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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俘虜比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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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過來的時候,嘴裡全是血。

不是別人的血,是他自己的。牙齒鬆了三四顆,舌頭咬破了,嘴唇腫得像兩片香腸。但這些他都沒顧上想,因為他最先意識到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右腿動不了。

比約特低頭看了一眼。腿還在,但膝蓋以下被一塊扭曲的鋼板壓著,鋼板是從坦克殘骸上炸飛的那種,邊緣燒得捲起來,壓在他腿上滋滋作響,他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

疼痛這時候才追上來,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從腳底捅進腦仁。他喊了一聲,但喉嚨裡隻發出一陣漏氣的嘶嘶聲。

周圍全是火。

「厄爾」號正在他身後燃燒。他的坦克,他的兄弟,他的第二個家。炮塔被掀掉了,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車身側麵被撕開一道一米多長的裂口,從裡麵往外噴火。他看見炮塔上那個他親手寫的名字「厄爾」正在火舌中捲曲、變黑、消失。

車組裡的其他人呢?他記不清了。隻記得最後那發炮彈打進來的時候,裝填手勒克萊爾,不是那個將軍,是另一個勒克萊爾,正蹲在他旁邊遞炮彈。然後就是一片白光,然後是飛起來的身體,然後是他自己從艙蓋裡被甩出來,摔在這片廢墟裡。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腿動不了,他就用手撐地,拖著那條腿往前爬。爬了五六米,他回頭看了一眼。

勒克萊爾躺在坦克旁邊,一動不動。身上的軍裝燒起來,但他沒動。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

比約特閉上眼睛,繼續往前爬。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被綁在一輛卡車的車廂裡。

車廂裡還有十幾個人,都是法軍戰俘。有的穿著和他一樣的坦克兵製服,有的穿著步兵的卡其布軍裝,還有一個是平民,穿著沾滿血跡的西裝,不知道是從哪兒被抓來的。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

卡車在顛簸。從車廂板縫隙裡能看見外麵是沙漠,黃沙漫天,太陽曬得鐵皮滾燙。比約特的腿被簡單包紮過,但還是疼得他每隔幾分鐘就要抽搐一下。旁邊一個步兵模樣的年輕人把自己水壺裡最後一口水遞給他,他沒客氣,接過來喝了。

「去哪兒?」他問。

年輕人搖頭。

卡車開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們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停下。德國兵把所有人趕下車,排成一排,檢查證件。比約特的證件在坦克裡燒了,他身上隻有一套被燒出好幾個窟窿的軍裝。一個德國軍曹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一槍托砸在他臉上。

他倒下去,又被拖起來,扔進一間黑屋子。

屋子裡還有七八個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咳嗽,有人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比約特靠牆坐著,摸著被砸斷的鼻樑,心想:得跑。

但怎麼跑?

第二天,他被帶出去審訊。

審訊室設在一棟被徵用的民房裡。牆上掛著希特勒的畫像,桌上放著一台打字機,打字機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德軍軍官,法語說得很流利。

「姓名?」

「讓·比約特。」

「軍銜?」

「上尉。」

「部隊?」

「第41坦克營,第1連。」

軍官敲了幾下打字機,抬起頭,看著他。

「斯通尼?」

比約特沒有說話。

軍官笑了。那是一個很溫和的笑容,像老師在誇獎一個答對問題的學生。

「我們知道的,上尉。你的坦克在斯通尼打掉了我們十三輛四號坦克。你一個人。你知道嗎,柏林那邊有你的檔案。他們叫你『斯通尼的殺手』。」

比約特還是沒說話。

軍官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下腰,湊得很近。

「上尉,我們不是野蠻人。你是一個勇敢的軍人,我們尊重勇敢的軍人。告訴我,自由法國在非洲的計劃是什麼?他們在查德有多少人?英國人給了他們什麼裝備?說出來,你會得到很好的待遇。熱飯,乾淨的床,還可以寫信回家。」

