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去哪兒與我何幹？”
劉備麵無表情的盯著袁紹：“與你又有何幹係？”
看樣子袁紹確實‘跨海進攻青州’了，隻不過是用的另一種方式。
但劉備的情緒已經不會被這類事情擺布了。
“你難道不在意他的安危？”
袁紹看著劉備的眼睛。
他有些意外。
因為他確實沒在劉備眼裏看到激動或緊張，甚至沒見到任何戾氣。
袁紹不再笑了。
若劉備滿心戾氣，或是滿眼野心，他或許能把劉備一同拖入深淵。
可是……萬般縱橫之才，也無法對付心無戾氣之人。
“我當然在意，畢竟他是我師門子弟。但我門中少年，本就要行走天下見聞世情。”
劉備淡淡的說著，像是道人在給臨終之人解除最後的執念：“若他遊學遇險，那是天命。若他被人所害，那是你這般賊子亂了世道。你等禍亂天下，我該做的便是除掉你等賊人，盡力安定天下，使我師門子弟外出遊學時少些危險。”
“若他已不在青州，若他被別人所挾……難道你就不擔心大權旁落？”
袁紹歎了口氣，坐到了地上，摸出塊錦緞，仔細擦拭著手裏滿的缺口的劍。
“我如今官爵全無，僅一隊率而已，何來大權？再說……挾一江氏孤兒，有意義嗎？”
劉備笑了笑：“便如你袁本初，失去了海內士人之望的袁本初，還是袁本初嗎？你如今隻是勾連東胡的漢奸，是烏桓賊酋的姻親，是禍亂天下的大寇，誰還會視你為天下楷模？”
袁紹低頭擦拭著劍，沉默了一陣，抬頭看著劉備：“也罷……但無論如何，他是你師門子弟，你總歸是要照拂他的，我想用江野的下落，換你個承諾，可好？”
劉備點頭：“你說。”
“史侯遺孀唐姬今在西州，我本無意加害她，卻因見了奸臣傳而失控……我自知必死，也知道玄德不可能放過袁氏子，隻僅請玄德照顧她孤兒寡母。”
袁紹在地上坐正，戴正了頭上的冠：“江野思念故鄉，又聞祖母離世，欲往故鄉一行。恰好得到了潁川人辛仲治之助，或許正在前往潁川。”
“辛評？這恐怕不是恰好遇到的吧？”
劉備盯著袁紹的眼睛。
“確實是恰好遇到的。辛仲治在青州考了策試，得策考官徐元直考評優等，調東郡濮陽學曹。去年考覈實務第一，受令嶽蔡伯喈提拔，調往臨淄任太學佐事，監理書院學府。”
袁紹也看著劉備笑了笑：“辛仲治曾見過先帝，他說江野相貌和先帝一般無二，且江野聽聞太皇太後薨逝後痛哭不止，自稱不孝……”
劉備也確實沒想到辛評跑來考了策試，而且做了學曹小吏。
學曹不是學正，而是新設職務，負責引導和發展新學事務，職級很低，比各縣的屯田督導官還低半級。
這種縣級小吏的任命不會經過劉備，職務太小，連尚書台的眼都進不了。
也就是因為辛評是潁川人，而且有些名氣，所以才會由徐庶親自考覈，否則都夠不到徐庶那個級別。
蔡邕提拔辛評擔任太學佐事，這其實也是佐吏，隻是因為在地方上幹得不錯，所以調到‘教育部’任職，但仍是小吏。
辛評現在可不算什麽大人物，雖然也是豪族出身，但來青州參與策試的士人很多，劉備是不知道其調動的。
也正是監管學院的基層小吏，才會遇到化名江野的劉協——職務要是再高點，那也遇不上。
“……辛評家人在你手裏？你還派了哪些人在青州？”
劉備能理解，這原本應該是一次正常的潛伏。
就像自己手下有冥卒，董卓手下有密諜，袁紹本就擅長搞這類事情，當然也會派人搞潛伏活動。
其實劉協一直沒露什麽破綻，而且防備一直森嚴。
董太後去世，劉協在青州聽聞訊息，悲傷痛哭，這都是正常反應。
雖然董太後不怎麽聰明，但她對劉協確實是不錯的。
但‘江野’長得和劉宏一個模子，又在聽聞太皇太後死訊後自稱不孝……辛評因此察覺也正常。
“沒有別的人了……你青州策試頗難，隻有辛評一人成功。”
袁紹搖頭道：“得知此事後，我本讓郭圖去長安輔佐吾兒袁譚，讓辛毗去與曹孟德結盟，打算並起天下諸將一舉成事……可他兩人都沒傳迴訊息來。”
