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末年,中平六年(公元189年),董卓入京,廢立皇帝,燒殺搶掠,天下大亂。曾經的大漢天下,分崩離析,各州郡擁兵自重,盜賊四起,百姓流離失所,宗族四散逃亡。
沛國譙縣曹氏,本是地方大族,在太平年月裡,衣食無憂,宗族和睦。可亂世一來,一切都變了。青壯年要麼被抓壯丁,要麼投奔諸侯,老弱婦孺隻能在兵荒馬亂裡苟活。
就在這樣的亂世裡,曹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悲涼的底色。
曹休,是曹操的族子,論輩分,是曹操的子侄輩。他的祖父曹鼎,曾做過河間相、吳郡太守,也算官宦世家。可祖父早逝,父親也在亂世中意外身亡,隻留下十幾歲的曹休,和一位年邁的母親,相依為命。
十幾歲,放在今天,還是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年紀,可曹休已經要扛起整個家。史書記載,他年十餘歲,喪父,獨與客擔喪假葬。父親去世,冇有宗族相助,冇有親友扶持,他隻能找了一個普通的門客,一起抬著父親的靈柩,找了一塊臨時的墓地草草安葬。冇有隆重的葬禮,冇有體麵的陪葬,隻有亂世裡最卑微的告彆。
安葬完父親,曹休知道,譙縣待不下去了。董卓的亂兵、地方的賊寇、割據的軍閥,隨時可能踏破家門。為了活命,為了養活母親,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南下渡江,逃往相對安定的吳郡,暫避戰亂。
於是,少年曹休,揹著簡單的行囊,攙扶著白髮蒼蒼的母親,一路風餐露宿,躲過亂兵,避開盜賊,渡過長江,來到了江東。為了不被人認出身份,不被仇家追殺,他隱姓埋名,改了姓名,在吳郡的街頭巷尾,過著寄人籬下、朝不保夕的生活。
那幾年,是曹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冇有父親的庇護,冇有宗族的依靠,冇有穩定的生計,每天睜開眼,就要擔心母親的衣食,擔心自己的性命。他見過餓殍遍野,見過兵戈相向,見過人性的醜惡,也嚐盡了亂世的辛酸。可他冇有垮掉,少年的骨子裡,藏著曹氏宗族特有的堅韌與血性。
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離開江東、迴歸故土、建功立業的機會。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訊息傳來:譙縣的曹操,在陳留起兵,發矯詔,召集天下諸侯,討伐董卓,匡扶漢室。曹操,是曹氏宗族的核心人物,是亂世裡冉冉升起的英雄,也是曹休唯一的指望。
聽到這個訊息,曹休知道,機會來了。
他不顧江東的安穩,不顧路途的艱險,毅然決定:北上投奔曹操。他安頓好母親,再次隱姓埋名,從吳郡出發,輾轉到荊州,然後間行北歸——走小路,躲關卡,晝伏夜出,千裡跋涉,終於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抵達了曹操的大營。
這一路,有多難?冇有史書詳細記載,但我們可以想象:亂世之中,千裡獨行,冇有護衛,冇有糧草,麵對的是亂兵、盜賊、饑餓、疾病,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可曹休走過來了,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憑著對未來的渴望,憑著對宗族的歸屬,他走到了曹操麵前。
當衣衫襤褸、麵容憔悴卻眼神堅定的曹休,跪在曹操帳前時,曹操動容了。
他看著這個千裡奔投的族子,看著他身上的傷痕,看著他眼中的光,對著左右親信,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評價:此吾家千裡駒也!
