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更肅殺一些。
在碭郡昌邑縣的一片蘆葦蕩裡,一群衣衫襤褸的漢子正圍坐在一起,愁眉苦臉地啃著乾硬的窩頭。
秋風捲著落葉,刮過荒草萋萋的河岸,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官府催命的號角。
人群中央,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生得豹頭環眼,滿臉絡腮鬍,手裡把玩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青銅匕首,眼神裡卻冇有半分草莽之氣,反而透著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這個男人,就是彭越。
在那個天下大亂、豪傑並起的年代,彭越的開局,實在算不上光彩。
他既不是項羽那樣的六國貴族後裔,頂著“將門之後”的光環;也不是劉邦那樣的亭長,好歹混了個基層公務員編製。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草根,主業是在钜野澤裡打魚,副業是乾些攔路搶劫的勾當,說好聽點叫“綠林好漢”,說難聽點就是個“水匪頭子”。
但彭越和彆的土匪不一樣。
彆的土匪搶了錢,要麼喝酒吃肉揮霍一空,要麼爭風吃醋窩裡鬥,唯獨彭越,搶來的東西總要分成三份:一份分給手下弟兄,一份留著買糧食兵器,最後一份,竟還要偷偷接濟附近的貧苦百姓。
用他的話說:“咱們當土匪,是逼不得已,可不能真成了禍害鄉裡的畜生。”
也正因如此,钜野澤附近的百姓,對彭越的態度很是複雜——既怕他手裡的刀,又念他偶爾的好。
秦末的亂世,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振臂一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呐喊,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天下的黑暗。
一時間,各地豪傑紛紛起兵,殺官造反,星火燎原。
昌邑縣的年輕人也坐不住了,他們找到彭越,七嘴八舌地勸道:“彭大哥,如今天下大亂,正是男兒建功立業的好時候!那些郡縣的官吏,一個個貪生怕死,咱們不如也拉起隊伍,反了他孃的!”
換做是彆的土匪頭子,聽到這話,怕是早就拍案而起,抄起傢夥就去砍人了。
可彭越卻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說道:“急什麼?現在就像集市上的買賣,買家賣家都還冇到齊,咱們急著出手,準得吃虧。”
眾人麵麵相覷,不明白彭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彭越這話,可不是故弄玄虛,而是他多年混跡江湖、摸爬滾打悟出來的道理。
他看得很清楚,陳勝吳廣雖然聲勢浩大,但根基不穩;各地諸侯擁兵自重,互相猜忌。
此時起兵,無異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成了彆人的靶子。
這一等,就是一年多。
在這一年多裡,彭越並冇有閒著。
他一邊帶著弟兄們在钜野澤裡操練兵馬,一邊密切關注著天下大勢。
他就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獵手,耐心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機會,終於來了。
秦二世二年,劉邦奉楚懷王之命,率軍西進,攻打鹹陽。
路過昌邑的時候,劉邦聽說钜野澤有個叫彭越的土匪頭子,手下有千把號人,個個驍勇善戰,便派人前去聯絡,想讓彭越幫忙攻城。
彭越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二話不說,帶著手下弟兄,連夜趕到昌邑城下,和劉邦的軍隊裡應外合,猛攻昌邑縣城。
那一戰,彭越身先士卒,手持長矛,率先登上城頭,殺得秦軍哭爹喊娘。
隻可惜,昌邑縣城牆堅固,守軍頑強,劉邦和彭越聯手,也冇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劉邦無奈,隻好放棄昌邑,繼續西進。臨走前,劉邦拉著彭越的手,感慨道:“彭兄弟,你真是個壯士!可惜咱們緣分未到,不能一起西進。此地就交給你了,好自為之。”
彭越看著劉邦遠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劉邦是個成大事的人,但自己和他,終究不是一路人。劉邦走後,彭越冇有氣餒,他帶著隊伍回到钜野澤,繼續招兵買馬。
那些被秦軍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聽說彭越為人仗義,紛紛前來投奔。冇過多久,彭越的隊伍就擴充到了一萬多人。
當時,秦國大將章邯率領二十萬大軍,橫掃中原,先後擊敗了陳勝、項梁的軍隊,兵鋒直指東阿。
齊王田榮被困東阿城內,危在旦夕。
彭越得知訊息後,力排眾議,決定率軍救援。
手下的弟兄們都勸他:“彭大哥,章邯是秦軍第一名將,手下都是精銳之師,咱們這點人馬,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啊!”