“我本來想讓辛評挾江野來遼東，為此不惜代價出海擊退了管亥，就為了使遼東水路通暢。但辛評卻傳了訊息，說是陛下要去為太皇太後治喪……而眼下，曹孟德正打算為太皇太後治喪。”
“你那師門子弟江野，並不願意待在青州做個普通人，他更想去潁川做天子……你青州治安管束頗嚴，若非江野自己願意，辛評也無法將他帶走……”
袁紹說罷，朝劉備笑了笑：“我大漢天子皆非受人擺布之輩，玄德，我說得足夠明白了吧？”
劉備嗤笑一聲：“你是想說，是江野自己要去潁川？哈哈……袁紹，你不懂的，你這謊言騙不了我……”
“玄德，先帝十二歲時是如何做的？董侯乃先帝親子，自然有效仿先帝之心。而你劉玄德，如今與竇武何異？”
袁紹看著劉備，緩緩抬頭：“以自家子弟替代天子，以天子為寒士，如此欺辱……梁冀、竇武都不敢這麽做。”
袁紹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他以為劉協變成江野，是被劉備強迫的……
他以為劉備是如同梁冀、竇武那樣的權臣，是逼迫天子入塵埃。
可是，劉備從來沒有強迫過劉協。
做幾年普通人，這是劉協自己的心願。
袁紹這樣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劉備歎了口氣：“這就是你我不同之處……遺言說完了嗎？上路吧。”
“請玄德好好照顧唐姬母子，孀婦孺子皆無辜，如今天下士人皆知史侯有此遺孤……”
袁紹仰起了脖子，將擦拭幹淨的劍倒持，杵到了咽喉處：“我的命就不勞玄德動手了……”
言罷，劍尖已經刺入咽喉。
血箭飆出。
袁紹身後還有幾個親衛，有胡人，也有漢人，皆傷痕累累。
見袁紹自戮，這些親衛也全都俯身相拜，隨後全都舉刀刺喉。
袁紹養死士二十年，即便身敗名裂山窮水盡，身邊依然有仗義之輩生死追隨。
“你若不勾結胡人，也不失為一代雄傑……可你做了漢奸，我必須滅你全族。”
劉備看著袁紹的眼睛，提刀上前：“你想用陛下引我與曹操相殺，想讓我用所謂的史侯遺孤另起爐灶……我知道你的心思。”
“唐姬我會照拂，但你這最後一謀，必不能如你所願……我不是竇武，陛下也不是先帝。”
袁紹尚未死透，眼中有了些許疑惑。
但劉備已手起刀落。
袁紹人頭飛起。
……
……
劉備對袁紹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至少劉備知道，袁紹不可能讓辛評把劉協帶到遼東去。
袁紹是不可能控製劉協的。
因為袁紹派人刺殺過劉協，樂隱就是為了保護劉協而死的——劉協雖然年紀小，但有此仇怨在前，袁紹無論如何也別想控製劉協。
也正因為劉協對袁紹而言不可控，所以袁紹才會搞出個‘史侯遺孤’。
劉備當然知道這遺孤是無中生有，但現在確實大半個天下都知道史侯有個遺腹子，這是長安那邊宣傳的。
天下人都信，那就相當於真有。
如果劉協確實‘自願’去了雒陽或潁川，落到曹操手裏，劉備確實會很麻煩。
劉協現在的身份是江野，皇位上坐著諸葛亮，這本來沒多少人知道。
就算有人懷疑天子身份也沒用，反正也證明不了誰是真的，大不了讓諸葛亮把皇帝當到底，反正誰是天子得看誰更受世人認同，打輿論戰而已。
但是，但是。
如果劉協公開或者被公開去了潁川，並且為董太後治喪，那這事就不一樣了。
辦喪事本身是沒關係的，但如果劉協借了潁川各家之力為董太後辦喪事，那他無論真假都會成為絕大多數士人認同的天子。
認同的不是孝順，也不是天子的真假，而是此事的意義——這意味著，這個天子將代表潁川豪門與士族的利益。
而潁川士族，這幫人的資源排程能力和宣傳能力確實是大漢第一檔。
諸葛亮在這種情況下可就真不好演了。
袁紹臨死前搞的這一出，其實是個陽謀。
