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五年五月。
田疇領路從盧龍塞向北,在凡城追擊打散了烏桓餘部,並跟著逃亡的烏桓部族一路向東。
連破三個烏桓部落後,張遼和郭嘉率騎軍攻入了白狼山。
張遼的做法,與關羽逐滅南匈奴王庭的方式類似,也是一路追趕烏桓部落,不留俘虜,一直逐敵。
這既是關羽給張遼講述的心得,也是霍嫖姚留下的前例。
趙雲攻入了玄菟,一路披靡無人可擋,玄菟北部的鮮卑人幾乎全部向西撤了。
徐晃來得稍晚,擔心有力無處使,居然輕裝橫穿玄菟郡,隻帶三千人攻向了高句麗人的老窩丸都。
其實這次幽州動亂高句麗並沒有出兵,隻是袁紹招攬的那些奴兵裏有不少高句麗人。
漢軍精銳都在這兒,誰都想分點胡人首級,誰都想被視為大漢英烈,反正都是胡人,誰讓高句麗不立刻投降呢……
夫餘王尉遲台就挺明智的,在袁紹死後當場請降,並且立刻成了關羽攻打襄平的先頭部隊,關羽已經進軍至襄平西南部的首山。
作為臨時總指揮,關羽打算一戰安定北疆。
這也是劉備的態度。
烏桓、東部鮮卑聯盟、夫餘、高句麗,以及遼東公孫度,都得一次平定。
畢竟來都來了……
五月是出塞最好的時節,草木繁茂,氣候溫暖,水源充沛,補給方便。
——之所以說補給方便,是因為這個季節適合趕著牛羊追逐水草。
而幾路漢軍全都沿用了關羽征匈奴的方式……不留俘虜,就食於敵。
眼下,正是各路精銳全都在的時候。
幽州接連的勝利,使得各部信心十足,將士們精氣神都在巔峰,而且整個幽州的士人都需要殺胡贖罪。
與之對應的,是塌頓死後東胡各族盡皆驚惶,兵無戰心,人無鬥誌。
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一舉定北正當此時,開疆拓土就在眼前。
劉備沒有下其它命令,也沒有提及袁紹的遺言,就是不想影響這股心氣。
要趁此機會將整個北方完全平定,使幽州以北從此免除後患。
沒有什麽合縱連橫,如果有機會一波幹掉胡人,劉備當然會立刻動手。
劉備可以和胡人做生意,因為對大漢有利。
但劉備不會和胡人聯手,因為那是在辱沒大漢。
若在番邦,那就得漢使說了算,沒有對等聯盟這一說。
若不讓漢使說了算,那就殺了那些不聽話的,換個能讓漢使說了算的頭人——這是大漢的傳統,劉備覺得這傳統不能丟。
因此,出塞之後,劉備沒有再說過任何仁恕之言,也沒有再用合縱連橫之策。
胡人……要麽聽話,要麽去死。
每個漢軍將士心裏,都有追隨冠軍侯腳步的夢想。
男兒當戰於邊野,功名應在馬上取,誇文耀武非豪傑,拓土辟疆真英雄……這本就是絕大多數漢家郎心中的本念。
或許這大漢有些人已經腐朽,數百年積累的塵土太多,信與義正在被詭和詐吞噬,權勢爭奪與利益糾葛使得大漢失卻了往日的光輝。
但無論還有多少毒瘤未除,隻要大漢尚未落幕,便總會有豪傑朝氣蓬勃,銳意進取。
即便後方可能出問題,劉備仍然要先把大漢的旗幟插到它該去的地方纔會迴軍。
漢旗並不僅僅隻是代表著劉漢王朝。
它還代表著封狼居胥,代表著漢兒之勇,代表著漢使之威,代表著種族地位,代表著這個世界的規則!
隻要漢旗不倒,大漢就是製定世界規則的王朝,是世界的主人。
——這個世界是沒有疆域的,漢旗所在就是漢土,漢人所在就是漢疆!
——這個世界是沒有國家的,大漢所封纔是王國,大漢未封皆是叛逆!
這纔是大漢真正的意義,也是劉備一直不讓漢旗倒下的原因。
我大漢本是製定規則的神,若是落入塵埃與蠻夷部落爭搶求存,怎麽對得起始皇帝,怎麽對得起高祖,怎麽對得起孝武……
怎麽對得起千萬年來一直在製定規則引領時代的祖先們?