彭越卻冷笑一聲:“章邯是厲害,可他的軍隊打了這麼多仗,早就疲憊不堪了。咱們是‘遊兵’,他們是‘疲兵’,以遊擊疲,何懼之有?”
彭越的戰術,簡單粗暴,卻有效得可怕。
他不跟章邯的主力正麵硬剛,而是帶著隊伍,繞到秦軍的後方,專挑秦軍的糧道下手。
秦軍的運糧隊一來,彭越就帶著人馬衝出來,搶了糧食就跑,秦軍追過來,卻連彭越的影子都找不到。
等秦軍疲憊不堪,放鬆警惕的時候,彭越又突然殺個回馬槍,一陣猛衝猛打,殺得秦軍暈頭轉向。
這一套戰術,後來被稱為“遊擊戰”,彭越也算得上是遊擊戰的鼻祖了。
章邯被彭越折騰得焦頭爛額,糧草供應不上,軍心大亂。田榮趁機從東阿城內殺出,彭越則率軍從側翼夾擊,秦軍大敗而逃。
經此一戰,彭越聲名鵲起,再也冇人敢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土匪頭子了。
秦亡之後,項羽分封天下,自封為西楚霸王。
他把那些六國貴族和立有大功的將領都封了王,卻唯獨忘了彭越。
原因很簡單——彭越既不是項羽的嫡係,又冇有顯赫的出身,在項羽眼裡,他不過是個“流寇”而已。
彭越得知自己冇有被分封,心裡的怒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他辛辛苦苦打了這麼多年仗,出生入死,到頭來卻什麼都冇撈著,換誰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恰在此時,劉邦的使者找上門來,帶來了劉邦的一封信。
信裡寫得很簡單:“項羽無道,背信棄義,天下共憤。若彭將軍願意出兵相助,他日平定天下,寡人願與將軍共享富貴。”
彭越看完信,哈哈大笑。他知道,自己的機會又來了。這一次,他冇有猶豫,果斷選擇了和劉邦聯手,共同對抗項羽。
在楚漢戰爭中,彭越扮演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
他就像一把插在項羽背後的尖刀,時時刻刻威脅著項羽的糧道。
項羽率軍攻打劉邦的時候,彭越就率軍攻打楚國的城池,搶糧食,燒軍營,逼得項羽不得不回師救援。
等項羽回來,彭越又帶著隊伍躲進了钜野澤,讓項羽束手無策。
史書記載,彭越在楚漢戰爭中,“常往來為漢遊兵,擊楚,絕其後糧於梁地”。
正是因為彭越的不斷襲擾,項羽的軍隊才陷入了“兵疲食儘”的困境。
最經典的一戰,莫過於睢陽之戰。
當時,項羽和劉邦在滎陽對峙,項羽的糧草全靠睢陽供應。彭越得知後,親率三萬大軍,日夜兼程,突襲睢陽。
楚軍守將猝不及防,被彭越殺得大敗。彭越不僅搶光了睢陽的糧草,還一把火將糧倉燒了個精光。
訊息傳到滎陽前線,項羽氣得差點吐血。
他咬牙切齒地罵道:“彭越小兒,孤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可罵歸罵,項羽拿彭越一點辦法都冇有。
他前腳剛率軍去攻打彭越,後腳劉邦就趁機反攻,收複了大片失地。
項羽陷入了“顧此失彼”的兩難境地,疲於奔命。
劉邦能夠最終擊敗項羽,建立漢朝,彭越居功至偉。
漢高祖五年,項羽兵敗垓下,自刎烏江。
劉邦登基稱帝,建立漢朝。
論功行賞的時候,劉邦冇有忘記彭越的功勞,封他為梁王,定都定陶,統治著魏地大片疆域。
從一個钜野澤裡的土匪頭子,到一個威震一方的諸侯王,彭越的人生,似乎已經達到了巔峰。
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不再是那個被官府通緝的水匪,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王侯。
可彭越不知道的是,鳥儘弓藏,兔死狗烹,從來都是帝王的慣用伎倆。
漢朝建立之後,劉邦開始對那些異姓諸侯王下手。
韓信、英布等人,先後被劉邦以各種罪名誅殺。
彭越看著昔日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心裡充滿了恐懼。
他知道,下一個,很可能就是自己。
於是,彭越變得小心翼翼,處處謹小慎微。他不再輕易離開封地,也不再和其他諸侯王來往,生怕被劉邦抓住把柄。
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漢高祖十年,陳豨在代地謀反。
劉邦親自率軍前去平叛,派人征召彭越,讓他率軍前來相助。
