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沛縣豐邑的街頭巷尾,正上演著一場雞飛狗跳的追逐戰。
一個穿著短褐、滿臉痞氣的漢子,正撒丫子狂奔,身後跟著拎著笤帚的王媼,嘴裡還罵罵咧咧:“劉季!你又偷老孃的酒!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漢子跑得氣喘籲籲,卻不忘回頭做個鬼臉,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進路邊的泥坑。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雜貨鋪的門簾一挑,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探出頭來,朝他喊了一嗓子:“季哥!這邊!快躲進來!”
這少年便是盧綰。
說起來,盧綰和劉邦的緣分,那是打孃胎裡就定下的。
盧綰的老爹和劉邦的老爹劉太公,是幾十年的老鄰居,好得能穿一條褲子。
更巧的是,盧綰的母親和劉邦的母親劉媼,竟然在同一天懷孕,又在同一天生下了兩個男娃。
豐邑這地方不大,誰家生個娃都是大新聞。兩家同日得子,更是稀罕事。
街坊鄰居們都覺得這是天大的緣分,紛紛提著酒肉上門道賀,一來二去,兩個娃娃還在繈褓裡,就成了名義上的“異姓兄弟”。
劉邦比盧綰大幾歲,打小就是孩子王,領著一群半大孩子摸魚捉蝦、偷雞摸狗,盧綰則是他身後最忠實的跟班。
劉邦偷了張家的梨,盧綰幫著望風;劉邦和人打架輸了,盧綰衝上去幫忙,哪怕被打得鼻青臉腫,也絕不喊疼。
劉太公看著劉邦整日遊手好閒,氣得吹鬍子瞪眼,常常指著他的鼻子罵:“你看看人家盧綰!讀書寫字樣樣強,再看看你!除了惹禍還會乾啥?”
劉邦每次都嬉皮笑臉地回嘴:“爹,您懂啥?盧綰是文曲星下凡,我是武曲星轉世,咱倆搭夥,將來能乾大事!”
盧綰在一旁聽著,隻是靦腆地笑,手裡還幫劉邦縫補著打架扯破的衣裳。
那時候的盧綰,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劉邦這句戲言,日後竟真的成了真。
秦王朝的統治,就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大廈,看似穩固,實則內裡早已腐朽不堪。
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徭役兵役更是讓無數家庭妻離子散。
劉邦後來混了個泗水亭長的差事,雖說官不大,但好歹是個吃公家飯的。
盧綰則在家鄉安心讀書,偶爾幫著父親打理雜貨鋪。
兩人雖不像小時候那樣形影不離,但情誼卻絲毫未減。
劉邦每次去縣裡辦事,回來總會給盧綰帶些新奇的玩意兒;盧綰則常常幫劉邦照顧家裡的老小,替他分憂解難。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的訊息,像一陣風,吹遍了大江南北。
沛縣的百姓們也蠢蠢欲動,縣令眼看秦王朝大勢已去,便想順應民意,起兵反秦。
蕭何、曹參等人趁機建議:“縣令是秦朝的官員,百姓未必信服。不如召回劉季,他在沛縣素有威望,有他領頭,大事可成。”
縣令一聽,覺得有理,便派樊噲去召回劉邦。
可等劉邦帶著幾百號人趕到沛縣時,縣令卻後悔了。
他怕劉邦勢力太大,不好控製,竟下令緊閉城門,還要捉拿蕭何、曹參。
蕭何、曹參聞訊,連夜翻出城牆,投奔了劉邦。
劉邦見狀,心裡火冒三丈,當即寫了一封檄文,綁在箭上,射進城裡。檄文裡痛斥縣令的不仁不義,號召沛縣百姓起來反抗。
百姓們本就對縣令積怨已久,看到檄文後,紛紛響應。
他們殺了縣令,開啟城門,迎接劉邦進城。劉邦就這樣被推舉為沛公,正式踏上了反秦之路。
劉邦起兵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豐邑接盧綰。
當使者找到盧綰時,他正在家裡讀書。
聽到劉邦起兵的訊息,盧綰二話不說,放下書本,收拾好行囊,跟著使者就走。
他的父親拉住他,憂心忡忡地說:“綰兒,反秦可是殺頭的大罪啊!你三思而後行!”
盧綰回頭看著父親,眼神堅定:“爹,季哥不是尋常人,他一定能成大事。我信他,我要跟著他!”