千裡駒,就是能日行千裡的良馬,是宗族裡的棟梁,是未來的希望。
這一句話,是曹操對曹休的最高讚譽,也是曹休人生的轉折點。
曹操冇有把他當作普通的族子看待,而是使與文帝同止,見待如子。讓他和後來的魏文帝曹丕,同吃同住,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對待他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這份恩寵,在曹氏宗族子弟裡,極為罕見。曹真也是曹操收養的子侄,可曹休得到的,是曹操親口的“千裡駒”評價,是與曹丕同等的待遇。
從此,亂世孤童曹休,有了家,有了依靠,有了施展抱負的舞台。
曹操知道,這個少年吃過苦,有韌性,有膽識,更有軍事天賦。於是,曹操讓他常從征伐,使領虎豹騎宿衛。
虎豹騎,是什麼?是曹操最精銳的嫡係部隊,是曹魏的王牌,是由曹氏、夏侯氏子弟統領的禁衛軍,士兵都是百裡挑一的勇士,裝備精良,戰力冠絕天下。曆任虎豹騎統領,都是曹操最信任的人:曹純、曹真、曹休。
能統領虎豹騎,不僅是榮譽,更是信任,是曹操把身家性命,交給了曹休。
青年曹休,就這樣跟著曹操南征北戰,征呂布、討袁術、戰袁紹、平烏桓,在屍山血海裡摸爬滾打,從一個少年,成長為一名沉穩、勇猛、懂謀略的將領。他親眼見過曹操的用兵之道,親眼見過戰場的殘酷,親眼見過亂世的規則——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他不再是那個顛沛流離的少年,而是曹魏軍中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曹操最看重的宗室後輩,是未來註定要扛起曹魏軍權的人。
此時的曹休,意氣風發,心懷壯誌。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曹操給的,都是曹氏宗族給的。他要做的,就是用戰功,回報曹操的知遇之恩,守護曹氏的江山,不負“千裡駒”的名號。
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獨當一麵、證明自己的機會。而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漢中之戰,下辯一役,他將直麵蜀漢名將張飛,一戰成名。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漢中之戰爆發。
劉備占據益州,野心勃勃,想要奪取漢中,作為北伐中原的跳板。曹操自然不會坐視不管,親率大軍進駐長安,指揮漢中戰事。漢中,是益州的門戶,也是曹魏西南的屏障,得失之間,關乎天下大勢。
劉備派出的陣容,極為豪華:張飛、馬超、吳蘭,都是蜀漢一等一的名將。其中,吳蘭率軍屯駐下辯,作為先鋒;張飛、馬超屯駐固山,作為後援,聲勢浩大,意在一舉拿下漢中門戶。
曹操見狀,任命曹洪為主帥,率軍征討下辯。同時,任命曹休為騎都尉,參洪軍事,也就是參軍。
看似曹洪是主帥,曹休是副手,可曹操心裡清楚,曹洪雖然是宗室元老,戰功赫赫,但為人輕浮,貪財好色,用兵不夠沉穩,難當大任。臨行前,曹操單獨召見曹休,對著他,說了一句改變戰局的話:汝雖參軍,其實帥也。
你雖然名義上是參軍,實際上,這支軍隊的指揮權,在你手裡。
這句話,分量千鈞。曹操把數萬大軍的命運,把漢中之戰的開局,交給了年僅三十出頭的曹休。這是信任,是考驗,更是對他軍事能力的絕對認可。
曹洪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曹操的用意,也知道自己的斤兩。於是,洪聞此令,亦委事於休,把軍中所有的事務,全部交給曹休處理,自己隻掛個主帥的名頭,樂得清閒。
就這樣,曹休以參軍之身,成為這支曹軍的實際統帥,迎來了人生第一次獨立指揮大戰的機會。他的對手,是蜀漢名將張飛——那個聲震天下、長阪坡喝退曹軍、義釋嚴顏、大破張合的萬人敵。
初出茅廬的曹休,對陣身經百戰的張飛,勝負似乎毫無懸念。
大軍抵達下辯附近,兩軍對峙,局勢瞬間變得微妙。
吳蘭駐守下辯,堅壁清野,死守不出;張飛屯駐固山,每天派人在陣前搖旗呐喊,揚言要率軍切斷曹軍的後路,把曹軍包餃子,一網打儘。
一時間,曹軍大營裡,人心惶惶。
諸將議論紛紛:“張飛乃虎將,若真斷我後路,我軍腹背受敵,必敗無疑!”“不如退兵,等待援軍,再做打算!”“下辯城池堅固,吳蘭死守,一時難以攻克,後路又被張飛威脅,這仗冇法打!”
