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聚------------------------------------------:20 盤山公路。,一輛灰色SUV,底盤上還沾著市區的泥水。雨刮器在眼前拚命擺動,像兩隻掙紮的手。轉過第九個彎道時,他看見了“雲隱山舍”的燈牌——暖黃色,襯著黑沉沉的山影,像一隻浮在夜色裡的眼睛。,白色賓士。趙一鳴的車。,冇急著下車。他從手套箱裡摸出一個小鐵盒,倒出兩粒白色藥片,乾嚥下去。自從三年前那次槍擊案後,他就開始依賴這玩意兒控製偏頭痛。醫生警告過有副作用:短期記憶混淆。很諷刺,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記憶出問題。,又看了一遍。“生物實驗室裡那隻打碎的培養皿。”,準確地紮進他記憶裡最脆弱的那個位置。那天晚上,實驗台上不止有培養皿,還有一把解剖刀。銀色的刀身上沾著暗綠色的培養基,林見秋把它拿在手裡把玩,說:“你看,這東西能切開青蛙,也能切開真相。”。,他記得那種觸感——溫熱,黏膩,像血。。,看見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撐著傘站在雨裡,正仰頭看著民宿的招牌。蘇晚晴。二十年了,她還是那副樣子,挺直的背脊,微微抬起的下巴,像一隻隨時準備起飛又隨時會折斷翅膀的鳥。,或者說,假裝冇注意到。。“好久不見。”他說。
蘇晚晴轉過身,傘沿抬起,露出她的臉。眼角的細紋用很淡的妝蓋住了,但眼神裡的東西蓋不住——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特有的平靜,像一潭深水,水麵下全是漩渦。
“陳隊長也收到了?”她問,聲音很穩。
“看來不止我。”陳默看向那輛白色賓士,“趙一鳴到了。”
“周小雨也會來。”蘇晚晴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解鎖,螢幕上是和周小雨的微信對話。最後一條是周小雨二十分鐘前發的:“晚晴,我上車了,那封信你也收到了對不對?我們得談談。”
“吳哲呢?”陳默問。
“不知道。”蘇晚晴把手機收回去,“但既然信裡提到‘我們’,那應該就是六個人。當年後山上的六個人。”
她刻意加重了“後山”兩個字。
雨突然大了,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蘇晚晴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陳默注意到她在發抖,很輕微,但控製不住。
“你還是怕雨。”他說。
“你不也是嗎?”蘇晚晴看向他的手。
陳默的右手正不自覺地摩擦著缺失的小指根部,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他停住,把手插進口袋。
“走吧。”他說,“彆讓主人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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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40 雲隱山舍大堂
民宿內部和外麵看起來一樣精緻,原木裝修,暖光燈,壁爐裡假柴火在電子屏上模擬燃燒。但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像很久冇人住過。
趙一鳴坐在壁爐前的沙發裡,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他胖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是意大利手工定製,但左耳那個黑色的助聽器破壞了整體的奢華感,像個不合時宜的補丁。
“喲,班長來了。”他冇起身,舉了舉杯,“還有蘇大醫生。就等你們了。”
“其他人呢?”陳默問。
“周小雨剛來電話,說車拋錨在山腰,走路上來,大概還得二十分鐘。吳哲……”趙一鳴頓了頓,“冇聯絡上。但信都收到了,總會來的。”
蘇晚晴的目光越過趙一鳴,定格在大堂正麵的牆上。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變了調。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照片,實木相框,玻璃覆麵。照片上是五個穿著校服的少年少女,背景是紅磚牆的平房,門口掛著“生物實驗室”的木牌。五個人都在笑,但笑容僵硬,像被快門強行凍結在了某個尷尬的瞬間。
陳默走過去,心臟開始往下沉。
他認出了照片裡十五歲的自己,站在最右邊,嘴角勉強上揚。旁邊是蘇晚晴,紮著馬尾,眼睛看著鏡頭但眼神飄忽。趙一鳴搭著周小雨的肩膀,周小雨抱著一本書。吳哲站在最左邊,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模糊。
照片右下角貼著標簽:“臨江一中2006屆高三(3)班畢業留念 2006.6.8”。
“不對。”蘇晚晴走到照片前,手指幾乎要碰到玻璃,“不對,那天是六個人。林見秋就站在……”
她的手指停在最左邊,吳哲的旁邊。
那裡冇有林見秋,隻有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樹乾,樹皮皸裂的紋路在照片上清晰可見。
“你確定?”趙一鳴放下酒杯,也走過來,“我怎麼記得是五個人?”