就這樣,盧綰成了劉邦麾下最早的一批追隨者。
在劉邦的隊伍裡,盧綰的地位很特殊。
論帶兵打仗,他比不上樊噲、夏侯嬰;論出謀劃策,他比不上蕭何、張良;論運籌帷幄,他比不上韓信。
可劉邦對他的信任,卻遠超其他人。
劉邦封他為侍中,讓他貼身跟隨左右。
所謂侍中,說白了就是劉邦的私人秘書兼保鏢,不僅能自由出入劉邦的營帳,甚至連劉邦和妻妾的臥房,他都能隨意進出。
這種待遇,放眼整個漢軍,也就隻有盧綰一人能享受到。
劉邦每次出征,盧綰都陪在他身邊。
劉邦打了勝仗,開懷暢飲,盧綰就坐在他旁邊,聽他高談闊論;劉邦打了敗仗,垂頭喪氣,盧綰就默默遞上一杯熱茶,陪他一言不發。
有一次,劉邦和項羽在彭城大戰,漢軍大敗,劉邦帶著幾十名親信倉皇逃竄。
逃亡途中,劉邦的馬車跑得太快,差點把自己的一雙兒女甩下去。
夏侯嬰拚死把孩子救回來,劉邦卻氣得拔劍要殺夏侯嬰,嘴裡還罵罵咧咧。
眾人都嚇得不敢吭聲,隻有盧綰上前,拉住劉邦的胳膊,輕聲說:“季哥,冷靜點。孩子們冇事,夏侯兄弟也是好意。”
劉邦看著盧綰,滿腔的怒火漸漸平息下來,把劍扔在地上,長歎一聲:“罷了,罷了,都是天意啊!”
楚漢相爭的那幾年,是劉邦一生中最艱難的歲月。
他屢戰屢敗,好幾次都差點丟了性命。
可無論處境多麼凶險,盧綰始終不離不棄。
項羽曾派人遊說盧綰,許他高官厚祿,讓他背叛劉邦。
使者找到盧綰,把項羽的許諾說得天花亂墜,盧綰卻隻是淡淡一笑:“我和沛公是生死兄弟,此生絕不背叛。你回去告訴項王,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使者見他態度堅決,隻好悻悻而歸。
劉邦聽說這件事後,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拍著盧綰的肩膀說:“綰弟,這輩子有你,是我劉邦的福氣!”
公元前202年,劉邦終於在垓下之戰中擊敗項羽,統一天下,登基稱帝,建立了大漢王朝。
稱帝後的劉邦,開始大封功臣。
蕭何被封為酂侯,張良被封為留侯,韓信被封為楚王,樊噲、夏侯嬰等人也都封了侯。
可劉邦覺得,這些封賞,對盧綰來說還不夠。
他心裡清楚,盧綰冇有顯赫的戰功,也冇有驚天動地的謀略,若按功勞封賞,最多也就是個侯。
可他和盧綰的情誼,豈是一個“侯”字能衡量的?
劉邦思來想去,決定封盧綰為燕王。
燕王這個爵位,分量可不輕。
燕國地處北方邊境,疆域遼闊,戰略位置十分重要。
在此之前,劉邦封的諸侯王,要麼是戰功赫赫的猛將,要麼是六國的舊貴族,像盧綰這樣,僅憑和皇帝的私人情誼就封王的,獨此一例。
訊息傳出去後,滿朝文武都炸開了鍋。
有人私下議論:“盧綰何德何能?不過是仗著和陛下的交情,就封了燕王,這也太不公平了!”
這些話傳到劉邦耳朵裡,他卻毫不在意。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說:“朕和燕王,情同手足。他跟著朕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封他為燕王,朕心甘情願!”
盧綰接到詔書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那燙金的聖旨,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想起了豐邑街頭的追逐打鬨,想起了逃亡路上的生死與共,想起了無數個並肩作戰的日夜。
他跪在地上,朝著長安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哽嚥著說:“臣,謝陛下隆恩!”
就這樣,盧綰帶著家人,遠赴燕國,走馬上任。
初到燕國的盧綰,雄心勃勃。
他深知自己這個燕王來得不易,所以一心想做出點成績,堵住悠悠眾口。
燕國靠近匈奴,邊境時常受到匈奴的侵擾。
盧綰到任後,一方麵整頓軍隊,加強邊防;另一方麵,他又派人出使匈奴,試圖與匈奴議和,避免戰爭。
在他的治理下,燕國的局勢漸漸穩定下來,百姓們也過上了安居樂業的日子。
劉邦得知後,十分欣慰,常常對身邊的人說:“綰弟果然冇讓朕失望!”
可盧綰不知道,一場巨大的危機,正在悄然向他逼近。
劉邦稱帝後,對那些手握重兵的諸侯王,漸漸起了猜忌之心。
他擔心這些諸侯王會擁兵自重,威脅到大漢的江山社稷。
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諸侯王,先後被劉邦以各種罪名剷除。
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諸侯王們更是人人自危。
盧綰聽到這些訊息後,心裡也開始打鼓。
他知道,劉邦的猜忌心越來越重,自己這個燕王,說不定哪天就會步韓信等人的後塵。
恰在此時,陳豨在代地起兵反叛。
劉邦親自率軍前去平叛,同時下令讓盧綰從燕國出兵,夾擊陳豨。
盧綰不敢怠慢,立即率領燕軍出征。
他深知,這是向劉邦表忠心的好機會。
陳豨腹背受敵,形勢危急。
他派人向匈奴求救,希望匈奴能出兵相助。
盧綰得知後,立刻派部下張勝出使匈奴,目的是阻止匈奴出兵援助陳豨。
張勝到了匈奴後,遇到了一個人——原燕王臧荼的兒子臧衍。
臧衍對張勝說:“你以為燕王現在地位穩固嗎?錯了!劉邦之所以不殺燕王,是因為天下還有其他諸侯王。一旦諸侯王都被剷除,下一個就是燕王!你現在阻止匈奴援助陳豨,等陳豨敗亡,燕國就會唇亡齒寒。不如讓匈奴援助陳豨,讓陳豨和劉邦長期對峙,這樣燕國才能得以保全。”
張勝聽了臧衍的話,覺得很有道理。
他冇有請示盧綰,就擅自改變了主意,反而勸說匈奴出兵援助陳豨。
盧綰在燕國等了許久,卻遲遲冇有等到張勝的訊息。
後來,他聽說張勝竟然在匈奴為陳豨遊說,氣得火冒三丈。
他當即上書劉邦,說張勝叛國投敵,請求劉邦誅殺張勝全家。
可冇過多久,張勝就回到了燕國,向盧綰詳細解釋了自己這麼做的原因。
盧綰聽了張勝的話,恍然大悟。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劉邦的猜忌心,根本不是靠表忠心就能化解的。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上書劉邦,說張勝叛國。如果反悔,豈不是自尋死路?
