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熹平四年(公元175年),廬江郡舒縣(今安徽廬江)周氏大宅內,一聲嬰兒啼哭劃破長空。
這個孩子,便是周瑜,字公瑾。
周氏乃是東漢頂級名門,周瑜的堂祖父周景、堂叔周忠,都曾官至太尉,位列三公;父親周異,曾任洛陽令,乃是京畿重地的最高行政長官。
但他冇有成為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反而自幼便展現出異於常人的天賦與誌向。
時人尊稱年輕俊朗的男子為“郎”,“周郎”二字,便是江東百姓對他最深情的讚譽。
除了絕世容顏,周瑜還擁有兩項冠絕三國的本事:
其一,精通兵法,胸懷韜略。他自幼熟讀《孫子兵法》,對行軍佈陣、權謀決斷有著天生的敏銳,小小年紀便能對天下大勢侃侃而談,目光長遠,遠超同齡人。
其二,音律無雙,曲有誤,周郎顧。周瑜對音樂有著近乎妖孽的天賦,即便酒過三巡,隻要樂曲有絲毫差錯,他必定能立刻察覺,回頭看向演奏者。江東女子為了博得周郎一顧,故意彈錯琴絃,成為一時美談。
顏值、家世、才華、氣度,周瑜幾乎集齊了世間所有美好特質,註定不會是池中之物。而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相遇,也在少年時期悄然降臨。
當時,破虜將軍孫堅起兵討伐董卓,將家人遷居到舒縣。
孫堅的長子孫策,與周瑜同年,兩人一見如故,情同手足。
周瑜直接將自家道南大宅讓出,給孫策一家居住,兩人升堂拜母,有無通共,成為生死之交。
孫策勇武蓋世,人稱“小霸王”;周瑜智計無雙,乃是人中龍鳳。這對少年英雄的相遇,註定要攪動天下風雲,開創一段不朽基業。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孫堅戰死,孫策依附袁術,暗中積蓄力量,立誌為父報仇,收複江東。
此時的周瑜,在叔父丹楊太守周尚麾下,手握兵權,靜待時機。
興平二年(公元195年),孫策終於等到機會,率領舊部脫離袁術,率軍渡江南下,兵至曆陽。
他立刻寫信給周瑜,告知自己的宏圖大業。
周瑜見信,冇有絲毫猶豫,當即率領全部兵馬,帶著充足的糧草、船隻,趕赴曆陽迎接孫策。
孫策見到周瑜,大喜過望,仰天大笑:“吾得卿,諧也!”——我有了你,大事必成!
這一年,周瑜年僅二十歲。
從此,江東雙璧並肩作戰,所向披靡,開啟了橫掃江東的傳奇之路:
-攻克橫江、當利,所向披靡;
-渡江擊秣陵,大破笮融、薛禮;
-轉攻湖孰、江乘,一路勢如破竹;
-殺入曲阿,逼走揚州刺史劉繇。
短短數月,孫策麾下兵力便擴充至數萬人,江東半壁江山儘入囊中。孫策感慨道:“我用這些兵馬攻取吳郡、會稽,平定山越,已經足夠。你回去鎮守丹楊,為我穩固後方。”
周瑜返回丹楊,成為孫策最堅實的後盾。
不久後,袁術派堂弟袁胤取代周尚擔任丹楊太守,周瑜隨叔父返回壽春。袁術早就聽聞周瑜才華蓋世,想任命他為大將,拉攏為己用。
但周瑜一眼看穿袁術心胸狹隘、難成大事,堅決拒絕,隻請求擔任居巢長,藉機尋找機會返回江東。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周瑜終於擺脫袁術,正式迴歸孫策麾下。
孫策親自出城迎接,授予周瑜建威中郎將,撥給步兵兩千、騎兵五十,賜鼓吹樂隊,為他修建豪華府邸,賞賜之厚,江東無人能比。孫策當眾下令:“周公瑾英雋異才,與我有總角之好、骨肉之分,之前在丹楊,他率領兵馬、糧草助我成就大事,論德酬功,這些賞賜遠遠不夠!”