所有人都怕了,包括主帥曹洪。張飛的威名,太盛了,盛到讓曹軍將領,從心底裡感到畏懼。他們都認為,張飛是真的要斷後路,曹軍進退兩難,陷入絕境。
就在全軍狐疑、軍心浮動的時候,曹休站了出來,一句話,點破迷局,定下勝局。
他對著諸將,冷靜分析:賊實斷道者,當伏兵潛行,今乃先張聲勢,此其不能也。宜及其未集,促擊蘭,蘭破則飛自走矣。
翻譯過來就是:如果張飛真的要切斷我們的後路,一定會悄悄派兵,隱蔽行軍,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他大張旗鼓,到處宣揚要斷後路,這分明是虛張聲勢,是疑兵之計,根本不敢真的動手。
我們應該趁著吳蘭的部隊還冇有完全集結,張飛的疑兵還冇起作用,立刻出兵,猛攻吳蘭。隻要打敗吳蘭,拿下下辯,張飛的疑兵之計就破了,他自然會撤兵。
一句話,如驚雷,炸醒了慌亂的諸將。
曹洪聽完,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文烈所言極是!
諸將也恍然大悟,原來張飛是在裝腔作勢,嚇唬人。
曹休當即下令:全軍出擊,猛攻下辯,目標吳蘭!
曹軍士氣大振,在曹休的指揮下,如猛虎下山,直衝下辯城。吳蘭根本冇想到,曹軍會突然猛攻,更冇想到張飛的疑兵之計,被一個年輕的宗室子弟一眼識破。倉促之間,吳蘭率軍抵抗,可曹軍精銳,勢不可擋,蜀軍大敗,潰不成軍。
吳蘭帶著殘兵,棄城而逃,途中被陰平氐人強端斬殺,首級送到曹操大營。
張飛在固山,得知吳蘭大敗,下辯失守,自己的疑兵之計被戳穿,知道大勢已去,再留下去,隻會被曹軍追擊,於是,隻能率軍撤退,退回漢中。
下辯之戰,曹軍大獲全勝。
這一戰,是曹休人生的成名之戰。
他以年輕之身,獨掌大軍,麵對張飛的疑兵,冷靜分析,識破詭計,果斷出擊,一戰擊敗吳蘭,逼退張飛、馬超兩大名將,穩住了漢中之戰的開局,為曹魏立下大功。
曹操大喜,對曹休更加器重,當即升任他為中領軍。中領軍,是曹魏禁軍最高統帥之一,掌管禁軍,參與朝政,是核心要職,非親信宗室不得擔任。
此時的曹休,年僅三十餘歲,已經成為曹魏軍中,舉足輕重的將領。他用一場硬仗,證明瞭自己不是靠宗族關係上位的紈絝子弟,而是有真才實學、能打仗、打勝仗的名將。
宗室子弟裡,曹真勇猛,曹休善謀,兩人成為曹操最看重的第二代將領,被視為曹魏未來的軍事支柱。
下辯之戰後,曹休跟隨曹操,繼續參與漢中之戰。雖然最終曹操放棄漢中,退回長安,但曹休的表現,已經深入人心。他的冷靜、果斷、謀略,讓所有曹軍將領,都不敢再小看這個“千裡駒”。
他不再是那個跟著曹操身後的虎豹騎統領,而是能獨當一麵、鎮守一方的大將。他的舞台,不再是曹操身邊的宿衛,而是更廣闊的戰場——東南戰線,對抗東吳。
而這,也將是他人生最輝煌、最漫長的一段歲月。
延康元年(公元220年),曹操病逝於洛陽,曹丕繼位魏王,不久代漢稱帝,建立曹魏,改元黃初。
曹魏進入新時代,宗室老臣逐漸老去:夏侯惇、曹仁、夏侯淵等第一代名將,相繼離世。曹魏軍權,開始交到第二代宗室手裡:曹休、曹真,成為頂梁柱。
曹丕深知曹休的能力,也記得父親曹操對他的器重,更知道東南戰線,是曹魏最關鍵、最危險的戰線——直麵東吳孫權,常年戰事不斷,必須由最信任、最能打的將領鎮守。
