果,這是足以讓法提赫區的平民用祈禱書交換的食物,但此刻無人問津。
哈裡特死死盯著自己麵前的半塊麵餅,作為一名稱職的醫學生,他覺得自己似乎並不是在救人。
「快吃啊,夥計們!」穆斯塔法用沾著麵粉的大手抓起一塊餅,大口咀嚼著,「今晚可是個奇蹟!老哈裡姆看見麵粉的時候,甚至在流眼淚!他還喊我們是『加齊』(Ghazi,打擊異教徒的勇士)!我看明天我們就去佩拉區的英國人酒窖……」
「別說了。」哈裡特突然出聲。
穆斯塔**住了,半塊餅還叼在嘴裡:「怎麼了,大學生?嚇破膽了?安拉在上,我們今晚可是救了三條街的命!」
「救命?」
哈裡特眼裡佈滿了血絲,手指甚至在發抖:「動動腦子,穆斯塔法!算我求你動動腦子!為什麼法提赫區的人今晚會捱餓?因為貝內特切斷了配給,可為什麼那個英國雜種要切斷配給?」
他咬著牙,聲音是從胸腔裡逼出來的:「因為我們搶了海關倉庫!因為我們讓英國人露了屁股!」
房間裡的空氣凍結了。
哈裡特指著角落裡那一堆家當,5支Kar98a毛瑟步槍,4支李-恩菲爾德,1把魯格,2把左輪,幾箱手雷。加起來隻有十二條槍。
「我們在演卡拉格茲(Karagöz,土雞傳統皮影戲)嗎?用十二條槍向英國人宣戰?」哈裡特雙手插入頭髮裡,「昨天,幾百個孩子因為封鎖隻能吃稀麵糊。今天,我們讓他們吃上了一頓飽飯。那明天呢?要是明天憲兵隊因為丟失的配給去燒老哈裡姆的房子呢?」
他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冇有說話的許克呂:「船長,我不懂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英國人至少還會發那半塊發黴的麵包,可如今我們的抵抗,給同胞引來報復,到底有什麼意義?」
是的,一切看起來很美好,從三月份英國人在謝赫紮德巴西軍營開槍屠殺至今,僅僅四個月的時間,黑錨就團結了起來,能給英國人帶來損失,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庇護一些抵抗者,組織一直在壯大,甚至在英國人眼皮子底下弄到了一批不錯的軍火。
可跟英國人比起來還是過於弱小,黑錨在撕咬著英國人,可英國人也在報復,之前能夠承受,甚至能夠加劇黑錨的抵抗意誌,因為無論是懸賞還是搜捕都是衝著黑錨,而現在,卻因為黑錨的種種行為,波及到了平民。
哈裡特並不怯懦,在半個月之前許克呂的一番話後,已經冇人會想要去安納托利亞了,每個人都願意賭上性命紮根在伊斯坦堡,紮在英國人的喉嚨裡,可每個人的初衷,是讓同胞過得好一些。
穆斯塔法撓了撓頭,他那樸素的頭腦處理不了這種敘事邏輯,隻能不安地把手裡冇吃完的麵餅放回了桌上。
許克呂深吸一口氣,他手裡正捏著一枚英軍徽章,靜靜地看著那上麵大英帝國的獅子與王冠。
許克呂很清楚哈裡特在痛苦什麼,這也是他最近半個月閉上眼時,在黑暗中反覆拷打自己的問題,但他比哈裡特多走了一步,跨過了沼澤。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哈裡特,你猜英國人還會發多久的麵包?我是說,那種軍民兩用黴麵包。」他將那枚英軍徽章丟在桌子上,「如果你覺得,向英國人屈膝,就能換回麵包和安寧,那你肯定忘了達達尼爾海峽底下的白骨,也忘了治外法權帶來的恥辱了。」
「英國、法國、意大……我是說英國人和法國人把軍艦開進金角灣,像切烤肉一樣瓜分我們的土地,不是為了來伊斯坦堡發麵包的!」
他直視著哈裡特躲閃的眼睛:「如果你不去搶英國人的倉庫,今天就是三條街捱餓;明天就是公債局把最後一點稅收交給英國佬去償還債務;後天,我們這些不捱餓的年輕人,就會像印度人一樣穿上英軍製服去鎮壓安納托利亞的同胞,到最後,當這座城市冇有剩餘價值時,他們會收走所有麵包,然後毫無心理負擔地抹殺我們」
哈裡特臉色蒼白,嘴唇囁嚅著:「可是報復在加劇……他們在受苦……」
「他們在受苦,是因為我們的國家一百年來都在被人割肉放血!這不是你的罪,哈裡特!這是侵略者和那些投降的帕夏犯下的罪!」
許克呂雙手撐在木桌上,激昂,卻又理智:「我們的行動會引來憲兵隊,會招致縱火和絞刑架,不要把英國人的罪孽攬到自己身上,帶給奧斯曼人苦難的,從來不是反抗的槍聲,是壓迫者的貪婪。」
「反抗,就會流血,會被報復,我們確實是走在揹負了幾千條人命的鋼絲上。」許克呂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沉穩,「但如果我們跪下,迎來的絕對不是和平。」
「我們會成長,我們會更有計劃,我們會在英國人報復之前就做出應對。」
地下室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但在那段劈頭蓋臉的審判後,哈裡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放下了抓著頭髮的雙手,眼裡的迷茫正被更堅韌的東西所取代。
穆斯塔法似懂非懂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罵了一句臟話:「管他媽的呢……至少祖輩還冇教過我怎麼給英國佬舔靴子。」
祖輩可能得有些遠了,但誰又能否認呢,幾百年前,整個歐陸都在奧斯曼的西進中震顫。
「噹啷。」
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恰到好處地切斷了沉重的氛圍。
一隻纖細的手將一杯熱茶放在了許克呂麵前。
「而且,我們確實贏了。」法蒂瑪平靜的聲音響起,她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把眾人從沉重中拉回現實,「至少今晚,法提赫區不會有人餓死,也冇有母親需要向孩子解釋為什麼晚飯是煮皮帶湯。」
她將手裡的紅茶放到許克呂桌前,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船長。」
法蒂瑪將剩下的紅茶一一端給眾人:「更何況,如果抵抗冇有意義,貝內特少校今晚就不會因為不翼而飛的麵粉而睡不著覺,光是這一點,難道不值得我們乾一杯嗎?」
許克呂看著她,端起茶杯,大笑一聲:「冇錯,我們一直在贏!」
「敬貝內特少校,感謝大英帝國無私的後勤支援,希望他明天發現倉庫裡的老鼠屎時,表情能像加裡波利的胖子一樣精彩。」
「敬老鼠屎。」穆斯塔法咧嘴笑了。
「敬……敬自由。」哈裡特小聲說道,雖然底氣不足,但眼神裡多了一份之前冇有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