這一年,周瑜二十四歲,吳郡人皆稱他為周郎,威名傳遍江東。
隨後,周瑜跟隨孫策進攻皖城,一戰而下。
在皖城,他們遇見了喬公的兩個女兒——大喬、小喬,皆是國色天香。孫策納大喬,周瑜納小喬,英雄配美人,成為千古佳話。
婚後的周瑜,並未沉溺溫柔鄉,而是繼續征戰四方:進攻尋陽,擊敗劉勳;征討江夏,平定豫章、廬陵,留守巴丘,為江東基業掃平一切障礙。
此時的江東,在孫策與周瑜的聯手治理下,兵強馬壯,蒸蒸日上,成為天下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孫策遇刺身亡,年僅二十六歲。
臨終前,孫策將江東大業托付給年僅十八歲的弟弟孫權,叮囑道:“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
江東驟然失主,人心惶惶,外敵環伺,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關鍵時刻,周瑜將兵赴喪,率領大軍趕回吳郡,以中護軍的身份與長史張昭共同主持軍政大事,輔佐孫權。
他當眾表明忠心,穩定軍心民心,讓搖搖欲墜的江東政權,重新站穩腳跟。
十八歲的孫權,麵對內憂外患,手足無措。
是周瑜,以兄長之禮相待,全力輔佐,為他撐起一片天。
江東的天,冇有塌。
因為有周瑜在。
孫策死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掃平北方群雄,兵鋒日盛,開始將目光投向江東。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曹操下書責令孫權送兒子入朝做人質,妄圖不費一兵一卒,吞併江東。
孫權召集大臣商議,張昭等文臣猶豫不決,畏懼曹操威勢,主張送人質,以求自保。
唯有周瑜,堅決反對。
他對孫權說:“將軍繼承父兄基業,擁有六郡之地,兵精糧足,將士用命,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富饒,人心安定,為何要送人質自縛手腳?一旦送人質,就不得不聽從曹操號令,最多不過一個封侯,豈能與稱霸江東相比?”
周瑜力勸孫權拒絕曹操,堅守江東,靜觀天下之變。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讓孫權下定決心,拒絕送人質,徹底斷絕了向曹操妥協的念頭。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率領大軍南下,不戰而得荊州,收編荊州水軍,總兵力多達二十餘萬,號稱八十萬。他兵鋒直指江東,下戰書威逼孫權:“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
八十萬大軍壓境,江東上下,一片震恐。
張昭等主和派紛紛勸降:“曹操挾天子以征四方,占據荊州,長江天險已與我共之,敵眾我寡,無法抵擋,不如投降以保全江東。”
滿朝文武,幾乎一邊倒主和。
孫權心中猶豫,進退兩難。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又是周瑜,站了出來,力排眾議,獨斷主戰!
他連夜趕回柴桑,麵見孫權,冷靜分析敵我形勢,說出了那段名垂千古的抗曹四論:
1.北方並未平定,馬超、韓遂在關西,是曹操的後患;
2.曹操捨棄鞍馬,依靠水軍與吳越爭鋒,並非中原士兵所長;
3.時值寒冬,馬匹冇有草料,後勤補給困難;
4.中原士兵遠涉江湖,不習水土,必定爆發瘟疫。
這四點,都是用兵大忌,曹操卻全部犯了。
周瑜最後擲地有聲:“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三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
我隻要三萬精兵,保證為您大破曹操!
一句話,如定海神針,徹底堅定了孫權抗曹的決心。
孫權拔劍砍斷案幾,厲聲道:“諸將吏敢複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
當天夜裡,周瑜再次麵見孫權,揭穿曹操兵力虛數,指出曹操實際兵力不過十五六萬,且久戰疲憊,荊州水軍更是心懷異心,看似強大,實則不堪一擊。
孫權徹底放心,任命周瑜、程普為左右督,率領三萬精銳水軍,聯合劉備,共同抗曹。
赤壁之戰,正式拉開帷幕。
建安十三年冬,長江赤壁,江麵霧氣瀰漫,殺氣騰騰。
曹操大軍與孫劉聯軍隔江對峙。曹軍北方士兵居多,不習水戰,戰船搖晃不止,曹操下令用鐵索將戰船連在一起,首尾相接,如履平地,意圖一舉渡江。
周瑜站在船頭,望著曹軍連在一起的戰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部將黃蓋進言:“今寇眾我寡,難以持久。曹軍戰船相連,可火攻破之。”
周瑜一拍案桌:正合我意!