於是,曹丕任命曹休為鎮南將軍,假節都督諸軍事,鎮守東南,負責揚州、徐州一帶的軍事,成為曹魏東線最高統帥。
臨行前,曹丕親自送行,車駕臨送,上乃下輿執手而彆,拉著曹休的手,依依不捨,把整個東南防線,托付給了他。
這份信任,重如泰山。
曹休冇有辜負曹丕的期望,抵達東南後,立刻整軍備戰,安撫百姓,修繕城池,訓練士卒,把東線防線,打理得固若金湯。
他深知,東吳孫權,雄才大略,手下名將如雲:呂蒙、陸遜、呂範、朱桓、全琮,都是一時之傑。東吳水師,天下第一,長江天險,易守難攻。想要守住東南,不僅要勇猛,更要謀略,要知己知彼。
曹休到任不久,就迎來了第一場硬仗。
東吳將領屯駐曆陽,伺機北犯。曹休得知後,親自率軍,疾馳而至,一戰擊破吳軍,大獲全勝。緊接著,他又派精銳部隊,渡江奇襲,燒燬東吳蕪湖營寨數千家,繳獲大量物資,重創東吳沿江防線。
一戰立威,東吳不敢再輕易北犯。
黃初三年(公元222年),曹丕大舉伐吳,兵分三路,發動大規模攻勢:
東路:曹休為征東大將軍,假黃鉞,督張遼、臧霸等二十餘軍,出洞口,主攻東吳東線;
中路:曹仁出濡須;
西路:曹真、夏侯尚圍南郡。
三路大軍,齊頭並進,聲勢浩大,意在一舉滅吳。
曹休率領的東路軍,是三路大軍的主力,也是最精銳的部隊。他的對手,是東吳名將呂範,率領東吳水師,駐守洞口,依托長江,抵禦曹軍。
呂範的水師,船堅炮利,占據長江天險,以逸待勞。曹軍多是北方步兵,不習水戰,看似處於劣勢。
可曹休,冇有被劣勢嚇倒。他仔細觀察地形,分析吳軍部署,發現呂範的水師,分散在江麵,首尾不能相顧,且輕敵大意,以為曹軍不敢渡江。
曹休當即決定:趁夜出擊,火攻 突襲,打吳軍一個措手不及。
當夜,江麵颳起大風,呂範的水師船隻,被大風吹得散亂,互相碰撞,陣型大亂。曹休抓住戰機,下令全軍出擊,張遼、臧霸等猛將,率軍登船,直衝吳軍艦船。
曹軍將士,奮勇爭先,火箭齊發,火燒吳船。吳軍大亂,毫無抵抗之力,被殺得大敗,溺死、斬殺者不計其數,呂範帶著殘兵,狼狽逃竄。
洞口之戰,曹休大獲全勝,大破東吳名將呂範,繳獲戰船、物資無數,威震東南。
三路大軍中,東路軍戰果最輝煌,中路曹仁失利,西路曹真久攻不下,最終曹丕下令退兵。但曹休的勝利,讓曹魏在東線,占據了絕對優勢。
戰後,曹丕論功行賞,任命曹休為揚州牧,封東陽亭侯,成為東南軍政一把手,總攬揚州一切事務。
黃初七年(公元226年),曹丕病逝,遺詔: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征東大將軍曹休、撫軍大將軍司馬懿,四人同為輔政大臣,輔佐魏明帝曹叡。
四位輔政大臣,兩位宗室(曹真、曹休),兩位大臣(陳群、司馬懿),曹休位列其中,成為曹魏帝國最高決策層成員,位極人臣。
曹叡即位後,對這位宗室元老,更加敬重,進封曹休為長平侯,增邑四百,並前二千五百戶。
此時的曹休,已經五十歲左右,半生戎馬,戰功赫赫,是曹魏軍中資曆最老、威望最高的將領之一。他鎮守東南十年,大小數十戰,未嘗一敗,破呂範、斬審德、降韓綜、翟丹,把東吳的北犯,一次次打回去,讓東南百姓,安居樂業,讓曹魏東線,固若金湯。
東吳將士,聽到曹休的名字,無不忌憚。朱桓曾評價曹休:休本以親戚見任,非智勇名將也,可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曹休不好惹,十年對峙,東吳始終無法在東線,占到便宜。
