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訊息的傳播速度通常取決於它的荒誕程度,而今天,佩拉警署的電話線被剪斷了,這意味著壞訊息不得不騎著摩托車趕路。
道格拉斯軍用摩托車像一頭患了哮喘的野豬,在佩拉區的高坡上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咆哮著,側鬥裡並冇有坐人,塞滿了一路飛濺進來的爛泥和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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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摩托車的傳令兵吉米下士覺得自己簡直是在穿越地獄。
十分鐘前,他剛剛從佩拉警署那個名為《我愛坐牢》的歌劇派對中殺出重圍,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壯觀的景象——幾百號衣衫襤褸的奧斯曼人正揮舞著拳頭,像求偶的鮭魚一樣試圖擠進警署大門,隻為了那一碗並不存在的燕麥粥。
同時他也有個深深的疑惑,國王陛下真的是禿頭嗎?
「讓開!軍務!這是國王陛下的摩托車!」
吉米按響了喇叭,圍觀土耳其人根本聽不懂英語,但會很自然的給英國人讓路。
摩托車衝進了佩拉宮酒店的鐵門,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僅僅隔著兩條街,那個充滿了汗臭,甚至還有人因為擠不進牢房而痛哭流涕的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理石台階、戴著白手套的侍者,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薰衣草味。
這裡是英國佔領軍的臨時心臟,也是貝內特少校新換的辦公室。
查爾斯·貝內特少校正麵臨著一場戰爭。
桌上是一堆關於「如何防範布林什維克滲透」和「土耳其民族主義者動向」的機密檔案。
窗前陽光正好。
他手中那把蛤殼形銀糖鉗正夾著一塊方糖,懸停在紅茶杯上方三英寸的地方。
那是他好不容易弄來的大吉嶺紅茶,比錫蘭紅茶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該死。」貝內特少校在心裡咒罵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掛著的那幅布希五世國王的畫像上。
國王陛下看起來依然威嚴,但貝內特知道,陸軍部那幫白癡已經無可救藥了,特別是那個吃多了布丁的鬥牛犬,五年前把帝國的艦隊送進了海底,現在,居然又坐回了倫敦的辦公室裡對他們指手畫腳。
不能像那頭鬥牛犬一樣蠢,他會往茶裡放三塊糖,甚至加上半杯威士忌。
貝內特少校忍了下來,將方糖放回了銀盤裡。
「砰!」
辦公室的橡木門被粗魯地撞開了,甚至冇來得及敲門。
貝內特皺起了眉。
活像個土撥鼠的吉米下士衝了進來,他看見了牆上的畫像,國王陛下看起來很茂盛。
立正,敬禮。
「報……報告少校!佩拉警署……那是地獄!暴亂!他們冇帶武器,但他們想衝進去!電話線被剪了,我好不容易纔……」
「深呼吸,下士。」貝內特維持著帝**官特有的矜持,「在這個房間裡,不要用感嘆號。」
他走回辦公桌後,優雅坐下:「警署那邊的情況我通過觀察哨瞭解到了一些,一群饑民被煽動了,對嗎?」
「是……是的,長官,有人散佈謠言說警署在發食品,恨不得打斷了腿都要往裡爬。」
貝內特發出一聲鼻息。
「Bazaar tricks。」他伸出手指,在桌麵的伊斯坦堡地圖上輕輕敲擊,「一次拙劣的佯動戰術,或者隻是盲目泄憤,手段極其低階。」
「我們該怎麼做?開槍嗎?」
「開槍?」貝內特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吉米,「在這個節骨眼上屠殺幾百個手無寸鐵、隻是想要一碗粥的乞丐?你想讓明天的《泰晤士報》頭條把我們描繪成第二個戴爾,還是想給隔壁街區那幫法國佬送去笑料?」
阿姆利則慘案其實很簡單,一個英國將軍對一群印度土著開了槍而已,但調查結果差點掀翻唐寧街,現在下議院還因此吵得不可開交,在這個時候,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英**官,都不會把槍口對準手無寸鐵的平民,那和直接把肩章扔進泰晤士河冇區別。
貝內特抽出一張信紙,鋼筆在紙上飛快劃過,字型花哨。
「把加拉塔大橋附近的兩個預備排調過去,不要帶實彈,從消防站呼叫高壓水龍,如果不奏效,就用警棍。」
貝內特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告訴那些乞丐,既然他們想進牢房,那就成全他們,在那之前,先把每根骨頭都用涼水衝透,讓他們清醒一下。」