一場精心策劃的詐降火攻之計,就此展開。
黃蓋寫信給曹操,謊稱願意投降。曹操自以為勝券在握,毫無防備,滿心期待黃蓋來降。
決戰之日,東南風驟起,天助周瑜。
黃蓋率領十艘蒙衝鬥艦,裝滿乾燥柴草,澆灌膏油,用帷幕遮蓋,插上降旗,揚帆駛向曹營。
曹軍將士皆伸頸觀望,歡呼黃蓋來降,毫無戒備。
當戰船逼近曹營,黃蓋一聲令下,士兵們同時點火,然後跳上小船撤退。
火船乘風衝入曹軍水寨,瞬間烈焰沖天!
曹軍戰船被鐵索相連,無法散開,火勢迅速蔓延,燒光水軍,又蔓延到岸上營寨。江麵之上,火光沖天,映紅天際,曹軍士兵被燒死、淹死的不計其數,哭喊聲、慘叫聲響徹江麵。
曹操站在火光中,目瞪口呆,一代梟雄,遭遇人生最慘重的失敗。
周瑜親自指揮大軍,趁勢猛攻,殺得曹軍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曹操率領殘部,從華容道狼狽逃竄,泥濘不堪,饑寒交迫,險些喪命。
這一戰,便是赤壁之戰——中國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役。
千百年來,演義將功勞歸於諸葛亮借東風,然而正史之中,周瑜,纔是赤壁之戰的絕對統帥、第一功臣。
冇有草船借箭,冇有借東風,隻有周瑜的運籌帷幄、果斷決策,隻有黃蓋的火攻奇計,隻有江東將士的浴血奮戰。
蘇軾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寫道:“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這纔是真實的周瑜——身披戎裝,手持羽扇,頭戴綸巾,風度翩翩,在談笑之間,就讓曹操八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赤壁一戰,周瑜名震天下,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礎,也讓江東政權從此屹立不倒。
赤壁大勝後,周瑜冇有停下腳步,立刻率軍進攻荊州重鎮南郡,與曹操麾下大將曹仁展開血戰。
南郡城池堅固,曹仁勇猛善戰,乃是曹操手下頂級名將,這場戰役打得異常慘烈。
周瑜先派甘寧占據夷陵,曹仁分兵圍攻甘寧,甘寧危急。周瑜採納呂蒙之計,留淩統鎮守後方,親自率領大軍救援甘寧,大破曹軍,解除夷陵之圍。
隨後,周瑜渡過長江,屯兵北岸,與曹仁約定日期決戰。
決戰之日,周瑜親自跨馬掠陣,衝鋒在前,鼓舞士氣。不料,一支流矢射中他的右脅,傷勢嚴重,鮮血染紅戰袍,被迫退回營中。
曹仁得知周瑜重傷臥床,大喜過望,立刻率領大軍逼近營前,試圖一舉擊潰吳軍。
就在軍心即將動搖之際,周瑜強忍劇痛,強行起身,披甲上陣,巡視軍營,激勵將士。
吳軍將士見主帥帶傷奮戰,士氣大振,歡聲雷動,個個奮勇殺敵。
曹仁見狀,知道無機可乘,被迫撤軍。
經過一年多的血戰,周瑜終於擊敗曹仁,奪取南郡,佔領江陵,控製了荊州核心要地。
孫權任命周瑜為偏將軍、南郡太守,以下雋、漢昌、劉陽、州陵四縣為奉邑,駐守江陵,威震荊州。
此時的周瑜,已經不滿足於偏安江東,他心中有著更宏大的天下戰略——二分天下,北伐曹操。
他向孫權獻上千古奇謀:
1.趁曹操新敗,無力南下,進軍攻取益州(四川),吞併張魯;
2.聯合關西馬超、韓遂,夾擊曹操;
3.占據襄陽,威逼中原,逐步北上,一統天下。
這個戰略,比諸葛亮的《隆中對》更加激進、更加可行,一旦成功,東吳將擁有長江半壁江山,與曹操南北對峙,根本不會有後來的三分天下。
孫權當場批準了周瑜的計劃。
周瑜立刻返回江陵,整頓兵馬,打造戰船,籌備西征益州。
他的眼中,是萬裡江山;他的心中,是一統天下的壯誌。
然而,天妒英才,命運卻對這位絕代名將,露出了最殘酷的一麵。
在講述周瑜最後的歲月之前,我們必須先打破演義最大的謊言:周瑜心胸狹隘?大錯特錯!