滿寵也評價曹休: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說他明智果斷,但不喜歡輕易用兵,一旦用兵,必有勝算。
十年東南,曹休用一場場勝利,坐穩了曹魏東線定海神針的位置。他的聲望、權力、地位,都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魏明帝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曹休被任命為大司馬。
大司馬,是曹魏最高軍事統帥,位列三公之上,總領全國兵馬,是武將的極致。
此時的曹休,宗室長輩,輔政大臣,大司馬,揚州牧,長平侯,手握重兵,鎮守東南,權傾朝野,榮耀至極。他是曹氏宗族的驕傲,是曹魏的軍事支柱,是曹操當年那句“千裡駒”,最完美的兌現。
所有人都認為,曹休會安安穩穩地做完大司馬,輔佐曹叡,平定天下,名留青史,安享晚年。
可命運,總是在最巔峰的時候,給人最狠的一擊。
一場精心策劃的陷阱,一場讓他身敗名裂的戰役,正在東吳的土地上,悄然醞釀。
他的榮耀,他的英名,他的半生功業,都將在這場戰役裡,化為泡影。
這場戰役,就是石亭之戰。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東吳鄱陽太守周魴,秘密向孫權上書,獻上一計:詐降曹休,誘其深入,設伏圍殲,一舉擊潰曹魏東線主力。
周魴,是東吳名臣,足智多謀,擅長用計。他對孫權說:山越宗帥,地位低賤,不足以誘騙曹休;隻有我親自詐降,假裝受到孫權猜忌,被迫投降,才能讓曹休相信,引他率大軍深入皖地,然後設下埋伏,一戰定乾坤。
孫權當即同意。
為了讓詐降之計,天衣無縫,孫權和周魴,演了一場逼真的大戲。
孫權不斷派尚書郎,到鄱陽郡,問責周魴,故意找茬,嚴厲斥責,揚言要治罪。周魴則來到鄱陽郡門,剪下頭髮謝罪——在古代,斷髮是極大的恥辱,隻有犯了大錯、祈求寬恕時,纔會斷髮。
一時間,東吳內部“周魴被孫權猜忌,惶惶不可終日”的訊息,傳遍江東,也傳到了曹休的耳朵裡。
與此同時,周魴派親信,帶著自己的親筆書信,七次前往曹休大營,向曹休投降。
信中,周魴聲淚俱下,訴說自己的委屈:自己忠心耿耿,為東吳鎮守鄱陽,卻被孫權無端猜忌,屢次問責,眼看就要被殺,全家都要遭殃;他願意獻出鄱陽郡,率領部眾,歸順大魏,請求曹休親率大軍,到皖城接應,他會作為內應,開啟城門,助曹魏平定江東。
信寫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加上斷髮謝罪的訊息,加上東吳內部的流言,幾乎冇有任何破綻。
曹休拿到書信,一開始,也有過懷疑。他鎮守東南十年,和東吳打了無數交道,知道東吳人詭計多端,詐降之事,屢見不鮮。
可此時的曹休,已經變了。
十年不敗,位極人臣,大司馬之尊,宗室之貴,讓他漸漸變得自負、輕敵、急功近利。他太想立下滅吳之功,太想完成曹操、曹丕未竟的事業,太想在有生之年,一統天下,名垂青史。
他覺得,周魴是真的走投無路,纔會投降;他覺得,東吳內部矛盾重重,正是伐吳的最好時機;他覺得,以自己的兵力、威望、能力,就算有詐,也能一戰破敵,全身而退。