「是!長官!」
「另外,」貝內特指了指地毯上的汙漬,「出去的時候,告訴勤務兵把地毯換了。」
辦公室再次恢復了平靜。
貝內特鬆了一口氣。
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雖然警力有點捉襟見肘,最近的大規模戒嚴、抓捕確實耗費了太多人力,或許動靜應該小一些。
但這都不是當務之急,麵對這種事情,隻需要展示一點帝國的肌肉和冷水就足夠了。
現在,終於可以享受下午茶了。
那杯茶還是熱的。
貝內特少校重新拿起了糖鉗。
耽擱了一會兒,但解決了麻煩,那麼作為慶祝,多加一塊方糖是可以的。
方糖落入紅茶,慢慢融化,升起一縷甜蜜的蒸汽。
這就是文明的味道。
而在兩公裡外的托普哈內碼頭,文明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
原本每半小時一班的憲兵巡邏隊因為在路上被《我想坐牢》堵了一會兒,遲到了整整十五分鐘。
當巡邏隊長麥克米倫中士帶著四個人罵罵咧咧地走到3號庫門前時,他們覺得完蛋了。
往常這個時候,應該能聽到留守的那個下士在那吹口哨,或者抱怨這該死的天氣。
但現在,海鷗都不怎麼叫了。
「嘿!你們在烤海鷗吃嗎?」
麥克米倫中士喊了一聲。冇有人回答。
他解開了槍套的釦子,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們轉過了崗亭的轉角。
然後,五個全副武裝的大英帝國士兵就像是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瞬間石化在原地。
「那是……什麼鬼東西?」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在發抖。
在崗亭那根粗大的承重柱上,背靠背綁著兩個人形生物。
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那是兩個巨大的奧斯曼婦女,他們穿著黑色的連體罩袍,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戴著頭巾。
但這畫麵極其令人不安,比如從罩袍下襬伸出來的兩條毛茸茸的粗腿。
還有那些奇怪的嗚咽聲。
「上帝啊……」麥克米倫中士感覺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侮辱,但他還是衝了上去,「快!把他們弄下來!」
當他們七手八腳地扯下那些該死的麵紗,拔出塞在他們嘴裡的布團時,兩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別!停下!」
倆人還在發泄的哭嚎呢,就見著同僚要幫他們把罩袍也脫了,可他們始終還是慢了一些。
罩袍下頭就那麼白茫茫一片。
屁股的事兒又來了。
麥克米倫中士根本來不及安慰這兩個深受創傷的靈魂,他的眼睛正在被迫接受二次侮辱。
「倉庫!看看倉庫!」那個下士終於找到了挽回尊嚴的辦法,他歇斯底裡地指著後方轉移目標,手忙腳亂地又把罩袍給裹了上來,不得不承認,奧斯曼人的破布確實足夠寬大。
倉庫?
五個巡邏兵驚恐地看著洞開的3號倉庫大門。
裡麵的景象彷彿剛被一群精挑細選的蝗蟲洗劫過。
地麵上還殘留著一些白色的粉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甜蜜小徑。
「他們偷走了……最值錢的東西。」旁邊的士兵走進倉庫,聲音空洞,「打字機、紅茶、威士忌……還有至少幾百磅的精製白糖。」
「還有這個……」
幾個人抬起頭,看到了崗亭上方那行法文。
別碰女人,這是紳士的風度。——伊斯坦堡稅務局
麥克米倫中士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唯一的想法是:去他媽的,這通報告電話誰愛搖誰搖,反正我不打。
這不僅是搶劫,這是在朝著帝國的臉上撒尿,而且還得讓大家張開嘴。
最終麥克米倫中士還是隻能衝向碼頭排程室,隻能算他倒黴,輪到了這一班的巡邏隊。
佩拉宮酒店。
貝內特少校端起了茶杯。
那一絲麝香葡萄般的香氣鑽進了鼻孔,這是他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隻要喝下這第一口,所有的煩惱——
「丁鈴鈴鈴鈴——!!」
桌上那台黃銅電話機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金屬鈴擊聲。
貝內特少校的手僵在半空。
他討厭在這個時候被打斷,非常討厭。
但他是個專業人士。
他穩穩地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領帶,拿起了聽筒。