正史中的周瑜,性度恢廓,大率為得人,性情開朗,心胸寬廣,是三國公認的君子。
東吳老將程普,自恃年長功高,看不起年輕的周瑜,多次當眾侮辱、刁難他。周瑜始終隱忍退讓,從不與程普計較,以禮相待,以德服人。
久而久之,程普徹底被周瑜的氣度折服,發自內心地敬佩,逢人便說:“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和周瑜相處,就像喝醇厚的美酒,不知不覺就沉醉其中,心悅誠服。
曹操曾派辯士蔣乾前往江東,試圖遊說周瑜歸降。蔣乾乃是天下知名的辯士,能言善辯,卻在周瑜麵前,根本開不了口。
周瑜直言:“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即使蘇張更生,酈叟複出,猶撫其背而折其辭,豈足下幼生所能移乎?”
大丈夫在世,遇到知己君主,君臣同心,骨肉相連,就算蘇秦、張儀複活,也無法動搖我的忠心!
蔣乾回去後,對曹操感歎:“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離間也!”
連對手都為之折服,這纔是周瑜的人格魅力。
劉備也曾對孫權評價周瑜:“公瑾文武籌略,萬人之英,顧其器量廣大,恐不久為人臣耳。”
文武雙全,乃是萬人之中的英雄,器量廣大,絕非久居人下之人。
這樣的周瑜,怎麼可能嫉妒諸葛亮?怎麼可能被氣死?
他與諸葛亮,不過是各為其主,英雄相惜而已。
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周瑜整裝待發,準備率領大軍西征益州,實現他二分天下的宏圖大業。
然而,長期的南征北戰,赤壁的風霜,南郡的箭傷,無休止的軍政操勞,早已透支了他的身體。
在返回江陵的途中,周瑜突然病重,箭傷複發,又感染時疫,臥床不起。
訊息傳回江東,孫權大驚,立刻派太醫前往救治,但為時已晚。
巴丘軍營,大帳之內,油燈將儘。
周瑜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冇有牽掛家中妻兒,冇有留戀生前富貴,心中念念不忘的,依舊是東吳的江山,是孫權的大業。
他強撐著病體,寫下臨終上疏,字字泣血,句句忠心:
“修短命矣,誠不足惜,但恨微誌未展,不能再為陛下效力。如今曹操在北,邊境不寧;劉備寄寓,猶如養虎。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正是大臣儘忠之時,陛下勵精圖治之日。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倘蒙採納,瑜死不朽矣!”
他為孫權選定接班人,叮囑他防備曹操、劉備,堅守江東,至死都在為東吳謀劃。
這一年,周瑜年僅三十六歲。
一代名將,絕代儒將,就此隕落。
孫權得知周瑜死訊,悲痛欲絕,放聲大哭:“公瑾有王佐之資,今忽短命,孤何賴哉!”
他親自穿上喪服,為周瑜舉哀,迎接靈柩回吳郡,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周瑜靈柩返回吳郡,江東百姓沿街跪拜,哭聲震天。
那個容貌絕世、音律無雙、文武雙全、氣度非凡的周郎,那個二十定江東、三十四破曹操的英雄,永遠離開了他守護的這片土地。
他冇有被氣死,冇有發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悲歎,他是為東吳耗儘最後一絲心血,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周瑜死後,孫權稱帝,登基之日,對著百官感慨:“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如果冇有周瑜,我根本當不上皇帝!
周瑜的一生,短暫卻輝煌。
他出身名門,卻不驕不躁;
他容貌絕世,卻不耽於美色;
他文武雙全,卻謙遜有禮;
他手握重兵,卻忠心不二;
他氣度寬廣,以德服人;
他用兵如神,決勝千裡。
他是三國最完美的英雄,冇有之一。
然而,千年之後,羅貫中一部《三國演義》,為了抬高諸葛亮,刻意抹黑周瑜,將他塑造成心胸狹隘、嫉賢妒能的小人,讓這位千古儒將,揹負了千年罵名。
但曆史不會永遠被掩蓋。
《三國誌》的白紙黑字,蘇軾的千古詞句,後世史學家的公正評價,都在為周瑜正名。
參考《三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