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踩著外戚身份上位的權宦,驕橫跋扈到敢強搶公主的莊園。
也是深入漠北三千裡的戰神,把北匈奴打得倉皇西遷,留下“燕然勒石”的千古偉業。
他能在生死關頭抓住一線生機,用一場曠世奇功洗刷死罪。
也能在權勢巔峰迷失自我,最終落得被逼自殺的下場。
他就是竇憲。
竇憲,字伯度,扶風平陵人。
說起來,他家祖上也算是東漢的開國功臣——曾祖父竇融是光武帝時期的大司空,封安豐侯,妥妥的名門望族。
可惜好景不長,竇憲的祖父竇穆和父親竇勳後來犯了罪,被朝廷處死,家道中落。
年少時的竇憲,日子過得不算舒坦,家族的變故讓他嚐盡了人情冷暖,但也悄悄埋下了偏執和狠辣的種子。
他心裡清楚,要想重振家族榮光,光靠自己寒窗苦讀肯定不行,必須找到一條捷徑。
這條捷徑,最終由他的妹妹鋪就。
建初三年(78年),竇憲的妹妹被漢章帝劉炟冊封為皇後,也就是後來的章德皇後。
一夜之間,竇憲從罪臣之子變成了皇親國戚,命運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漢章帝對這位大舅子十分關照,先是封他為郎,冇多久又提拔為侍中、虎賁中郎將,讓他掌管宮中禁軍,出入宮廷,親信無比。
得勢後的竇憲,很快暴露了本性。
他再也不是那個謹小慎微的落魄子弟,仗著妹妹的權勢,變得驕橫跋扈,目中無人。
當時朝中的親王、公主,還有陰家、馬家這些老牌外戚,見了他都得繞道走,“莫不畏憚”這四個字,是史書中對他當時狀態的真實寫照。
竇憲的囂張,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強奪沁水公主的莊園。
沁水公主是漢明帝的女兒,漢章帝的妹妹,身份尊貴。
竇憲看中了公主名下一處風景絕佳的園林(也就是後來詞牌“沁園春”的發源地),竟然直接上門,想用極低的價格強買。沁水公主知道竇憲的厲害,惹不起也躲不起,隻能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產被奪走。
紙終究包不住火。
有一次漢章帝路過這座莊園,見匾額換了人,覺得奇怪,就問竇憲這是誰的產業。竇憲心裡發虛,暗中囑咐左右不許說實話,還想矇混過關。
可漢章帝又不傻,一番追問之下,終於查清了真相。
皇帝當場勃然大怒,指著竇憲的鼻子痛罵:“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民哉?”
意思是,連公主的家產你都敢搶,普通老百姓在你眼裡豈不是任人宰割?
漢章帝越說越氣,直言竇憲的所作所為比趙高“指鹿為馬”還要過分,朝廷要想除掉他,就跟扔一隻小鳥、一隻老鼠一樣容易。
竇憲這才慌了神,嚇得魂飛魄散。
關鍵時刻,還是他妹妹竇皇後出麵救場,脫掉皇後的禮服,光著腳向漢章帝謝罪,又花了不少心思疏通關係。
漢章帝架不住皇後的軟磨硬泡,最終還是心軟了,隻是下令讓竇憲把莊園還給沁水公主,並冇有治他的罪。
不過經此一事,漢章帝對竇憲徹底失去了信任,雖然冇罷免他的官職,卻再也不委以重任。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評論這件事時,直言漢章帝“知善而不能用,知惡而不能去”,是君主最該警惕的過錯。而這次縱容,也為後來竇氏外戚專權埋下了隱患。
冇了皇帝的信任,竇憲並冇有收斂,反而變得更加記仇。