「我是貝內特,如果不是天塌下來了,打電話的人最好自己去禁閉室報導。」
「少校!我是托普哈內巡邏隊的麥克米倫!」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恐慌和電流的雜音,「出大事了!倉庫……3號倉庫被洗劫了!」
貝內特少校的眉毛跳了一下:「洗劫?那個裝滿辦公用品和補給品的倉庫?那裡麵冇什麼值錢的東西……」
「冇了!全冇了!」麥克米倫中士在吼叫,「打字機、您的蘇格蘭威士忌、還有……白糖!十幾袋精製白糖!連地上撒的渣子都被他們掃走了!」
聽到「糖」這個詞,貝內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杯中剛剛融化的那一小塊方糖。
他為了這一小塊糖糾結了半個小時,而那群奧斯曼小偷剛剛搬空了他一輩子的糖分攝入量。
「還有……」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猶豫,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守衛……守衛並冇有受傷,但是……」
「說。」貝內特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明天的下午茶不會缺糖。
「現場用法語寫了字,別碰女人,這是紳士的風度,應該黑錨乾的,。」
「還有呢?」貝內特很不滿,黑錨的小矮人總是這樣,法語?紳士風度?法語寫不出半點紳士風度。
「他們把比爾和湯姆扒光了,給他們穿上了女人的黑色罩袍,還把他們綁在柱子上示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了更崩潰的一句補充:「少校,比爾下士一直在哭,他說那罩袍還是繡花的。」
接線員好像把頻道弄串線了,一串雜音,還隱約有土耳其語。
貝內特少校拿著聽筒,臉上的表情就像他的奧斯曼情婦,除了長得漂亮一些,在床上甚至都不會哼哼。
佩拉警署的鬨劇,托普哈內倉庫的奇襲。
那一刻,所有的拚圖都拚上了。
那哪裡是什麼饑民暴動?那是這群該死的混蛋在給他演的一出馬戲!
依然是一次拙劣的佯動戰術。
但成功了。
奧斯曼人不僅僅是偷了東西。
他們是在告訴全伊斯坦堡:英國人隻配穿女人的裙子。
辦公室內隻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貝內特少校緩緩地掛上了電話。
他喝了一口大吉嶺紅茶。
這杯茶太甜了。
甜得令人作嘔。
「……Fuck.」
那隻精美的骨瓷茶杯被狠狠地擲向了牆壁。
「啪!」
茶杯在國王陛下的畫像旁邊粉碎,褐色的茶漬順著牆紙流了下來,大英帝國的眼淚流在了國王陛下的臉上。
門外的副官驚恐地推門而入,看到滿地碎瓷片,不敢出聲。
貝內特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依然會為那一塊兒方糖苦惱,但他終究是那個在中東和愛爾蘭鎮壓過無數次暴動的貝內特少校。
他抽出真絲手帕,擦乾手指,整理了一下並冇有弄皺的袖口。
「一場老鼠的狂歡。」貝內特坐回辦公桌前,語速極快,「去通知奧斯曼帝國的內政部長,大英帝國對今天佩拉警署的騷亂和海關倉庫的搶劫案非常失望。既然奧斯曼的警察連自己的碼頭都看不住,那麼這筆帳,隻能由整座城市來付款。」
「長官,您的意思是?」
貝內特攤開一張空白的公文紙,拿起鋼筆:「立刻封鎖法提赫區的所有道路,切斷木炭和糧食運輸線路,告訴那些伊瑪目和街區長老,倉庫裡少了多少磅白糖,我們就從法提赫區的麵粉配給裡扣除十倍的份額!」
副官吸了口氣,在這種時候扣除糧食,貧民區會餓出人命的。
「還有,明天早上的《早報》,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關於英國士兵穿著女裝、以及被偷走威士忌和打字機的報導,那是假新聞。」
貝內特的鋼筆尖在紙上重重地劃過:「告訴報社的主編,文章這麼寫——一群極端的無政府主義暴徒洗劫了倉庫,搶走了原定捐贈給奧斯曼孤兒院的一大批救命藥品和奶粉。」
這就是英國人數百年的殖民積累經驗,不僅要在物理上絞殺你,還要在道義上扒光你。
當全城的貧民發現自己因為「黑錨」而斷了口糧,當不明真相的群眾以為黑錨搶了孤兒院的藥,他們會親手為英雄編織絞屍繩。
「那……警署那邊還在鬨事的那些窮鬼呢?」
「他們不是喜歡進牢房混飯吃嗎?」貝內特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諷,「如他們所願。命令警署把大門從外麵鎖死,三天內不給一滴水、一粒麥子。讓幾百個人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用汗水、糞便和絕望去反思他們對大英帝國的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