比約特看著他。那雙眼睛很溫和,很真誠,像是真的在為他著想。

「我不知道。」比約特說。

軍官的笑容消失了。

他直起身,走回桌邊,按了一下鈴。門開了,兩個士兵走進來,手裡拿著橡膠棒。

「上尉,」軍官頭也不回地說,「我給了你機會。」

那一夜,比約特被打掉了三顆牙。

戰俘營在卜雷加港以南八十公裡的沙漠深處。沒有鐵絲網——不需要,四周全是沙漠,跑出去就是死。隻有幾排木板房,一口井,一個食堂,和一個永遠站滿哨兵的瞭望塔。

比約特被關進B區7號房。房間十二平米,塞了二十個人。沒有床,隻有鋪在地上的乾草。沒有燈,天黑之後什麼都看不見。沒有水,每天隻有早晚兩次,每人一搪瓷杯。

他在這裡待了五個月。

五個月裡,他學會了三件事:怎麼在乾草裡捉虱子,怎麼用最少的水活著,怎麼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等戰爭結束?等交換戰俘?等死?

隔壁床是個英國少校,叫特倫特,是在托布魯克外圍被俘的。他比比約特早來三個月,已經被關得神神叨叨的,每天晚上都會說夢話,用英語罵邱吉爾、罵蒙哥馬利、罵德國人、罵所有人。但白天他很正常,正常得像個英國紳士,會對比約特點頭說「早上好」,會把自己那份麵包掰一半給生病的人。

有一天,特倫特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我要跑。」

比約特看著他。

「怎麼跑?」

特倫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戰俘營的佈局。瞭望塔的位置、哨兵換崗的時間、食堂後麵那條乾涸的河床、東南方向那道矮牆的缺口,全標出來了。

「畫了三個月。」特倫特說,「每天晚上一點到兩點,瞭望塔上的哨兵會換崗,中間有五分鐘的間隙。東南方向的矮牆外麵是一條乾涸的河床,順著河床往東走二十公裡,有一個貝都因人的營地。他們會收留逃出來的人,幫他們穿過沙漠。」

比約特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貝都因人會幫忙?」

特倫特咧嘴笑了。那是比約特第一次看見這個英國少校笑。

「我給了他們三塊手錶、兩包煙和一本《聖經》。」他說,「他們很講信用。」

那天晚上,比約特開始計劃。

不是立刻跑。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他的腿還沒好利索,走路還一瘸一拐的,更別說在沙漠裡走二十公裡。他需要等,等腿好,等機會,等一個能跑的日子。

特倫特沒等他。三天後的夜裡,他跑了。

第二天早上點名的時候,少了一個人。德國兵把所有人趕到操場上,站了四個小時,太陽曬得頭皮發麻。他們問誰知道特倫特去哪兒了,沒有人說話。他們挑了五個人,拉到一邊,用鞭子抽,還是沒有人說話。

三天後,特倫特的屍體被送回來了。

貝都因人沒有出賣他,是沙漠出賣了他。他走錯了方向,在沙漠裡轉了三天,最後脫水而死。巡邏隊發現他的時候,他趴在離貝都因營地不到五公裡的地方,臉朝著那個方向。

比約特看著那具屍體,看著那張被曬得乾裂的臉,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那張地圖從特倫特的枕頭底下翻出來,藏進自己鞋底。

又過了兩個月。

比約特的腿好了。不是全好,走路還稍微有點瘸,但跑起來沒問題。他每天夜裡都在腦子裡演練那條路線:從B區7號房到食堂,從食堂後麵翻過矮牆,從矮牆外麵那條乾涸的河床往東走。二十公裡,按照他現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五個小時。五個小時之後,天就該亮了。

他還需要一件事:機會。

機會在第五個月的第一天來了。

那天下午,營地裡來了幾個新俘虜。是法國人,外籍軍團的,在查德邊境被俘的。他們帶來了訊息:自由法國在非洲壯大了,英國人給了他們武器,勒克萊爾上校正在組織一支遠征軍,要從查德出發,穿越沙漠,增援北非。

比約特聽著那些訊息,手在微微發抖。

當晚,他做了決定。

夜裡一點,瞭望塔上的哨兵換崗。比約特躺在乾草上,數著秒。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五分鐘。

他爬起來。

門口沒有哨兵——夜裡哨兵隻在瞭望塔上,營房裡隻有兩個巡邏的,每半小時走一圈。比約特等了十分鐘,等那兩個巡邏的走過去,然後推開門,溜出去。

外麵很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風,吹著沙子,發出嗚咽的聲音。比約特趴在地上,貼著牆根往前爬。爬過B區,爬過C區,爬到食堂後麵。