當時的太尉鄭弘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多次上書彈劾竇憲及其黨羽,說他們貪贓枉法、權勢過盛。
竇憲懷恨在心,找了個機會反咬一口,彈劾鄭弘泄露朝廷機密,硬是把這位正直的大臣拉下馬,逼得鄭弘含恨而終。
臨死前,鄭弘還上書漢章帝,直言竇憲奸惡堪比王莽,勸皇帝遠離奸臣,可漢章帝終究冇能聽進去。
章和二年(88年),漢章帝去世,年僅十歲的太子劉肇即位,也就是漢和帝。
由於皇帝年幼,竇皇後以太後的身份臨朝聽政,竇氏外戚的春天再次到來。
竇憲被任命為侍中,入宮主持機要,出宮傳達太後的命令。
弟弟竇篤任虎賁中郎將,竇景、竇瓌擔任中常侍,兄弟四人占據了朝廷的核心職位,“內乾機密,外宣詔命”,徹底掌控了朝政大權。
此時的竇憲,權勢比漢章帝時期還要鼎盛。
但他並冇有吸取之前的教訓,反而變本加厲。
他性情暴烈,睚眥必報,當年審理他父親竇勳案件的謁者韓紆已經去世,竇憲竟然派門客斬殺了韓紆的兒子,用其人頭祭奠父親的亡靈,手段之狠辣,令人髮指。
真正讓竇憲陷入殺身之禍的,是一場刺殺案。
漢章帝的葬禮上,齊殤王劉石的兒子都鄉侯劉暢前來弔唁。
這位劉暢是個浪蕩公子,很會討女人歡心,竟然和臨朝聽政的竇太後勾搭上了,被竇太後頻繁召入宮中。
竇憲得知後,心裡咯噔一下——他怕劉暢會分走自己的權勢,成為新的寵臣,威脅到竇氏家族的地位。
在權力的誘惑麵前,竇憲再次選擇了極端手段。
他暗中派遣刺客,在皇宮禁衛軍中暗殺了劉暢,然後嫁禍給劉暢的弟弟利侯劉剛,想把事情矇混過去。
可這一次,竇憲打錯了算盤。
劉暢是宗室王侯,在京城被殺可不是小事。
竇太後得知訊息後,一開始也被矇在鼓裏,下令讓侍禦史和青州刺史審訊劉剛。但尚書韓棱看出了破綻,直言凶手肯定在京城,不該捨近求遠。
竇太後雖然生氣,但韓棱的話也讓她起了疑心。
後來,侍禦史何敞主動請求參與審案,一番徹查之下,真相水落石出——刺殺劉暢的主謀,正是竇太後的親哥哥竇憲。
竇太後得知真相後,勃然大怒。
她冇想到竇憲竟然敢在自己眼皮底下乾出這種事,而且還欺騙自己。
盛怒之下,竇太後下令將竇憲囚禁在宮中,打算依法處置。
被關在宮裡的竇憲,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妹妹這次是真的生氣了,要是再不想辦法,自己遲早會人頭落地。
思來想去,竇憲想到了一個冒險的主意——主動請求出征北匈奴,用軍功來贖罪。
當時的北匈奴正好發生內亂,又遭遇饑荒,國力大減,南匈奴也多次上書漢朝,請求聯合出兵討伐北匈奴。
竇憲抓住這個機會,上書竇太後,表示願意率領大軍出征,“以贖其死”。
對竇太後來說,處死竇憲固然能平息眾怒,但竇氏家族的權勢也會隨之崩塌。
如今有這樣一個既能饒竇憲一命,又能為漢朝建功立業的機會,她自然不會放過。
於是,竇太後不顧部分大臣的反對,同意了竇憲的請求,任命他為車騎將軍,佩金印紫綬,配備的屬官規格堪比司空,又任命執金吾耿秉為副將,率領大軍出征北匈奴。
永元元年(89年),竇憲率領大軍出征。這支軍隊堪稱“多國部隊”——不僅有漢朝的北軍五校、黎陽營、雍營的士兵,還有緣邊十二郡的騎士,以及南匈奴、烏桓、羌胡等部落的軍隊,總計三萬餘人。
三路大軍分彆從雞鹿塞、滿夷穀、稠陽塞出兵,在涿邪山會師。
竇憲親自率領精銳騎兵一萬餘人,與北匈奴單於在稽落山展開決戰。
這一戰,竇憲展現出了驚人的軍事才能。
他雖然是外戚出身,之前冇打過什麼大仗,但在戰場上卻極具決斷力。
麵對凶悍的北匈奴騎兵,竇憲指揮若定,將士們奮勇殺敵,北匈奴軍隊根本抵擋不住,很快就潰不成軍,北單於帶著殘部倉皇逃走。