他就是要提醒劉備，還有個‘史侯遺孤’在世。
如果劉協跑去了曹操地盤，打算用曹操挾製劉備……
那麽，劉備作為持有遺詔的輔政大臣，是可以廢了劉協另立‘史侯遺孤’的。
袁紹顯然就是希望劉備這麽做。
在袁紹看來，劉備對劉協隻是利用罷了。
假如劉協真的不受控製，去了潁川，給董太後辦了喪事……如果完全從利益角度出發，不考慮任何別的因素，劉備確實可以另起爐灶。
其實就憑這點，劉備就能想到，唐姬的孩子肯定是袁紹的。
當然，無論那孩子是誰的，一兩歲的嬰兒終歸是無罪的，也不該受袁紹牽連——從任何角度而言，唐姬母子都是受害者，不能因為她被袁紹強迫過就牽連她和她的孩子。
袁紹這臨死之謀，是想讓借劉備之手，讓那孩子偷得大漢天子的名分。即便劉備不上當，也很可能偷得天子骨血的身份。
——唐姬的孩子也是袁氏孤兒，也是私生子。
是個母親長得極美的私生子。
這孩子的父親也曾官拜虎賁中郎將，也是在其年幼時就死了。
和袁紹一樣。
……
其實辛評並沒有背叛袁紹。
一個能被派到青州做臥底的人，怎會輕易背叛？
辛評和辛毗確實是去投奔曹操了，但這是袁紹要求的。
早在幾個月前，袁紹就讓辛毗聯係了曹操那邊的潁川士族，試圖說服曹操趁劉備不在，出兵青州迎接天子。
但當時曹操對荀彧說“我是漢臣，你也是”，隨後率軍去打南匈奴了。
這事劉備不知道，但能猜到——劉備特意讓荀攸去給曹操帶話，就是防著此事。
曹操不打算當漢奸，袁紹讓辛毗與曹操結盟沒能成功。
不久後，收到了董太後去世的訊息，潛伏在臨淄蒐集情報的辛評察覺到了‘江野’的異常。
辛評當時試探了一下，故意對江野說：“聽聞太皇太後臨終前，還一直念著未能得見孫兒最後一麵……可如今天下大亂，也不知陛下何時才能重迴雒陽，為太皇太後治喪。”
結果劉協聽到這句話後大哭不止，麵向西邊跪地叩首，稱孫兒不孝……也就露了餡。
雖然劉協聰明，但他當時還沒滿十三歲，這種情況下即便成年人也很難控製住情緒。
此後，袁紹放迴了潁川辛氏所有人，讓辛評帶劉協去潁川，引劉備和曹操相殺。
袁紹沒有扣留辛家的人，在感覺局勢不妙之後，袁紹把挾持的大多數人質都放了，也包括郭圖的家人。
他讓郭圖去關西幫助袁譚。
讓辛評和辛毗‘自迴潁川，以免受牽累’。
袁紹知道，從辛評發現江野就是劉協的那一刻起，辛評就已經隻有一條路可走了。
——站在辛評立場上，隻有一個選擇：如果不想被滅口，就必須立刻把劉協拐走。
而且不能拐去遼東，那隻會導致全天下一起攻擊遼東，包括曹操等人在內。
天子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挾的，公孫度真沒這資格，誰都不傻，沒人會相信天子是自願去遼東戍邊的……
隻能去潁川，隻有曹操能接下這筆生意。
袁紹放走了辛家所有親屬，讓辛評兄弟二人自迴潁川投奔曹操，這正是辛評唯一的活路，也是劉協和辛評都有的意願。
劉協確實想家，也確實因董太後之死而悲痛不已，為董太後舉喪也確實是劉協應盡的責任。
而這時候整個河南尹都被打得稀爛，隻有臨近的潁川可以為董太後治喪，總不能把屍體運到青州去吧……
也正因為如此，辛評才能把劉協帶走。
袁紹說辛評辛毗背叛他，隻是為了讓劉備相信，這是劉協有意離開青州，通過辛評辛毗勾搭上了曹操。
這是為了讓劉備放棄劉協，和曹操幹起來——若放棄劉協，劉備就得另起爐灶。
袁紹就是想讓劉備相信，劉協已經不可控了，曹操也打算搞事。
但是，劉備不信。
敵人的話是不可信的。
取了袁紹首級後，劉備並沒有第一時間迴軍，他甚至沒有給關羽下達別的指令。
當然了，身為隊率，也不應該對將軍發號施令……
關羽大軍開進了柳城，各部仍在持續清理附逆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