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麵的,是個留著梳得一絲不苟油頭的男人,男人穿著一套在陽光下稍微顯得有些緊繃但也算體麵的亞麻西裝,左手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高階雪茄,右手提著一個看起來鼓囊囊的牛皮公文包。
這個男人走起路來,下巴抬得幾乎要指向天上的雲彩,周圍的奧斯曼難民本能地避讓到了三米開外。
說實話,許克呂確實有幾分姿色,許多奧斯曼海軍和陸軍高官,甚至是安卡拉的凱末爾將軍,脫下軍裝換上西服後,外貌與英國人、德國人冇有任何區別,甚至比義大利人更像「傳統白人」。
而許克呂身後的,是幾個推著巨大空板車的奧斯曼人。
這太正常了,英**官時長徵用本地苦力,這群隻會乾活的啞巴簡直是完美工具。
但負責外圍警戒的二等兵還是很儘職儘責。
「站住!表明身份!」
「把你的槍口壓下去,列兵。」
冇等英國二等兵再次開口,穿著西裝的男人突然停下腳步,嘴裡噴出了一連串比泰晤士河口風暴還要純正且快速的牛津腔,短促又刻薄的爆破音像小馬鞭一樣抽在那名列兵的臉上。
「叫你們的長官出來!如果你因為舉起這根破燒火棍而耽誤了我手頭關乎貝內特少校前途的檔案傳遞,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去蘇格蘭養豬了!」
二等兵甚至有點聽不懂,但聽不懂就對味兒了,當那頭咬著雪茄的鬥牛犬在桌子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高深莫測的詞彙時,底下這群窮當兵的就算聽不懂他在嚷嚷什麼,也絕對冇人敢跟與生俱來的傲慢對噴。
聽到動靜的中士立刻從沙袋後跑了出來,看著這個見鬼的貴族,皺了皺眉:「先生,您可以過去,但這裡是全線封鎖區,您的這些奧斯曼苦力不能通過……」
事實證明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在伊斯坦堡街頭其實可以用一句話總結:誰的鼻樑更高、眼窩更深、麵板更白,誰就不容易被當街擊斃。
偏見,就是這麼一種膚淺又好用的東西。
「所以我纔來收拾你們的爛攤子!你們這群蠢貨除了端著槍像木樁一樣杵著,簡直一無是處!!」
許克呂滿臉煩躁,好像這路邊的每一粒灰塵都在冒犯鼻腔,他極不耐煩地從公文包裡抽出了一份檔案,「啪」的一聲摔在了沙袋上。
永遠不要去聽白廳的官僚們說了什麼,要看他怎麼摔檔案,摔得越用力,砸得越響,就證明背後的靠山越硬。
中士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最終還是低下頭,戰戰兢兢拿起了沙袋上的檔案。
那紙張的觸感……不會有錯,那種粗糙紋理的質地,迎著陽光甚至能隱約透出「大英帝國皇家文具局(H.M.S.O)」的暗紋水印,絕對是軍需處特供的高階公文紙。
然後中士的目光掃過文字,更是有些按捺不住。
字型是標準的雷明頓軍用打字機派卡體(Pica),鉛字在紙麵上砸出了凹痕,字裡行間都透著冰冷:
【協約國聯合軍管司令部·戰時物資特別統籌令編號A-117號】
致:第十一號檢查站防線指揮官。
鑑於近期由暴動分子引發的區域性騷亂,已嚴重波及佔領區之絕對治安。原封存於貴處作為連帶懲戒的物資,經情報處評估,已失去繼續實施戰略封鎖效用。為防止該物資在難民區引發不可控疫病及暴動風險,嚴重危及後方駐軍安全,特遣皇家勤務兵團特別巡視員張伯倫爵士,即刻徵調其中三十袋,火速轉移至第三中轉站進行預防性銷燬流程。
各防線單位需予以無條件之協助。任何延誤此特別統籌令者,將視同違反《協約國駐軍戒嚴法》,即刻繳械並移送特別軍事法庭,以以戰時抗命罪及貽誤軍機罪論處論處。
簽發人:貝內特·查爾斯少校
「上帝啊……」中士頭皮發麻。那印章的氣味,那傲慢行文,這就是上層的決定!高層軍官為了掩蓋自己政策失誤導致的可能的霍亂爆發,正悄悄轉移贓物去平息某些地區的輿論!這就是骯臟的政治!
我一個月薪十鎊的中士,玩兒什麼政治啊!
「還有什麼疑問嗎?你打算盯著那個火漆印章直到眼珠子掉出來?」許克呂很不耐煩地看了一眼懷錶,彈開了表蓋,「如果太陽下山前物資不能按司令部的吩咐轉移完成……」
士兵們總是會為自己的命算一筆帳。
攔下一份極機密的徵調令去惹貝內特少校發火?還是乖乖交出自己連吃都不配吃的三十袋麵粉?
答案甚至都不用過腦子。
「冇有疑問!長官!」中士猛地繃直身體,行了一個極為標準而乾脆的皇家軍禮,因為過度用力,頭盔都震歪了一點。
伊斯坦堡將暫時改名為特洛伊城,並迎來了屬於它的木馬。
按照白人士兵刻在骨子裡的傲慢,他們通常會把這種重活丟給貴族老爺身後的奧斯曼苦力。
「你們幾個……」
但中士指著阿赫邁德等人,剛想嗬斥他們乾活,許克呂就開口了:「這些是高規格軍需品,我可不想讓這些冇洗手的當地人弄臟了它們,中士。」
「所有人!動作快!」
但中士吼了一聲,毫無心理負擔,反正不是自己搬。
於是,四名剛剛還在用槍口逼著奧斯曼人跪下的士兵,隻能放下恩菲爾德步槍,將手套在褲子上抹了抹,不情不願地把整整三十袋高質量配給白麵粉,一袋一袋搬到了手推板車上。
每一次麵粉袋落下,砸在木板上,都會發出的「嘭」聲。
真是美妙極了。
「小心點輕放,如果灑出了一盎司,少校會把你掛在加拉塔大橋上風乾。」
許克呂撣了撣衣服上的麵粉灰,這句話會讓這群英國佬幾天幾夜都活在莫名其妙的恐慌裡。
車滿。
中士已經快累癱了,可他還是殷勤地指揮著士兵挪開沙袋讓路。
許克呂甚至都稱不上滿意,隻是冷冷地抽回了文書。
這就是合法。
如果世界上隻存在暴力,那隻說明持槍者腦子不好使。
阿赫邁德幾人推起幾乎快把車軸壓斷的板車,越過了封鎖線。
今晚,貧窮和苦難即將因為大英帝國的免費配送服務,被迫休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