竇憲冇有就此止步,而是率領大軍乘勝追擊,深入瀚海沙漠三千裡,一直打到私渠比鞮海(今蒙古國烏布蘇諾爾湖)。
此役,漢軍斬殺北匈奴名王以下一萬三千餘人,俘獲馬、牛、羊、駱駝等牲畜百餘萬頭,北匈奴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相繼歸降。
當大軍推進到燕然山(今蒙古國杭愛山)時,竇憲停下了腳步。
這座山距離漢朝邊境三千餘裡,是漢軍出征以來到達的最遠端。
站在山頂,望著一望無際的漠北草原,竇憲心中感慨萬千。
為了紀念這場曠世奇功,竇憲命令中護軍班固撰寫銘文,刻在燕然山的岩石上,這就是著名的《封燕然山銘》。
銘文寫道:“鑠王師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亙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載兮振萬世。”
短短數語,儘顯大漢天威,也記錄下了竇憲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
“燕然勒石”從此成為中國曆史上武將的最高榮譽之一,與“封狼居胥”齊名。
南朝宋史學家範曄在《後漢書》中評價,竇憲率領的是羌胡邊雜之師,卻一舉蕩平朔漠,其功績遠超衛青、霍去病——要知道,衛青、霍去病當年率領的是強漢精銳,還耗費了國家大量財力,而竇憲隻用了一支拚湊起來的軍隊,就達成了前人未能完成的偉業。
班師回朝後,竇憲的罪自然被一筆勾銷。
竇太後大喜過望,下詔封竇憲為大將軍,地位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還封他的弟弟竇篤為郾侯、竇景為汝陽侯、竇瓌為夏陽侯。
此時的竇憲,權傾朝野,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但他並冇有停下征戰的腳步。永元二年(90年),竇憲派副校尉閻盤率領兩千騎兵,重新佔領了被北匈奴控製的伊吾(今新疆哈密),車師國前後王見狀,紛紛派遣王子到漢朝充當人質,歸附漢朝。
永元三年(91年),竇憲再次下令出兵,派遣左校尉耿夔、司馬任尚等人率領大軍出居延塞,深入漠北五千餘裡,在金微山(今阿爾泰山)包圍了北匈奴單於的殘餘勢力。
這場戰役打得極為慘烈,漢軍大破北匈奴軍隊,斬殺五千餘人,俘獲了北匈奴單於的母親閼氏,北單於本人則不知所蹤。
這一戰,徹底擊潰了北匈奴的主力。
從此,北匈奴在中國曆史上的影響力完全消失,其殘餘部眾被迫西遷,引發了歐洲曆史上的民族大遷徙,間接改變了世界曆史的走向。而漢朝的邊境,也迎來了長久的和平。
憑藉著平定北匈奴的曠世奇功,竇憲的權勢達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
他以大將軍之職總攬朝政,身邊聚集了一大批親信黨羽——耿夔、任尚是他的爪牙,鄧疊、郭璜是他的心腹,就連班固、傅毅這樣的文壇大家,也成了他的幕僚,為他撰寫文章,歌功頌德。
當時的朝廷,幾乎成了竇氏家族的天下。州刺史、郡太守、縣令等地方官員,大多是竇憲舉薦任命的;他的弟弟竇景擔任執金吾,縱容家奴門客倚仗權勢欺淩百姓、巧取豪奪,弄得“商賈閉塞,如避寇仇”,而官府卻畏懼竇家勢力,不敢追究;竇氏一門父子兄弟紛紛擔任九卿、校尉,把持著朝廷的重要職位,形成了“父子兄弟並居列位,充滿朝廷”的壟斷格局。
竇憲的囂張,已經到了目無君主的地步。
他不僅在朝堂上黨同伐異,排擠正直大臣,還敢直接把奏章交由尚書檯處理,形同架空年幼的漢和帝。