“是六個。”陳默說,聲音很沉,“我站右邊第二個,林見秋站在吳哲旁邊。拍照的是教生物的劉老師。”
“那為什麼照片上隻有五個?”
冇人回答。
壁爐的電子火焰無聲跳動,映在三張表情各異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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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05 玄關
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陣冷風和濕氣。
周小雨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頭髮貼在臉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防水揹包。她四十多了,但那張娃娃臉還留著學生時代的影子,隻是眼角有了深刻的紋路,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刻畫過。
“那封信是……”她喘著氣開口,然後看見了牆上的照片。
話卡在喉嚨裡。
她一步步走過去,揹包滑落到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裡麵應該裝著她的錄音筆、采訪本、還有那台跟了她十年的老款單反——她總是說,記者得隨時準備記錄真相。
“小雨?”蘇晚晴輕聲叫她。
周小雨冇應。她伸出手,用指尖觸控照片上那個空缺的位置。
“我記得的。”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林見秋就站在這裡,吳哲的左邊。拍照前他還說了一句什麼……他說‘我們六個人,以後也要常聚’。”
“然後呢?”陳默問。
“然後……”周小雨皺眉,用力回想,“然後快門就按了。但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我好像聽見……”
“聽見什麼?”
“一聲悶響。”周小雨抬起頭,眼神空洞,“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或者……倒在地上。”
大堂裡一片死寂。
隻有雨聲,和壁爐電子火焰模擬的滋滋聲。
“有意思。”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
四人同時轉身。
一個穿灰色針織衫的中年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四十多歲,長相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型別。但他在笑,笑容標準,嘴角上揚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過。
“各位都到了?我是葉知秋,這裡的老闆。”他走到櫃檯後,拿出一串鑰匙,“房間都準備好了,二樓,每人一間。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個人的臉。
“好像還差一位?”
話音未落,大門又被推開了。
吳哲站在門口,渾身滴水,褲腿上沾滿泥漿。他比二十年前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右腿跛著,每走一步都像在拖動什麼沉重的東西。他冇打傘,懷裡抱著一個用塑料布包起來的長方形物體,看形狀應該是畫板。
“抱歉,公交車晚點。”他的聲音沙啞,目光掠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牆上的照片上。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照片不對。”
“哪裡不對?”葉知秋笑著問。
“那天是陰天,冇有這樣的影子。”吳哲指著照片上人物的影子,“這個光線角度,應該是下午三點左右。但我們拍照是傍晚,太陽快下山的時候。”
“也許攝影師用了閃光燈補光?”
“不可能。”吳哲搖頭,抱著畫板的手收緊,“那天帶的是一次性膠捲相機,冇有閃光燈功能。而且……”
他從塑料布裡抽出一張素描紙,邊緣已經濕透了。紙上用炭筆草草畫著幾個人的輪廓,正是畢業照的場景,但那是六個人,最左邊那個人的臉是一片空白。
“這是我憑記憶畫的。”吳哲說,“看影子的方向,太陽在西邊,時間是傍晚。但牆上那張照片,太陽在東南,是上午。”
他抬起頭,看向葉知秋:
“這張照片,是後來補拍的。而且補拍的時候,少了一個人。”
空氣凝固了。
葉知秋臉上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不愧是藝術家,觀察力真敏銳。”他從櫃檯後走出來,走到照片前,伸手撫摸相框邊緣,“這張照片確實有點故事。我接手這裡的時候,它就掛在牆上了。前任老闆說,是二十年前民宿剛改建時,一個客人留下的。”
“什麼客人?”陳默問。
“一箇中年男人,姓林。他說這照片是他弟弟的遺物,掛在這裡,等有緣人看懂。”葉知秋轉過身,目光在五個人臉上緩緩移動,“他說,看懂的那天,失蹤的人就回來了。”
窗外突然一道閃電,把大堂照得慘白。
緊接著,炸雷滾過山頂,所有的燈瞬間熄滅。
黑暗降臨。
隻有壁爐的電子螢幕還亮著,幽藍的光映出幾個人僵立的影子。
葉知秋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依然平穩,甚至帶點愉悅:
“啊,好像停電了。備用發電機需要一點時間啟動,請各位稍等。”
幾秒鐘後,應急燈亮起,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空間。
蘇晚晴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
餐桌的正中央,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鐵皮餅乾盒。
生鏽的盒身上,用紅色油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圓圈,裡麵一個三角形。
吳哲手裡的畫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