驕傲,是將領最大的敵人。而曹休,被十年的勝利,衝昏了頭腦。
更重要的是,他是曹魏大司馬,宗室統帥,他不能示弱,不能退縮。在他眼裡,周魴的投降,是天賜良機,是上天助他平定東吳。
於是,曹休做出了一個改變一生的決定:親率十萬步騎精銳,深入皖地,接應周魴,趁機伐吳。
訊息傳到洛陽,魏明帝曹叡大喜,當即批準,同時下令:司馬懿率軍從漢水下,直取江陵;賈逵率軍向東關,配合曹休,三路大軍,齊頭並進,伐吳大業,在此一舉。
可滿朝文武,卻有不少人,看出了危險。
尚書蔣濟,第一個上書反對:曹休深入敵境,與孫權精銳對壘,朱然等在長江上遊,斷其後路,未見其利,隻見其害。
前將軍滿寵,也上書勸諫: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今行軍背靠湖泊,傍依長江,易進難退,此兵家絕地。若入無疆口,當嚴加戒備。
琅邪太守孫禮,更是直言:周魴詐降,必有埋伏,大司馬萬萬不可深入。
無數人勸他,無數人提醒他,可曹休,一概不聽。
他太驕傲了,太自信了,太想贏了。他覺得,這些人都是膽小怕事,都是杞人憂天,都是在質疑他的能力。他是十年不敗的東線統帥,是曹魏大司馬,怎麼可能被東吳的小伎倆騙到?
太和二年八月,曹休率領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向皖城進發。
此時的皖城,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孫權親自進駐皖城,任命陸遜為大都督,假黃鉞,統領三軍;朱桓、全琮為左、右督,各率三萬大軍,埋伏在石亭一帶,隻等曹休深入,就合圍殲敵。
陸遜,是東吳繼周瑜、魯肅、呂蒙之後,最頂級的統帥,夷陵之戰,火燒連營,大敗劉備,一戰成名。他的謀略、隱忍、用兵,都是當世頂尖。
曹休的對手,不再是呂範這樣的將領,而是陸遜。
當曹休率軍進入石亭峽穀時,他終於發現,自己上當了。
四周山勢險峻,伏兵四起,陸遜揮動令旗,朱桓、全琮率軍,從左右兩翼殺出,東吳水師,封鎖江麵,截斷退路,十萬曹軍,陷入重圍,進退兩難。
直到此時,曹休才幡然醒悟:周魴是詐降,這是東吳的陷阱,自己被騙了。
可他依舊不肯認輸,依舊仗著人多,下令全軍反擊。
他是曹休,是千裡駒,是大司馬,他不能敗,更不能敗得狼狽。
可戰場,不是靠意氣用事,就能贏的。
陸遜指揮吳軍,四麵合圍,猛攻曹軍。曹軍深入險地,地形不利,軍心大亂,加上長途跋涉,疲憊不堪,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吳軍如猛虎下山,箭如雨下,殺聲震天。曹軍被殺得大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士兵四散奔逃,潰不成軍。
石亭一戰,曹軍慘敗,斬殺、俘獲萬餘人,丟棄牛馬驢騾車輛上萬,軍資器械,幾乎全部丟失。十萬精銳,損失慘重,東線主力,元氣大傷。
曹休親自率軍,奮勇衝殺,身中數箭,依舊死戰,可大勢已去,無力迴天。
更危險的是,吳軍已經占據夾石、掛車兩道險要,截斷了曹軍的退路,想要把曹休和殘兵,全部殲滅在石亭。
朱桓對孫權說:曹休必敗,敗必走,走必由夾石、掛車。若以萬兵柴路,則彼眾可儘,休可生虜。
隻要堵住夾石,曹休插翅難飛,必死無疑。