盧綰思來想去,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派人找了幾個死囚,冒充張勝的家人,將他們斬首示眾,然後偷偷赦免了張勝的家人,讓張勝繼續留在匈奴,暗中為自己聯絡。
同時,盧綰又派部下範齊去見陳豨,勸陳豨不要輕易投降,要和劉邦打持久戰。
他的如意算盤是:讓陳豨和劉邦長期對峙,這樣劉邦就無暇顧及燕國,燕國就能得以保全。
可他千算萬算,還是漏算了一步。
陳豨的一個部將,在兵敗後投降了劉邦,並把盧綰派範齊聯絡陳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劉邦。
劉邦聽後,勃然大怒。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最信任的發小,竟然會暗中勾結叛軍!
劉邦派人召盧綰進京,想當麵問個清楚。
盧綰得知後,嚇得魂飛魄散。
他知道,這一去長安,恐怕是凶多吉少。韓信、彭越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他不敢進京,隻好稱病不去。
劉邦見盧綰不來,心裡的猜忌更重了。
他又派辟陽侯審食其和禦史大夫趙堯去燕國,名義上是探望盧綰的病情,實際上是去調查真相。
盧綰更加害怕了,他躲在宮裡,不敢見審食其和趙堯。
他對身邊的親信說:“現在異姓諸侯王就剩下我和長沙王了。韓信、彭越都被呂後害死了,劉邦現在病得很重,朝政都由呂後把持。呂後心狠手辣,一心想剷除異姓諸侯王。我這一去,肯定回不來了!”
這話後來傳到了審食其的耳朵裡,審食其回去後,把盧綰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劉邦。
劉邦聽後,徹底失望了。他長歎一聲:“盧綰果然反了!”
盛怒之下,劉邦下令樊噲率軍攻打燕國。
盧綰得知漢軍來攻,頓時慌了手腳。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漢軍的對手。
他冇有選擇抵抗,而是帶著家人和幾千名親信,逃到了長城腳下。
他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
他希望等劉邦病癒後,能親自去長安向劉邦請罪,憑著兩人幾十年的情誼,劉邦或許會饒他一命。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這一等,等來的卻是劉邦駕崩的訊息。
劉邦的死,徹底擊碎了盧綰的希望。
他知道,呂後掌權後,絕不會放過自己。
長安,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走投無路的盧綰,隻好帶著家人和親信,投奔了匈奴。
匈奴單於封盧綰為東胡盧王。
可在匈奴的日子,盧綰過得並不如意。
他雖然身在匈奴,卻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故土。他常常站在草原上,朝著南方眺望,眼裡滿是淚水。他想起了豐邑的街頭,想起了和劉邦一起度過的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想起了劉邦封他為燕王時的情景。
他後悔了。
他後悔自己不該聽信臧衍的話,不該暗中勾結陳豨。如果當初他能一心一意地輔佐劉邦,或許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可世上冇有後悔藥。
在匈奴的日子裡,盧綰鬱鬱寡歡,積鬱成疾。
冇過多久,他就病逝在了匈奴。
一代燕王,最終客死他鄉,落了個淒涼的結局。
盧綰死後,他的孫子盧他之,在漢景帝時期,率領部眾迴歸漢朝。
漢景帝念及盧綰和劉邦的舊情,封盧他之為亞穀侯。
他是劉邦的發小,是劉邦最信任的人。
他憑著這份獨一無二的情誼,一步登天,成為了大漢王朝的燕王。
可他最終還是冇能逃脫“兔死狗烹,鳥儘弓藏”的命運。
有人說,盧綰的反叛,是被逼無奈;也有人說,盧綰的悲劇,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但無論如何,盧綰和劉邦之間的那份情誼,卻是真實存在過的。
從豐邑街頭的追逐打鬨,到金戈鐵馬的反秦之路,再到君臨天下的大漢王朝,他們一起走過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
那份情誼,曾是盧綰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也是劉邦稱帝後,為數不多的溫暖回憶。
隻是,在權力的漩渦麵前,再深厚的情誼,也顯得如此脆弱。
參考《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