矮牆就在前麵。兩米高,上麵拉著鐵絲網。比約特從鞋底摸出那把藏了三個月的鐵片——他從床板上撬下來的,磨了兩個多月,勉強能當刀用。

他用鐵片割鐵絲網。一下,兩下,三下。鐵絲被割斷,露出一個能鑽過去的洞。他鑽過去,跳下矮牆,落進那條乾涸的河床。

河床比地圖上畫的更深,兩邊是陡峭的沙壁,底部是乾硬的沙土。比約特順著河床往東跑。跑,不是走。他知道自己隻有五個小時。五個小時之內跑不到貝都因人的營地,天一亮,沙漠裡就沒地方藏了。

他跑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腿開始疼。不是那種能忍的疼,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疼,每跑一步都像被人用刀子剜一下。他咬著牙,繼續跑。

四個小時的時候,他停下來喘氣。靠在河床邊上的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嘴唇乾裂,喉嚨像火燒一樣,他知道自己快脫水了。他抬頭看天,天邊已經開始發白。

快了。地圖上說,順著河床往東二十公裡,應該就在前麵。

他繼續跑。

天完全亮的時候,他看見了帳篷。

不是貝都因人的帳篷,是法國人的。

那是一片營地,十幾輛吉普車,幾十頂帳篷,一麵破破爛爛的法國國旗在晨風裡飄。營地裡有人在走動,有人在擦槍,有人在煮早飯。炊煙升起來,和清晨的薄霧混在一起。

比約特站在河床邊上,看著那片營地,一動也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然後他邁開腿,一步一步朝那邊走過去。

走到營地門口的時候,一個哨兵攔住他。

「站住!什麼人?」

比約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麵法國國旗。

哨兵看著他。看著他破爛的德軍製服,那是他從一個死去的德國兵身上扒下來的,為了在路上不被巡邏隊發現,看著他凹陷的臉頰,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

哨兵轉身跑了。

幾分鐘後,一個矮個子男人從營地裡走出來,站到他麵前。

勒克萊爾上校。

比約特第一次見勒克萊爾,是在查德。那時候他還是自由法國北非部隊的指揮官,站在一列吉普車前麵,對著一群士兵訓話。比約特站在人群裡,聽他說「我們要去北非,要去打德國人,要走八百公裡,五天五夜不停」。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人是瘋子。

現在這個瘋子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勒克萊爾也瘦了。瘦了整整一圈。臉上全是沙塵,眼睛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你是誰?」勒克萊爾問。

比約特張了張嘴,終於發出聲音。

「讓·比約特。第41坦克營,第1連。斯通尼。」

勒克萊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斯通尼的那個比約特?一個人打十三輛坦克的那個?」

比約特點頭。

勒克萊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比約特的手。那隻手很瘦,全是骨頭,但很有力。

「你怎麼活下來的?」

「被俘了。五個月。昨天夜裡跑的。」

勒克萊爾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又轉回來看著比約特。

「我們正在趕路。八百公裡,從查德過來,要去增援北非。五天五夜,沒停過。路上死了十七個。」

他頓了頓。

「你來得正好。我們需要能開坦克的人。」

勒克萊爾從查德出發的時候,手裡隻有兩百三十個人。

不是他不想要更多。是隻有這麼多。

1941年4月的法屬赤道非洲,自由法國能調動的兵力,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查德要留人守著,不能全抽走。喀麥隆的港口需要警戒,萬一維希的人從海上打過來呢?剛果那邊剛穩定下來,總得有幾個兵維持秩序。黑角的守軍不能動,那是出海口。杜阿拉也得留人,那是英國援軍登陸的地方。

東拚西湊,能動的,就是這二百三十個人。

那是1941年4月20日。太陽剛從撒哈拉沙漠東邊升起來,把沙丘染成一片金黃。兩百三十個人站在二十幾輛改裝過的吉普車和卡車上,等著他說話。

勒克萊爾站在最前麵那輛吉普車的引擎蓋上,看著這些人。他們來自各個地方:外籍軍團的老兵、殖民地部隊的黑人士兵、從本土逃出來的散兵遊勇、還有幾個連法語都說不利索的誌願者。高矮胖瘦不一,膚色語言不同,但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那種願意去送死的人才會有的光。

「我們要去北非。」勒克萊爾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八百公裡。沙漠。沒有路。沒有補給。五天五夜,不停。」

他看著那些人。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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