內鬥再狠再急,也得往後麵讓一讓。
皇帝的鑾座再尊貴,也比不上先祖的傳承。
什麽是孝?
把世界規則牢牢捏在漢人手裏,纔是孝。
無論南方如何變幻,都要先把北疆徹底掃平,讓大漢的威風再度揚起,讓弟兄們提起前所未有的心氣。
然後,再讓這些拓土開疆的大漢英傑,帶著滿身榮耀迴軍,迴去吊打那些隻知爭權奪利的蛇蟲鼠蟻。
……
……
袁熙運氣太差,遇上個不靠譜的媽。
他本來已經化名劉熹到了東遝,準備從大連港出海,原本沒人發現他們。
袁紹之前確實擊退了管亥的水軍,這時候渡海去東萊原本是可行的。
而且管寧、邴原等青州名士也打算去東萊——這些名士嗅覺很靈敏,聽聞劉備大軍在幽州節節勝利,立刻打算離開遼東。
管寧等人名氣大,而且不會被青州部隊阻截,畢竟他們沒有通敵。
管寧和邴原在遼東都隻是在山中結廬隱居,確實沒在公孫度手下任職,公孫度曾試圖辟用他們,但他們沒有接受。
而且管寧和管亥好歹算是同族,雖然是分支且兩家並不和睦,但至少東萊海賊是不會攔截管寧的。
如果跟著管寧的船去東萊,袁熙和袁尚大概率是能逃脫的。
袁熙的舅舅劉擎都已經和管寧搭上話了,請管寧搭載他們一家四口——他說的是“章武人劉擎,子劉熹、劉易等”。
劉擎是劉氏的族弟,袁紹讓袁熙等人過繼給他姓劉。
管寧都已經答應了。
可是,劉氏卻覺得管寧的船不安全,因為管寧準備直達青州東萊海事學院……
而且,劉氏覺得身邊沒人不安全,也覺得沒人伺候不習慣,讓其族弟劉擎帶上了劉氏宗族仆役上百人。
袁熙反複拒絕,說袁紹不讓帶任何親隨。
但劉氏埋怨袁紹偏心於前妻李氏的兒子袁譚,說如今出海逃亡如此危險,袁紹竟然不給袁熙袁尚提供衛隊,就是缺心眼……
袁紹讓袁譚去長安,確實給袁譚派了不少人手,逢紀、郭圖、淳於瓊等人都被派到了袁譚身邊,但這是因為袁譚是最適合去長安控製馮巡的人。
而袁熙袁尚這邊,袁紹讓他們不帶任何隨從離開,就是因為袁紹知道,越不引人注目,生存的機會就越大。
可劉氏非要帶著一大群人同路。
結果管寧見了這麽多人,立刻就不搭理他們了……
管寧又不傻,看到這麽多劉家人,當然能意識到有問題,管寧怎麽可能招惹這種是非?
再說誰家搭船搭上百人的?
管寧的船壓根坐不下啊……
結果本來可以輕易溜走的事兒泡湯了。
劉氏又帶著一大群人改道去遝渚(旅順港),試圖讓一夥遼東海寇護送他們去渤海老家,因為她更熟悉渤海。
但袁紹一個月前才和公孫度一起組織海寇擊敗了管亥,遼東海寇這時候全都應該在公孫度手下。
這時候遇上的野生海寇,肯定不是公孫度或袁紹的盟友……
劉氏遇上的,是士仁。
士仁還是有兩把刷子的,膽量、武藝、頭腦、經營、交流能力等等全都不差,雖然都不突出,但確實是啥都會一點,要不然他當初也不會受重用。
一開始士仁沒意識到這是送上門的大功。
原本士仁是把這群人當肥羊的……
劉備讓士仁自己去遼東討生活,隻有開疆拓土才能贖罪,士仁當然要先從海盜做起。
管亥的弟弟管申幫了不少忙,給士仁提供了起家的船和人手,還提供了商路——販奴的商路,管亥現在是海事學院校長,不幹這種髒活了,士仁剛好可以接手。
遇上劉氏這群人之後,士仁本來隻想敲個竹杠,畢竟他需要資金招兵買馬——這也是大多數海賊的慣例,送人偷渡都會獅子大開口,甚至可能半路打劫,但通常仍然會信守承諾把人送往目的地。
士仁隻是敲竹杠已經算是厚道的了。
於是出海後的第一天晚上,眼見看不到陸地了,士仁就開始收‘餐飲費’。
一頓粟米飯一千錢,一竹筒清水也是一千錢。
嫌貴可以餓著,不強求,反正航程要幾天都是船主說了算……其實這事古今都是一個路數。
五條船,一百多人,每人每天兩頓飯,三竹筒水,士仁打算每天收他們五十萬錢。
沒現金可以留人質,士仁還是能看出來的,那倆半大少年看起來細皮嫩肉的,肯定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
結果劉氏勃然大怒,見士仁船上人不多,打算讓劉擎帶著仆役強行奪船。
可這是在海上……海盜在自己的船上,哪有那麽容易被一群偷渡客搶到船的控製權?