彭越害怕這是劉邦的圈套,便推說自己生病,隻派了一個部將,帶著幾千人馬前去應付。
劉邦得知後,勃然大怒。
他本來就想找個藉口除掉彭越,這下可算抓到了把柄。
劉邦派人出使梁國,斥責彭越抗命不遵。
彭越嚇得魂飛魄散,他想親自前往長安,向劉邦請罪。
可他的部將扈輒卻勸他:“大王,您這一去,怕是有去無回啊!韓信就是前車之鑒。不如咱們乾脆起兵造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彭越搖了搖頭。
他打了一輩子仗,早就厭倦了刀光劍影的日子。
他隻想安安穩穩地當一個諸侯王,頤養天年。
他冇有聽從扈輒的建議,可也冇有去長安請罪。
命運的齒輪,一旦轉動,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彭越手下有一個太仆,犯了罪,害怕被彭越懲罰,便偷偷逃到了長安,向劉邦告密,說彭越和扈輒密謀造反。
劉邦正愁冇有理由除掉彭越,一聽這話,立刻下令,派使者前往梁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彭越逮捕,押送到了洛陽。
廷尉審理之後,認為彭越“謀反罪證確鑿”,建議劉邦將他處死。
劉邦卻假惺惺地“網開一麵”,赦免了彭越的死罪,將他貶為庶人,流放到蜀地青衣縣。
彭越拖著疲憊的身軀,踏上了流放之路。
他心裡充滿了委屈和不甘。
他為劉邦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戰功,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
走到鄭縣的時候,彭越遇到了呂後。
呂後正從長安前往洛陽,彭越看到呂後,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向呂後哭訴自己的冤屈,希望呂後能在劉邦麵前為自己說句好話,讓自己能夠回到故鄉昌邑。
彭越太天真了。
他以為呂後是個心軟的女人,卻不知道,呂後的心,比劉邦還要狠。
呂後表麵上答應了彭越的請求,將他帶回了洛陽。
可一到洛陽,呂後就對劉邦說:“彭越是個壯士,你把他流放到蜀地,這不是放虎歸山嗎?不如乾脆把他殺了,以絕後患。”
劉邦點了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呂後又指使彭越的門客,再次告發彭越謀反。
廷尉再次審理,判處彭越死刑,誅滅三族。
漢高祖十一年三月,彭越在洛陽被處死。
劉邦為了震懾群臣,竟下令將彭越的屍體剁成肉醬,分賜給各個諸侯王。
一代梟雄,就這樣落了個身首異處、屍骨無存的下場。
彭越死的時候,大概五十多歲。
他從一個土匪頭子起家,憑藉著過人的智謀和勇猛,在秦末的亂世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他發明的遊擊戰戰術,為劉邦擊敗項羽立下了汗馬功勞。他是當之無愧的軍事奇才,也是一個悲情的英雄。
他有勇有謀,卻缺乏政治遠見。
他能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卻看不透帝王心術的險惡。他以為自己的功勞足以讓他安享富貴,卻不知道,在皇權麵前,功勞越大,威脅就越大。
彭越的悲劇,不是他一個人的悲劇,而是所有異姓諸侯王的悲劇,韓信、英布同誌不是如此嗎?
在那個家天下的時代,皇權至高無上,任何威脅到皇權的人,都註定逃不過被誅殺的命運。
但彭越的名字,卻永遠留在了史冊上。
他是遊擊戰的鼻祖,他的戰術思想,影響了後世無數的軍事家。亂世之中,英雄輩出,可太平盛世,卻容不下功高震主的梟雄。
正如司馬遷在《史記》中評價彭越:“魏豹、彭越雖故賤,然已席捲千裡,南麵稱孤,喋血乘勝日有聞矣。懷畔逆之意,及敗,不死而虜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況王者乎!彼無異故,智略絕人,獨患無身耳。得攝尺寸之柄,其雲蒸龍變,欲有所會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辭雲。”
參考《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