司徒袁安、司空任隗看不下去,聯名彈劾了一批依附竇憲的貪官汙吏,被貶或免職的官員多達四十餘人。
竇憲對此懷恨在心,但由於袁安、任隗二人聲望甚高,他一時也冇能加害。
尚書仆射樂恢更是直接上書,建議漢和帝削弱竇憲的權力,讓竇氏兄弟主動引退。
結果奏章呈上後,不僅冇有得到迴應,樂恢還遭到了竇憲的報複——竇憲暗中命令州郡官府脅迫樂恢服毒自殺。
此事一出,朝廷官員們人人自危,再也冇人敢違抗竇憲的意思,全都“望風承旨”,唯竇憲馬首是瞻。
此時的竇憲,已經被權力衝昏了頭腦。他開始密謀篡奪皇位,與女婿射聲校尉郭舉、郭舉的父親長樂少府郭璜、穰侯鄧疊及其弟弟步兵校尉鄧磊等人相互勾結,形成了一個謀反集團。
郭舉經常出入宮廷,得到了竇太後的寵幸,他們打算趁機發動政變,殺害漢和帝。
竇憲以為,自己掌控著禁軍,黨羽遍佈朝野,年幼的漢和帝不過是個任人擺佈的傀儡。
但他萬萬冇想到,這個隻有十四歲的少年天子,早已在隱忍中悄悄成長,並且看清了他的野心。
漢和帝雖然年幼,但極為聰明,他早就察覺到了竇憲的不軌之心。
由於朝廷上下都是竇憲的人,漢和帝能信任的隻有身邊的宦官。
中常侍鄭眾為人謹慎機敏,不諂媚竇氏集團,成為了漢和帝最可靠的盟友。
君臣二人在深夜的密室中秘密謀劃,製定了周密的奪權計劃。
漢和帝知道,竇憲此時還在涼州屯駐,手握重兵,如果貿然行動,很可能引發兵變。
於是,他決定先隱忍不發,等到竇憲回京述職時再動手。
永元四年(92年),竇憲和鄧疊等人回到京城。
漢和帝抓住這個機會,先是將清河王劉慶留在宮中,讓他幫忙蒐集皇帝誅殺舅舅的曆史先例,作為行動的依據;隨後,漢和帝駕臨北宮,下詔命令執金吾和北軍五校尉領兵備戰,駐守南宮和北宮,關閉城門,切斷竇憲黨羽之間的聯絡。
一切準備就緒後,漢和帝下令逮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等人,將他們全部打入大牢,隨後處死。
緊接著,漢和帝派謁者仆射收回竇憲的大將軍印信綬帶,將他改封為冠軍侯,逼迫他和弟弟竇篤、竇景、竇瓌一起前往各自的封地。
竇憲心裡清楚,大勢已去。
雖然漢和帝冇有直接處死他,但這隻是顧及竇太後的顏麵。
到達封地後不久,竇憲就接到了朝廷的賜死詔書,被迫自殺。
他的弟弟竇篤、竇景也相繼自殺身亡,竇氏宗族在朝為官者全部被罷官回鄉,曾經權勢滔天的竇氏外戚集團,就此土崩瓦解。
這場驚心動魄的宮廷政變,以漢和帝的完勝告終。
十四歲的少年天子,憑藉著過人的膽識和周密的謀劃,兵不血刃地剷除了權臣,奪回了朝政大權。
但這場勝利也帶來了新的問題——宦官鄭眾因功被封為大長秋,從此參與朝政,開啟了東漢宦官專權的先河。
作為權臣,他驕橫跋扈、結黨營私、圖謀不軌,最終落得自殺的下場,可謂咎由自取。
但作為將領,他平定北匈奴,勒石燕然,為漢朝開拓了疆土,保障了邊境的安寧,其功績之輝煌,足以載入史冊。
範曄在《後漢書》中曾發出感歎:竇憲的功績遠超衛青、霍去病,可後世卻很少有人稱頌他,原因就在於他後來的所作所為玷汙了自己的名聲。“東方朔稱‘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信矣。”這句話用來形容竇憲,再合適不過。
當他被囚禁宮中、麵臨死亡威脅時,他選擇出征匈奴,用軍功贖罪,此時的他是勇猛的“虎”;當他權傾朝野、無人能製時,他放縱自己的**,覬覦皇權,最終淪為自取滅亡的“鼠”。
參考《後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