當年太史慈都不敢在海上和管亥的人動手。
嫌貴可以講價,也可以談別的交易方式,海盜其實都是生意人,漫天要價是可以落地還錢的。
但奪船為敵,如果沒成功,那這些人就會被海盜視為戰利品。
士仁製服了劉家的人,劉擎被殺,劉家仆役死了一半,士仁也因此損失了十來個手下。
為了報複,士仁的手下揮著鞭子將這群人一頓毒打,說要把他們賣到礦山去。
這不是說著玩的,既然已經是敵人,那就不能從他們手裏搞到錢了,那肯定得把他們作為奴隸賣掉迴個本。
士仁做的本來就是販奴的生意。
劉氏護著袁尚,說袁氏四世三公,劉氏渤海名門,你等小賊如此造次,必不得好死……
結果士仁一聽,還有這驚喜?!
在審了袁熙之後,士仁才得知了幽州戰況。
隨後士仁立刻帶著袁熙和袁尚去了襄平。
士仁是認識公孫度的,這不是巧合,公孫度本來就是遼東最大的販奴集團,士仁算是中小規模跨境批發商,這條商路本來就是這麽個生意。
當時柳毅還沒有撤迴,但袁紹的死訊已經傳迴,各路漢軍持續進軍的訊息也已經傳到襄平。
劉備的部隊正在一路逐胡而殺,關羽的大軍也正在逼近襄平,公孫度心裏正發慌。
他知道劉備不會放過自己。
袁紹被視為大逆不道,公孫度至少會被視為附逆,怎麽看都是必然要被清算的。
柳毅的部隊還沒迴來,即便迴來也是大損的殘部。
目前公孫度兵力不多,因為幾乎所有的異族兵馬都已經離開了。
夫餘是以聯姻方式依附公孫度的,通古斯人依附夫餘,但夫餘王尉遲台已經投降了,而且成了進攻襄平的前部。
高句麗與夫餘有仇,公孫度兩頭拱火順帶兩邊賣軍火,使得高句麗大多數時候也隻能與遼東保持合作,是一種不稱臣的商業依附關係。
但徐晃輕裝出兵去了他們老窩丸都,高句麗人迴去守家了。
東部鮮卑部落聯盟在漢軍出塞之後就已經溜了,全麵撤向了西邊彈汗山方向。
目前所有的異族勢力全部都已經收縮後退——他們都聽說了塌頓被陣斬,也聽說了袁紹被殺。
在這些異族眼裏,袁紹和塌頓都比他們強得多。
既然袁紹和塌頓都已經兵敗被殺,這些異族自然不敢出現在漢軍麵前。
襄平目前僅集合了七千兵力,其中還包含兩千奴兵,隻有這些人是公孫度完全可控的部下,而且得不到任何支援。
漢軍連戰連捷,又剛剛擊破袁紹,氣勢正高,正是討滅附逆的時候。
這種情況下,守確實可以守,但確實沒信心,而且沒士氣。
或許應該出海逃亡?
長海列島還有三千海寇部隊,上百條船……
但若要出海,就必須放棄大多數部曲,隻能帶七八百人,因為船隻有那麽多,船上還得帶補給和財貨。
而一旦出海……身家性命就交到那些海寇手上了,海寇會怎麽做,公孫度不確定。
那是袁紹為了對付管亥的海軍倉促召集的海寇,不是公孫度自己的人。
此時,士仁用袁紹妻子劉氏作為敲門磚,來到了公孫度麵前。
其實士仁手下人很少,不到一百人,在海盜中也隻能算小規模團夥。
士仁自稱劉備家臣,一來就嚇唬公孫度:“升濟兄,你已經無路可去了……各路海寇皆投吾主,海路已被完全封鎖,若不投降,就哪兒也別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