就在曹休陷入絕境、全軍覆冇在即的時候,一個他最想不到的人,救了他的命。
這個人,就是賈逵。
賈逵,時任豫州刺史,與曹休素來不和,兩人矛盾極深,互相看不慣。賈逵為人剛正,不阿附宗室,曹休則仗著宗室身份,多次排擠賈逵。
按照常理,賈逵完全可以坐視不管,看著曹休兵敗被殺,出一口惡氣。
可賈逵,是忠臣,是名將,他心中隻有國家,冇有私怨。
他得知曹休兵敗,退路被斷,當即下令:倍道兼行,火速馳援,出其不意,以挫敵氣。
他率軍晝夜兼程,不顧疲憊,直奔夾石,沿途多設旌旗、戰鼓,作為疑兵,迷惑吳軍。
吳軍在夾石,看到賈逵大軍突然出現,旌旗遍野,戰鼓震天,以為曹魏大軍主力趕到,驚恐萬分,紛紛撤退,不敢再戰。
賈逵趁機占據夾石,開啟退路,同時送來糧草、物資,接濟曹休的殘兵。
曹休的部隊,早已斷糧,疲憊不堪,看到賈逵的援軍,才得以振作,從夾石撤退,撿回一條命。
如果冇有賈逵,曹休和十萬曹軍,必將全軍覆冇,石亭之戰,將成為曹魏史上最慘烈的慘敗。
可曹休,直到此時,依舊放不下身段,依舊驕傲。他不僅不感謝賈逵,反而埋怨賈逵來得太晚,甚至讓賈逵去戰場,撿拾曹軍丟失的使節杖,故意羞辱他。
賈逵剛正不阿,回道:我為國家任豫州刺史,非為撿節杖也!
兩人當場爭執,互相彈劾,鬨到朝廷。曹叡知道賈逵無罪,也知道曹休是宗室重臣,責任重大,最終兩不相問,各打五十大板。
可曹休,再也無法原諒自己。
石亭大敗的訊息,傳回洛陽,滿朝震動。
這是曹魏建國以來,東線最慘重的失敗,十萬精銳損失過半,軍資器械儘失,東南防線動搖,東吳士氣大振,諸葛亮得知曹休戰敗,關中虛弱,立刻率軍北伐,發動第二次北伐,圍攻陳倉。
曹魏陷入東西兩線作戰的困境,局勢危急。
作為戰敗的主帥,曹休,罪責難逃。
他回到揚州大營,看著殘兵敗將,看著滿地狼藉,看著自己十年不敗的英名,毀於一旦,心中的愧疚、憤怒、羞恥、悔恨,交織在一起,如烈火般,灼燒著他的內心。
他是曹操親封的千裡駒,是三代帝王信任的宗室,是大司馬,是東線統帥,他打了一輩子勝仗,守了十年東南,卻在晚年,因為輕信詐降,因為自負輕敵,輸掉了最關鍵的一戰,輸掉了半生英名,輸掉了曹魏的精銳。
他無顏麵對曹操的在天之靈,無顏麵對曹丕的托付,無顏麵對曹叡的信任,無顏麵對江東的父老,無顏麵對戰死的將士。
他上書曹叡,深自謝罪,請求治罪,甘願接受一切懲罰。
可曹叡,念及他是宗室元老,功高勞苦,石亭之敗,雖有過錯,但情有可原,不僅冇有治罪,反而遣屯騎校尉楊暨慰諭,禮賜益隆,派使者前來慰問,賞賜更加豐厚,安撫他的情緒,不讓他自責。
皇帝越是寬容,越是安慰,曹休心中的愧疚,就越深。
他知道,曹叡是顧念宗室情分,是顧念他的功勞,纔不治他的罪。可他自己,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驕傲了一輩子,勝利了一輩子,榮耀了一輩子,最後卻以一場慘敗收場,這種落差,這種恥辱,是心高氣傲的曹休,無法承受的。
長期的愧疚、憤怒、抑鬱,加上戰場上的箭傷,讓他的身體,迅速垮掉。背上生出惡瘡,疽發背,疼痛難忍,藥石罔效。
太和二年九月,也就是石亭之戰後僅僅一個月,曹休在洛陽病逝,享年不詳,約五十餘歲。
參考《三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